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车驾准时抵达了公主府。
这座府邸紧邻宫城朱雀门,天子特意过问其间细节,嘱咐务必要合崇宁心意,连修缮的图纸也亲自览阅过,添改数处。匠人们悉心营构了数月,虽未改原本清雅的骨架,气象却已悄然不同。
乌头门高耸,丹漆如霞,金钉熠熠,纵横各九,合八十一之数。门外列戟十六,皆是天子特旨所赐,仪同亲王。
正门之上,悬着御笔亲题的“崇宁公主府”青玉匾额,字迹雍容端肃,在黄昏的日光里流转着温润而又威严的光泽。
崇宁被傧相引入青庐,继续完成婚仪的礼节。
青庐内烛火通明,红绸垂幔,满室融融的暖光。谢令仪和周乐知退到屏风之后,悄悄探出头去偷看。
沃盥礼,祭食,共食。
同牢礼“三饭”而止,姜渊放下箸,望向对坐的崇宁,烛火映在他眼里,有些炽热。
“殿下,”他说,声音并不似谢令仪第一次在拒霜宴那次听到的那般傲气,而是十分的温柔,“以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
崇宁闻言只是道:“姜大人,既成秦晋,便为一体。此后都要风雨同舟,甘苦与共才是。”
“愿以此身,为君分忧;愿以我心,伴君前程。”姜渊起身,恭敬地向崇宁叉手拜道。
周乐知在屏风后听得真切,忍不住捂嘴轻笑,凑到谢令仪耳边低声道:“这位驸马,恐怕不止想只做咱们殿下的谋臣,还想做殿下的裙下臣呢。”
谢令仪摇摇头,也压低声音:“有华阳姑姨的前车之鉴,还是对男人多些防备才是。”
“你与殿下都是这般大道无情吗?”周乐知叹着气,眼里却带着笑意,“看见那些貌美多情的公子,真的不想给他一个家吗?”
“你这样要是被美色诱惑了,很容易坏公主大事啊,周姐姐。”谢令仪睨周乐知一眼。
“欸,不会的,”周乐知摆摆手,压低声音说道,“我日日夜夜都在公主府出力,哪里有机会接触到这种男人哦。”
语气里倒真有几分惆怅。
“那便好,”谢令仪忍不住笑了,伸手拉她:“走了,殿下合卺礼已成,我们得去婚宴作陪了。”
“你酒量好,替殿下挡酒的差事交给你了。”
“我上次就只多喝了你半壶酒啊,周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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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芷,有六班茶吗?”次日,谢令仪从睡梦中醒来,揉了揉宿醉的脑袋,还感觉有些昏昏沉沉。
“醒了?”谢令德闻声端了碗茗粥走了进来,越窑青瓷碗中姜和茱萸的辛辣气也一同涌了进来,一下子打通了人的鼻窍。
“阿姐?”谢令仪直起身,“怎么这么早你就过来了。”
“都已经日上三竿了。”谢令德放下茶碗,在谢令仪床侧坐下,“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昨晚婚宴的事情吗?”
“嗯?”
茗粥热气稍散,橘皮的清新果香与薄荷的凛冽凉意开始浮现,其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龙脑香也让谢令仪从刚才的迷糊状态慢慢缓过一点精神来,
“昨晚是被那几个长辈多劝了几杯,可她们拿崇宁摆架子作筏,便不好拒绝,然后我就喝醉了,你把我带回府了。”
“那几个长辈定是受了成王妃的嘱托,混了易醉的酒给你们。”谢令德叹了口气。
“那也无可奈何,她们想让我与乐知喝多了失态,叫殿下丢脸面,这我自然清楚。”谢令仪挪的靠姐姐近些,先用酥云递来的温水漱了漱口,“故而没让周姐姐喝,留个人清醒,只我一人喝了,本以为我酒量好些能多撑会儿。”
“你再仔细想一想。”谢令德将茗粥递给妹妹。
那茗粥汤色深厚如琥珀,谢令仪捏着鼻子一饮而尽,滑腻而略带涩感的茶汤让咸苦辛甜一同在口腔中炸开,醍醐灌顶,酣畅淋漓,那模糊的记忆也突然清晰起来。
“裴——昭——珩——”谢令仪低声叹了口凉气。
“这醒酒茶这么有用么?”谢令德看了看妹妹宿醉后苍白又泛红的面容还微微发汗的样子,好像明白了什么,促狭道,“但这酒气怎么又浮上来了?”
“阿姐!”谢令仪用双手捧住已经开始发烫的双颊和耳朵,脑海中昨晚那段自己抱着裴昭珩的脸一本正经地说这个侍卫长的真俊的记忆,怎么也挥之不去了。
“你昨夜一掷千金要买的侍卫我可没本事带回来。”谢令德笑语盈盈的,“我还以为是你巩固殿下与裴家联盟的新手段,看来不是啊。”
“阿姐,你不要再说了!”谢令仪直接将头埋进了被子里,但又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露出一条缝,“没旁人看见吧?”
“崇宁见你情况不对,便让乐知扶你去僻静出休息,不知为何那裴昭珩也跟了过去。”
谢令德说起这事还有些来气,
“乐知因放心不下崇宁就先把你交给他照应,去寻我了,等我到了,你已经抓着他不肯松手了。也不知他对你说了些什么,竟引得你......”
“可以了,不用再说了。”谢令仪重新将头埋进了被子中,掩耳盗铃地把耳朵捂严实,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我没事的,找机会我会同裴将军说清楚。殿下与裴家的关系没因此被有心之人妄加揣测就行。”
“行,那你再缓一会儿起床。”谢令德轻轻拍了拍蜷缩在被子里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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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熬过了与父亲谢儆共进午膳,谢令仪便被轻羽催促出门。
“娘子,你早就与沈掌柜约好今日定将那账簿盘了的,怎地忽然突生懈怠?”轻羽问道,“且适才掌柜又来消息,说娘子要找的的人今日恰好在。”
“这般巧?”谢令仪眼睛倏地一亮,但一闭上眼便又满是自己昨晚的窘态,罢了,做些正事,定能忘记这些不快,
“我昨日宿醉还没缓过来而已。不过,我现在好多了,走吧,现在就走。”
谢令仪刚走进茶楼,掌柜便毕恭毕敬地迎了上来,低声告知沈蕙心今早从京外返程,赶路时骑的马出了些意外,得晚些到了。
谢令仪正想着问掌柜她想见之人在何处,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嗓音:“可是谢小娘子?”
她心下一喜,旋即稳住心神,从容回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