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谷蠡王阿史那咄苾的问话听来轻巧,落在耳中却比南下塞外的寒风还要割肉。
这军帐之内,亲王的话便是生杀大权。答错一个字,便是颈上人头落地。
百夫长脑中急转,权衡利弊。
前线斥候的死活,与他这统领本无直接干系,可若此刻当众回一句“不知”或“存疑”,蠡王盛怒之下,哪会管他是哪几个帐篷的骨肉?
前几日攻城不利,被挂在旗杆上剥皮示众的千夫长,尸首还在营前挂着。
求生的念头盖过了其余一切顾虑。
百夫长把牙关咬紧,先度过眼前这一关再说。
即便日后生出变故,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也怪不到一个负责收递羊皮卷的百夫长身上。
他心横下,一鼓作气:“启禀蠡王!这情报……是真的!”
这话一出,原本凝滞的帐内空气,即刻松动开来。
“好!”前面说话的那名万夫长率先一拍大腿,“连神天都在帮咱们草原的汉子!南人这是在劫难逃!”
几名万夫长也彼此击掌,操着塞北方言高声欢呼。
对他们而言,能避开新修的那道硬如硬铁的城墙,直接从内城破开杀戮,是再省力不过的战法。
纷杂的欢庆声中,立在沙盘侧旁的陈长风忽然大笑出声。
他平日里在军营之中行事端正,极少有如此放荡不羁之举,总是一副冷眼旁观的文士模样。
当下这朗笑声从他口中发出,在喧闹的军帐中显得格外突兀。
万夫长一脸寻味地说道:“陈大人平日里见了我等,多是板着那张死人面孔,从未见你有过这等笑相!看来,这情报是万全无差喽!?”
众人顺着这声大喊,将目光全数投向陈长风。
在他们心里,这个南人虽然手无缚鸡之力。
却能凭借几行字、几步暗棋算死大乾边军,自是这军中少有的明白人。
陈长风适时收回笑声,整了整衣袖,神容归于端庄。
他向阿史那咄苾再次长揖,朗声言道:“羊皮卷上切口皆对,密押暗记无误。大军潜伏在此等候数日,为的便是这一刻。看这笔迹与消息传递的手法,大概率是真的了。”
听得军师亲口断言,阿史那咄苾原本横在眉间的警惕最终退去。
老亲王走回大帐中央,一屁股坐回虎皮大椅,将嵌松石的弯刀在按桌上重重一顿。
“好!既然是真情报,便不能辜负了天赐良机。巴雅尔!”
巴雅尔从部卒行列里一步跨出,大声应道:“在!”
“领本部勇士,悄悄饱食三顿,把弯刀磨好。尽力不要让大乾探子知晓。”
“明日午夜,听马道外砖窑的信号。既然那通道连着城内,本王要你做头一柄凿穿镇北关的利刃!”
巴雅尔重重叩胸,大声道:“遵大王将令!”
军帐之中,随之展开具体兵力的拨划。
马铺的征集,兵甲的裹足,口粮的分摊,诸名部落头人争先恐后地向蠡王讨要打头阵的恩赏。
众人不知的是,那陈长风的确切心思。
……
陈长风在看到那封军报之时,内心便开始心绪交织了。
直至这时,待那百夫长说出他那想法之时,陈长风便一眼看穿了这名百夫长的心思了。
在那张温润平淡的面容下,他的心思完全不同于方才的朗笑。
情报是真的?
陈长风看着沙盘上由高低泥塑捏成的镇北关轮廓,陷入了真正的沉思。
张驼子是他在京师密卫司里亲自挑出来的老人,心性稳如磐石,行事极讲分寸。
此人在边关蛰伏整整五年,早已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真正的马贩。
若非到了万不得已、或是绝对稳妥之时,决计不会发回这等急切的通传。
但正因如此,太顺利了。
顺利得有些失却了一场两国死斗该有的凶狠与波折。
前几日攻城,大乾新筑的那道灰白石墙打乱了他所有的推演。
那绝非监军贪腐留下的劣迹,而是有人早料到会有大兵压境,故意构筑的防御之策。
那个身居大营后台、连发暗算之着的大乾女钦差许清欢。
陈长风闭起双眼,脑海中浮现出此前两件战事:通州,这个女子借他大哥之手,转瞬间便将扎根十二年的水程堂老主顾和通济漕会连根拔起。
让其大哥也成为了皇帝的棋子。
西路府外,她派人借潜伏手段,越过几十里草原,精微算尽,一举将中路大军赖以生存的白音草场烧成白地。
此人性情毒辣,推敲局势深沉而周密。
这样多智近妖的对手,在察觉西路有失、陈长风阳谋逼宫的当口,会眼睁睁被赵成那么个粗陋的守备惑住心智,将亲兵营尽数调去北门?
她会把城内的骡马市忘在脑后,五年了毫无察觉?
从古至今,两军对垒,兵凶战危。
凡是大胜之后必有暗流,若是遇上那种看来顺当无比、一步不差便能直接叩开敌城要害的良机,往往不是老天赐下的福荫。
而是敌人亲手在深渊边架上的一座独木桥!
这暗道存在了五年。
若许清欢在见到京中来信之前确实不知,尚可言晓;可只要她瞧出破绽,借由过往关防凭引的旧行市切口,抓住了西关的赵成,必定便会挖出地底下的暗手。
这女人看得穿!
陈长风笼在袖中的右手忽而握死。
他几乎能肯定,当斥候带着那张带有暗记的羊皮卷越过封锁线时,张驼子多半已变成了铁兰山大牢里一块带血的残肉。
所谓的城中虚无一人、亲兵尽赴北门,就是许清欢假借张驼子之口,顺着暗记送给他的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