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通事舍人往来奔走,靴声急促地踏过穿堂,帘隙间漏进来的光影也跟着晃动。崇宁透过那一道细缝望出去,驸马的仪仗已在宫门外停住——贵女亲眷们正执了竹杖围拢上去,这是大晟下婿礼的规矩,总要闹一闹的。
姜渊那一身绯红色绛公服在人群中格外醒目,谢令德和杜棠溪为首,竹杖起起落落,打在他身上,当然不过是些做样子的打趣。可环佩叮当声、笑闹声、杖击声混在一处,隔着这重重帘幕传进来,倒也有了寻常人家婚仪七八分热闹的意思。
崇宁用团扇覆面,看不清外头的光景,却听得到那头的动静。周乐知和谢令仪一左一右立在她身侧,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笑着看。
“这下婿礼应当让你俩去做。”崇宁偏过头,对身侧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的二人说。
周乐知闻言更乐了:“殿下,若是我和皎皎,那下手可就没轻没重了,还是令德和棠溪稳重些。”
“娶了我们殿下,只是挨顿打罢了。”谢令仪站在另一边,闻言也弯了弯唇角,想起什么似的,侧身指向前方,“对了殿下,那是元佑给您准备的。他说不便亲自给阿姐驱车送嫁,便备了鎏金杏叶给殿下的马做饰物。”
崇宁微移团扇,顺着谢令仪手指的方向望去。
六匹马整齐列队,每一匹的辔头上都缀着一圈鎏金杏叶,阳光正盛,那些金叶子一闪一闪,随着马匹轻微的晃动而摇曳。
崇宁心中喜悦,却又感觉那光晃得人眼睛有些涩,便垂下眼,将团扇重新覆好。
“殿下,队伍又启动了。”周乐知轻声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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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纬阁上,裴昭珩立在窗边,望着下方渐次整队的仪仗,又回头看向身侧的宁王。
“听说今日迎娶公主殿下仪仗上的那奠雁,是准驸马亲手打的?”他踱步到宁王身后,“没曾想这姜渊一介文人书生,竟也会弯弓搭箭。”
宁王负手立在窗前,目光落在远处那绯红的身影上。他看了许久,才淡淡道:“我晟朝官员大多都是文武全才,打双大雁算什么。”
顿了顿,又道:“况且我阿姐什么都该得这世间最好的。”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尾音却沉了下去。
裴昭珩听出些里面的不快,便不再提这个,转而道:“殿下的仪仗快到了,我们下楼看看?”
宁王摇了摇头:“不了,在经纬阁上看得更清楚些。阿姐特意吩咐了,那些侍卫不必来经纬阁戒备。”
他话音落下,目光仍追着那渐次行进的仪仗。
裴昭珩便也不再劝,他只是立在宁王身侧,一同望着那支队伍,望着那条长长的街,望着队伍里另一个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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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降的队伍浩浩荡荡,从宫门一直延伸到朱雀大街。
街道两侧早已立满了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车队只能缓缓前行,走得极慢。
驸马的迎亲队伍在前,公主的仪仗在后,中间是连绵的彩车、骑从、宫人和乐工。
《太平乐》的鼓乐声一阵一阵,笙箫管弦,铙钹锣鼓,把整条街都灌得满满当当。
渐渐的,障车的人群聚拢过来,拦在了路中央。上京风俗,婚礼途中总要有人拦车讨些彩头,彩头给的越多,新人日后的福气也越多。
姜渊勒住马,吩咐随行仆从解下钱袋,分发给障车的人。人群正热闹着,忽然有一道声音高高扬起,压过了所有喧嚣——
“驸马既为孤儿,无根无基,恐非佳偶。敢问阁下,日后是以公主臣属自居,还是以夫君自居?此举岂非令殿下清誉蒙尘,有私蓄近臣之嫌?”
那声音傲慢且尖刻,竟有人敢在崇宁公主出降之日这般的无礼。
谢令仪的视线越过驸马的迎亲队伍望去——说话之人竟是天子的胞弟齐王兰义,他一身紫色圆领袍衫,腰间束金銙蹀躞带,立于车队正前方,身后随从十余人一字排开,十分倨傲。
平日他便总弹劾崇宁牝鸡司晨,此番又在崇宁大婚之日、上京百姓面前问出这样的话,真是其心可诛。
谢令仪收了收缰绳,她胯下的马儿似乎感知到了主人的情绪,有些烦躁地踏了踏蹄子。
这匹马是祖母顾知微为她特意寻来的突厥马,养了四年,从马驹养到大,通人性得很。此刻它微微侧头,喷了个响鼻,谢令仪握紧缰绳稳住它,正要催马上前——
队伍最前方,姜渊已经开了口。
“回叔夫的话,侄婿从小无父无母,无族无党,不是任何势力的棋子,也非哪位大人的臣属,侄婿与殿下的喜结连理,除了两情相悦,更是为了我晟朝海晏河清的志同道合。”
不卑不亢,掷地有声。
谢令仪握紧缰绳的手慢慢松了下来,这个驸马确实如崇宁说的一样聪明。
齐王的脸色变了变,人群里的议论声也窸窸窣窣地响了起来。
崇宁的轿撵帘子掀开了,她起身,走出轿撵。
“今日侄女大婚,多谢叔父亲自前来障车戏乐。”她的声音从团扇后传出,有些沉闷,却又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仪,“翊珠,给叔父上酒。”
她转身,团扇下移,恭敬地一拜,声音缓缓铺开,“今日出降,得见上京乡亲,实为喜事。本宫虽为女子,既食君禄,亦知社稷之重。诸乡老若有良策,或遇苛政,可告坊正,本宫必察之。”
姜渊也已下马,从队首跑过来,在崇宁下首站定。他也叉手一拜,向着人群道:“臣幸得迎娶公主,日后居公主府,不敢以私废公,定佐公主勤修政事,以安黎庶,以报君父。”
两人一上一下立在车驾前,一个绯红,一个翟衣凤冠,日光将两道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处。
谢令仪和周乐知下了马,在人群最前面带头跪下,
“谢公主!贺驸马!”
“大晟昌盛,万家安康!”
呼喊声由近及远,一层层荡开去。
齐王立在原地,脸色青了又白,终是甩袖离去。身后随从慌忙跟上,一行人穿过人群,很快消失在街巷尽头。
车队继续向前,向着公主府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