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仪转过身,瞬间绽开一抹得体的笑,而裴昭珩,只是不紧不慢地又近了几步。
掌柜见状,忙不迭地退后到了谢令仪身后,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为难:“东家,这三楼今日是专给您留着的,原是不放客人上来的。可这裴将军……他一直是咱们这儿的贵客,小的实在不好硬拦。”
裴昭珩行伍之人,耳力自是极佳。
掌柜这番话,一字不漏地落进了他耳中,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掌柜的,这话不对,昨夜你家东家......”
话音刚起了个头,谢令仪便像被蜂蜇了一般,慌忙踮起脚,伸手去捂他的嘴。
掌柜当即垂下眼帘,躬身一礼,脚下生风般往楼梯口退去:“东家有事唤我,小的在楼下候着。”
楼梯方向已没了脚步声,谢令仪的手却仍紧紧捂着裴昭珩的嘴,不肯放下,她腾出另一只手,指了指不远处那扇掩着门的茶室,眼神里带着几分祈求。
裴昭珩抬起手,轻轻握住了她捂在自己嘴上的那只手,慢慢地、不容拒绝地挪开了一些,轻声问道:“是谁?”
谢令仪想抽回自己的手,挣了挣,却发现他的力道虽不重,却如同铁箍一般,她根本挣脱不开,只得压下心头的慌乱,答道:“杜绍瑾。”
“哦。”裴昭珩极轻地应了一声,神色淡淡的,然而就在谢令仪以为此事揭过,心神微微松懈的那一刹那,他蓦地提高了些声音:“所以谢娘子是不打算为昨晚之事负责了?”
谢令仪闻言,脑中轰然一声,竟连手中的挣扎都忘了。
裴昭珩清晰地感受到了她那一瞬的怔忡与慌乱,便顺势握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身前轻轻一带,谢令仪猝不及防地靠了过去。
他复又握住她那只僵住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声音轻柔:“裴某帮小娘子回忆一下。”
谢令仪睁大了眼,下意识又想踮脚去捂他的嘴。
裴昭珩似是早有预料,另一只手轻轻一抬,便拦下了她的动作,同时握着她的两只手在自己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不错,确实是两只手。”他好似很满意地点了点头,“谢娘子昨日说我长得俊,要买回去做侍卫。价钱嘛,是这一盏春风每年一半的分红。”
“裴将军!”谢令仪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双此刻带着几分柔情的眸子,寻回了一丝清明,将手从他掌中抽了回来。
她站定了身形,深深吸了口气,郑重地朝裴昭珩施礼道:“裴将军,妾身昨日贪杯,失了体统,对您做出那般无礼之事。我现在诚心诚意地向您道歉。”
“一盏春风今年一半的分红......”
“给你。”
“薛虎臣城南那处七进七出的院子。”
“给你。”
“你的田庄、布行、书铺、琴行.....”
“裴昭珩,你那声色犬马的名声有这么值钱吗?”
“我名声这般不好,谢小娘子功不可没吧?”裴昭珩看着谢令仪不情不愿的表情笑出声来,“我名声是不值钱,所以这些是谢小娘子名声的价钱。”
“你——”谢令仪咬牙切齿,“行,给你。”
“嗯,可这些我又不稀罕,不想要。”裴昭珩摇了摇头。
“那你要什么?”谢令仪心下忐忑,除了钱财可以实实在在地给,权势可以先许诺应承,她实在不知自己还能给些什么。
裴昭珩又往前逼近了一步,弯下腰,凑近了些,轻声说道,“我要小娘子负责。”
谢令仪抱紧自己看了看他的神色,反复确认他话里头的意思,“裴昭珩,你不要得寸进尺,这我怎么负责,我不就......”
“就怎样?”裴昭珩凑得更近了些。
谢令仪一时语塞。
“裴小将军。”杜绍瑾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怒意。
裴昭珩闻声抬头,面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并没有收敛,只是站直了身子,看向来人,微微颔首:“杜兄,真巧啊。”
谢令仪趁势又往后退了半步,与他拉开了些距离。裴昭珩也不在意,只是从袖中抽出那柄玉骨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晃着。
杜绍瑾几步走上前,不着痕迹地挡在了谢令仪身前,看着裴昭珩,神色平静却带着审视:“裴将军,虽不知谢娘子如何得罪了您,但光天化日之下,对一个弱女子如此举动,实在非君子所为。”
“得罪?”裴昭珩轻轻笑了一声,手中扇子一顿,目光越过杜绍瑾,落在谢令仪脸上,眉梢微微一挑,“倒没有太过得罪。至于‘弱女子’?谢娘子应当不喜欢被这样认为。”
杜绍瑾面色微微一沉,正要开口说什么,谢令仪连忙从他身后绕了出来,上前一步,抢在他前面开了口:“杜大人,裴将军与我有些误会,解释清楚便好。此事确实是妾身有错在先,裴将军气恼也在常理之中。搅扰到您了。”
杜绍瑾闻言神色间不悦更盛,开口道:“既如此,不若由杜某来为裴将军开导一番,消了这误会。”
“不劳烦杜兄了。”裴昭珩面上的笑意和煦起来,“这是裴某与谢娘子的私事。若你们还有公事要谈,裴某先在隔壁候着谢娘子便是,不急。”
杜绍瑾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转而望向谢令仪。
谢令仪朝他微微点了点头,杜绍瑾这才道:“杜某与谢娘子,确有几句要紧的话要说。那便请裴将军稍候了。”
裴昭珩闻言,郑重地朝他施了一礼,而后熟稔地走向走廊另一侧那间专为他设的休息室。
“杜大人,今日招待多有不周。”谢令仪收回目光,朝杜绍瑾欠了欠身,“改日,令仪定亲自登门向您赔罪。”
“无碍,谢娘子招待颇为周全,杜某很是感激。”杜绍瑾摆了摆手,神色缓和下来,“娘子所交代之事,杜某都记下了,还请小娘子宽心。”
谢令仪再次欠身道谢:“有劳杜大人了。我送送您。”
“小娘子不必远送。”杜绍瑾犹豫片刻,还是压低了声音道,“谢娘子,如今京中关于裴将军的传闻颇多,多是些走马章台、不拘礼法的风流轶事。若日后他有何纠缠之处,娘子若信得过杜某,杜某或可略尽绵力。”
谢令仪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了摇头,笑着道:“杜大人,流言蜚语,未必足信。裴小将军或许行事不羁,然其人家国之心、赤诚之志,全然不是外界所传那般不堪。今日之事,实乃令仪有错在先,还望杜大人不要因此对裴将军生出什么误会和偏见。”
杜绍瑾见谢令仪神情似有为难,便道:“杜某理解小娘子苦心。小娘子日后若有什么麻烦,尽管与杜某说,杜某也可为小娘子排忧解难。”
谢令仪敛衽一礼,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裴昭珩隔着屏风将谢令仪的话听得真切,嘴角抿了抿,还是抑不住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