东宫的门禁如往日一般森严。
太子李承乾远在平壤坐镇辽东,东宫之中,一应事务皆由太子妃苏婉主持。
这一日,内侍奉上一张拜帖,苏婉展开一瞧,眉头微微一挑。
拜帖落款是汉南县主。
汉南县主,本是汉王李元昌之女,宗室县主,嫁与巴东冉氏子弟冉仁才为妻。
而冉氏世居三峡,控扼峡江,抚巴山溪洞之蛮,掌盐井渡口,是西南鼎鼎有名的地头豪族——进,可出仕牧守、领兵远征;退,可闭峡自守、号令溪洞。
朝中皆知青州、浦州那一片,盐利、木材、药材,多经冉氏之手。
这位县主虽出自宗室,却极少在长安走动,如今突然递帖入东宫,不知道是有什么事情。
“来人,去请汉南县主入内相见。”她吩咐道。
不多时,汉南县主被引入偏殿。
通身虽是宗室贵妇的打扮,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巴蜀人特有的利落与爽快。
“见过太子妃。”
入殿行过礼,苏婉命人看座奉茶,寒暄两句,汉南县主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太子妃恕罪,妾今日贸然登门,实是有一桩要紧事,想求太子妃。”
苏婉端着茶盏,不动声色:“县主但说无妨。”
听到苏婉这么说,汉南县主才小声问道:“太子妃,妾斗胆问问,太子殿下何时归朝?”
原本打算饮茶的苏婉顿时停住了动作,眼神垂落,一言不发地看着汉南县主。
只这么一个动作,便让汉南县主心中不由一紧。
“县主。”
“妾、妾在!”
“你打听殿下的行程,意欲何为?”
慢慢地饮了一口茶,苏婉将手中的茶杯缓缓放下,“也就是知道你是自家人,若是换做旁人,治你一个谋逆之罪,你也有口难辩。”
可以说如今的苏婉身上已经逐渐多了一抹太子妃的气势,只是三言两语,便让汉南县主惶恐不已。
“是,是……太子妃说的有道理。”
“说吧,可是有事要求太子?”
汉南县主略一沉吟,开口道:“的确是有事要求太子,妾夫冉仁才,世居巴东,任浦州刺史。冉氏控三峡盐井、江上渡口,抚巴山溪洞诸蛮,世为大唐镇守西南边地。
此前,妾夫之兄冉仁德,更奉朝廷之命,随张亮总管跨海东征,为大唐平定海东出力。我冉氏,也算为朝廷出了些绵薄之力。”
苏婉微微颔首:“冉氏的忠心,我亦有耳闻。”
汉南县主话锋一转:“只是,我巴蜀地处西南,山重水复,与外相通,全仗几条险峻的山道。历来蜀中物产,盐、茶、漆、药材,若要外运,皆苦于道路难行,商旅裹足。
妾夫思前想后,想借殿下之力,向朝廷进言——打通一条自巴蜀通往西北吐蕃、西域的茶马之道,使巴蜀的茶、盐、丝帛,能远销异域,换取战马、牛羊,一则富我巴蜀,二则也能为朝廷开一条通商的财路。”
这话一出,殿中安静了片刻。
苏婉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汉南县主身上,缓缓道:“县主所言的茶马道,牵涉吐蕃、西域诸部,非一朝一夕可成。冉氏想牵头此事,所图者何?”
汉南县主也不遮掩,坦然道:“不敢瞒太子妃。打通此道,于国是财路,于我冉氏,亦是活路。巴蜀群山之间,百姓生计艰难,若能借此道与西北通商,我冉氏愿倾力开道、护路,世世代代为朝廷守着这条商路。只求朝廷许我冉氏在峡江、巴山之地,保得一份安稳,使部族得以绵延。”
她说着,声音低了下来:“妾虽是宗室女,嫁入冉氏多年,深知溪洞之中,蛮汉杂处,稍有不慎便生祸乱。此前大兄冉仁德跨海东征,家中子弟多随军远去,巴山各洞颇有观望之意。冉氏若能得了这份开道护路的差事,便更能替朝廷稳住西南,不致再生枝节。”
苏婉没有立刻答话。
她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仿佛在掂量这番话的分量。
殿中一时安静,过了许久,她才缓缓道:“县主的意思,我明白了。打通茶马古道,于国于民都是好事,我自当在太子面前,为冉氏进言,只是我也有几句话,要先说与县主听。”
“太子妃请讲。”
汉南县主忙道。
“其一,冉氏欲开茶马古道,我信,可此道一开,往来商旅、财货、异族,尽数汇于巴蜀要道之上,冉氏既欲牵头,便当立下章程,护路护商,不得借势盘剥商旅,不得纵容部曲强买强卖。此等大事,最忌一己私利搅局。”
汉南县主神色一凛,旋即点头:“太子妃教诲的是,开茶马道是为通商,若是纵容部曲鱼肉商旅,那茶马道,迟早也会成了毁我冉氏名声的死路。妾夫早有言,若蒙朝廷允准,冉氏必立市规,公平交易,绝不敢有违。”
“其二。”苏婉看着她,“巴蜀地处西南,吐蕃、西域诸部,茶马互市,固然能通财路,可也怕有人借道行不轨之事。冉氏执掌峡江要道,若是一心向国,自然是朝廷的臂膀,可若是有朝一日,起了别的心思,把这条路,变成了勾结外族、传递消息的捷径。”
这话说得并不重,可汉南县主心头一紧,却也知道这话实属应当,不说西域就说吐蕃,虽然吐蕃现在臣服于大唐,但那是迫于形势,哪怕大唐派了官吏前往吐蕃,但是吐蕃地处高原,朝廷对于吐蕃的掌控力度并不强,一旦吐蕃反复,对于大唐而言也是一个麻烦。
于是她当即起身,敛衽一礼,郑重道:“太子妃放心,冉氏世代受朝廷大恩,绝不敢有二心。妾可在此立誓——冉氏若负朝廷,甘受天诛。”
苏婉看着她,神色稍缓,微微颔首:“县主有此心,我便放心了。茶马道一事,我回头会写信告知太子,只是成与不成,我不敢保证。”
汉南县主连忙道:“妾明白此事事关重大,冉氏不急于一时。”
“此外妾夫叮嘱过妾身,若是南境茶马道开通,其中所得利润三成归陛下,两成归皇后,两成归东宫,聊表寸心。”
听到汉南县主的话,苏婉对于冉氏也是高看了几分,毕竟这相当于皇室什么都不做就直接拿走了茶马道七成的利益,而剩下的三成冉氏还要打点上下同时跟那些商人瓜分,可以说最后到冉氏手中的能剩下一成就不错了。
对于冉仁才的利益划分,汉南县主当时也很不解,在她看来若是将其中都得七成利润分给皇室,那么冉氏简直就相当于给皇室白打工了。
对此冉仁才的解释也很直白,太子不拿?陛下跟皇后怎么拿?
只有皇室拿了大头,这条开辟出的茶马道冉氏才能拿的安稳,况且一成利润也不少了,只要经营得当,这条茶马道完全可以成为冉氏的家族基业。
只要大唐不倒,冉氏就不会倒!
又聊了一会后,汉南县主起身告辞。
离开东宫后,她才不由长舒了一口气,可以说只要太子答应,那么促成此事就有了至少七成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