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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上药

    “在这里不太好吧。”

    “少废话,你现在这伤口不早些处置,回去得躺一个月,崔元这些账今日得理完。”

    “是有道理。”裴昭珩嘴上不情不愿,背对着谢令仪褪衣的动作却快得很。

    那件绛紫色的外袍被他随手丢在椅背上,接着是中衣,动作间带起细微的窸窣声响,肩背的肌理在黄昏的光影里起伏分明,腰线骤然收紧,脊沟深陷,没入衣缘之下。

    他回过身,谢令仪正看着他,神色平平,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倒是他自己,耳尖已经先烫了起来。

    “谢皎皎,”他刻意地将声音放得深沉些,想掩饰刚刚气势上一瞬的低迷,“你倒像见惯了似的。”

    “裴将军,在兰阳时我什么没见过,现下只是给你上个药。”谢令仪咂摸着他的语气,“不会又要我负责吧?”

    “不用。”裴昭珩闻言咬牙,但还是顺从地坐下,抬手将衣料又往下扯了扯,动作之间,一寸一寸露出背上的伤来。

    右肩一片青紫,淤血洇开,边缘泛着黄,向下蔓延过腰际。

    新伤旧疤交错,随着呼吸起伏。

    谢令仪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吓到你了?”裴昭珩侧转过头。

    “没有。”谢令仪垂下眼,拔开瓷瓶的塞子,挖了些药膏,用指尖点在他伤处,轻轻抹开。

    药膏凉,他的肩背却热,触上去那一瞬,那肌肉骤然绷紧。

    谢令仪按得轻,用指腹将药膏从青紫边缘向内匀开,一圈一圈,待她抬手,那肌肉又缓缓松开,但每一道线条仍紧实分明。

    谢令仪的视线落在他左臂外侧那道疤上,是上次在瓮村时受的伤,新长好的皮肉,比周遭颜色浅些。

    “回去之后没再上药?”

    “都养好了,本就是些小伤。”裴昭珩不以为意,侧过头来看她,“皎皎,你为何总随身带着药?”

    “我幼时在宫里认识一个小黄门,”谢令仪的手指还在他背上匀着药膏,闻言顿了顿,又继续动作,“晚上他出宫替贵人跑腿,便经常来长公主府找我,带我出去玩。但也不知他白天都做些什么,总是弄得满身伤,我便常常随身带着药给他敷上。”

    她又从袖中取出另一个青瓷瓶,比先前那个小些,瓶身上有一道细细的冰裂纹,放到裴昭珩手边。

    “你同他真是一个性子,都不爱上药。这个给你,消疤效果很好。”

    裴昭珩接过那小瓶,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塞进自己怀中,“你也给他这般上药吗?”

    “他都是自己抹。”

    “那你之前也经常这般给别人上药吗?”

    “给轻羽和流云。”谢令仪顿了顿,“不过她们却不如裴将军有这般多的伤口。”

    裴昭珩闻言满意地拾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边穿边说:“我过两日要出使乌孙,护送他们进贡的队伍进京。”

    他系着衣带的手没停,声音顿了顿,“现在这些事情我相信你能一个人处理好。不过,有需要随时写信给我。”

    谢令仪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难道去乌孙大半个月的行程,裴将军能快马加鞭一日赶回?”

    “那也可以早些回来不是?”裴昭珩已经穿好了外袍,走到书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吹了吹墨迹,递给她。

    “这是我安置幸存陆家军的地方,有需要你便去寻他们吧。”

    谢令仪接过那张纸,垂眸看了一眼,折好,仔细放进腰间的荷包里,收紧抽绳。

    “看来裴将军知道我想做什么了?”

    裴昭珩没有接话,只是朝她拱了拱手。

    “希望我回朝时能接到谢娘子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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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令仪回到谢府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谢府的灯已早早点上,从垂花门进去,一路都亮着昏黄的光。

    正院里传来说话声,她循着声音过去,看见花厅里已经摆好了晚膳,一桌子人围坐着。

    “皎皎今日又出门去做什么了,回来的这样迟?”母亲苏兰愔难得开口,“叫长辈们都等着你。”

    “欸,皎皎派人给家里递了消息的,”三婶柳氏忙笑着接话,“既是有公务在身,倒也不必过于苛责。且也不算迟,刚好赶上,快坐下吧。”

    “是皎皎不周了,给父亲母亲叔叔婶婶赔罪。”谢令仪闻言笑着回应道。

    她微微抬眼,余光扫过席间。

    谢令瑾坐在柳氏身侧,今日一身织金襦裙,发间插着赤金点翠的步摇,还有几支珠钗,每一颗珠子都浑圆饱满。

    满桌的菜肴冒着热气,谢令仪却觉得那团光华比菜肴更烫眼。

    她心中动了一动,面上已绽开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带着几分夸张的惊叹,走上前去,

    “令瑾姐姐今日这一身,真是叫人移不开眼。这料子,是江南新到的流萤罗吧?听说价值千金,且有价无市呢。”她走近了些,目光在那领缘上停住,“还有这领缘上的瑞鹤缂丝绒,去年我磨了祖母好久,她才肯给我一点点镶在领口,姐姐竟得了整幅的。”

    她又看向那件斗篷,眼里透出艳羡的神色。

    “妹妹这件斗篷更是难得,竟是整张的紫貂皮,毛峰这般润泽,摸着就暖煦异常,姐姐好福气。”

    谢令瑾乍听她这般夸赞,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那层因久等开饭而不耐的神色便散了,露出掩不住的笑意。

    “皎皎妹妹这公服也太过简单了,”她上下打量着谢令仪那身官制圆领袍,语气里带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惜,“咱们这个年纪的女儿,原该穿得漂漂亮亮的才是。若是妹妹喜欢,母亲那里这样的好料子还有好些,尽管去挑!”

    谢令仪微微垂下眼,露出些许惶恐与推拒。

    “姐姐厚爱,令仪心领了。只是这太贵重了,我实在不敢受啊。”

    这番姐妹间寻常的客套话落在谢儆耳中,却别有一番意味。

    他抬眼,仔细扫过谢令瑾那身奢华得有些过分的穿戴。

    他这庶出的弟弟,一无功名在身,二无实差可办,只靠着公中的份例和父亲去世前分给他的那点微薄产业,如何支撑得起女儿这般挥霍?

    除非是把手伸进了不该伸的地方。

    但谢儆面上什么也没显出来,只是温和地摆了摆手。

    “既然皎皎回来了,我们正好开餐吧。”他对众人道,“马上快过年了,都忙得很,一家子难得坐在一起,不必拘束。”

    众人举箸举杯,席间那点暗流涌动很快便被菜肴的热气盖了过去,仿佛当真其乐融融。

    待晚膳结束,丫鬟们撤下残席,众人散去,谢儆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转身便沉声吩咐管事谢忠道:

    “立刻去账房,将去年至今所有大小账册,尤其是三老爷经手过的那些,全部搬到我书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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