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曾耽误你们商榷要事。”裴昭珩已为谢令仪斟好茶水,推至谢令仪手边,态度温和,与他方才的得理不饶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本也已经谈好了,并不耽误。”谢令仪见他收了声势,心下稍安,便顺势落座。
她端起那茶盏,抿了一口,茶汤入口,清冽甘醇。
谢令仪微微一怔,抬眸看裴昭珩的目光带了几分迟疑与茫然,“剑南的蒙顶石花?我记得一盏春风今年仅有的一点存货,都已卖完了。”
“不错,这是裴某特意带来的。”裴昭珩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方才是裴某无礼了,特向小娘子赔罪。”
“裴将军,向我赔罪?”谢令仪放下茶盏,面上浮出一丝惕然之色,眼底仍有余悸。
“看来皎皎并不觉得我报复太过。”裴昭珩观察谢令仪的神色,语气里带了几分斟酌,“你我二人既是世交,裴某可以这般唤小娘子吧?”
“自然可以,裴将军对妾身轻轻放过,妾身感激还来不及呢?”谢令仪忙笑道,起身执壶为他添了些茶,“将军雅量,此事日后便不提了。”
“皎皎不提,我也不会再提,今日来本也是找你有要事的。”裴昭珩神色正了正,语气也沉了下来,“你可知昨日你饮的酒里有什么?”
“菖蒲?”谢令仪抬眸看他,“昨日离席时特意留了一口未饮,带给白芷闻了闻,她说里面掺了菖蒲,这才让我这惯常饮酒之人醉后竟出现迷离恍惚,神游太虚的情况。”
“青隼连日在那个瓮村蹲守查探,发现村里的仓库内有大量的晒干的九节菖蒲。”裴昭珩点了点头,目光里透出几分沉凝。
“这种药材素来有食之长生的传闻,在上京,一两便值千金。”谢令仪皱了皱眉,“他们倒是舍得给我用。”
“那仓库里除了九节菖蒲还有大量其它昂贵的药材、茶、香料,这蒙顶茶便是从那里取的。”裴昭珩说着,目光落在她手边的茶盏上,“你可有法子去户部再探查一番与这瓮村相关的账簿?”
“崔元案可结?”谢令仪想了想问道。
“他的私产过多,户部还未结清。”裴昭珩如实回答。
“那便以你要核验结案为由再去一趟?”谢令仪说完,又顿了顿,抬眸看他,目光里带了几分坚定,“妾身与将军一起去。”
“为何?”裴昭珩又饮一口茶,看着谢令仪的目光里又带了几分探询。
谢令仪以手托腮,神情里透出几分狡黠,又带着一丝坦然的无奈:“那瓮村是我三叔的。我也很好奇,他在公文上是如何作假的。”
她看着他,目光不闪不避,“裴将军聪慧,拿这蒙顶茶试探我,早有猜测吧?”
“不如皎皎。”裴昭珩笑了,“当你与你三叔是一伙的,是裴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何时去?”
“三日后午时。”谢令仪放下手,神色认真起来,“殿下已请姜侍郎安排了,我到时用公主府随侍的身份监察裴将军。”
“既如此,三日后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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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尚书省。
“崔元渎职案推案使查案。”
“崇宁公主府随侍前来监察。”
裴昭珩与谢令仪各自递上令牌。
门吏验过,躬身行礼:“二位大人,相关文书已在库内备好,请跟我来。”
二人跟着令史穿过曲折的廊道,走进尚书省都堂的左厢。室内光线略暗,架阁库特有的陈旧纸墨气息扑面而来,沉静而微涩。
正有一男子站在书架前整理文书。
谢令仪脚步一顿。
“裴将军。”那男子看清来人,面上浮起温和的笑意,恭敬地施了一礼。
裴昭珩回礼,神色从容:“江侍郎,真是巧啊。”
他侧身看向谢令仪,语气如常地引见,“令仪,这位是刑部的江侍郎,江大人,这是崇宁公主府的谢随侍。”
“令仪见过江大人。”谢令仪垂眸施礼。
江晏礼亦回了一礼,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一瞬,含笑道:“江某在此将李证道的私产归案,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还有公务在身便先告辞了。”
他抬手又是一礼,“裴将军和谢随侍请便。”
说罢,他转身离开,步履从容,绯色官袍轻扬,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的阴影里。
谢令仪目送他的背影消失,片刻后才收回目光。
她没有多言,径直走到书架前,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标着签条的卷册,果断地抽出几册,分给裴昭珩几本。
“仔细看看。”她低声道。
裴昭珩接过,随手翻开一页,目光却仍落在她侧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江晏礼不是苏文远的门生么?”
他顿了顿,“皎皎,这你也给殿下笼络来?”
谢令仪翻着册页的手没有停顿,只摇了摇头,语气平淡:“邬老翁下的令,刑部今日前必要将李证道案结案。”
裴昭珩微微颔首,目光里带了几分追忆的意味:“邬相与顾老夫人同办的百川书院,接收不同来历的学生,下至平民百姓,上至皇子皇女。所授内容集百家之长,家父也曾在书院里念书,至今仍时常怀念。”
谢令仪翻动册页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落在泛黄的纸面上,却似乎看到了别处。
她轻轻叹了口气:“可惜这书院交到我舅舅手里,歧南政变后便不再办下去了。成了邬老翁和祖母心里的憾事。”
话音落下,她翻页的手忽然停住。
“欸,你来看这个。”
裴昭珩立即凑过身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瓮村,户绝没官”。
裴昭珩的目光凝住,片刻后抬眸看她,两人目光交汇。
“去那边京畿地区土地税册的架子上瞧瞧。”谢令仪低声道。
话音刚落,她已手脚麻利地开始从下往上翻寻,今日她穿了一身浅绯圆领窄袖袍,踏了双乌皮六合靴,行动起来很是便利,奈何这文书账册放的看似规整,实则毫无规律,只得一本一本寻过去。
裴昭珩将靠墙处一架可移动的木梯移到架子下,正准备爬上去从上往下寻。
谢令仪没注意猛地一起身,直接撞在那木梯上。
“嘶。”谢令仪吃痛,裴昭珩忙停了向上爬的动作。
“没事吧。”裴昭珩拉着谢令仪转过身,仔细检查她的后脑勺有没有被撞破,谢令仪抬眼,却看见木梯内侧一道显眼的裂痕。
“我没事,但你看这木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