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外,秋风卷过庭院里的枯树。
杨沧甲胄上沾着一层厚厚的黄土,靴底带着未干的泥浆。
他迈入堂内,将一张军情单膝跪下呈上:“启禀大帅!那地底下的通道,弟兄们已经一寸一寸全摸清楚了!”
铁兰山站起身,从书案后绕出,接过羊皮卷铺开。
杨沧指着上面纵横交错的墨线,不由得带着些自豪:“大帅请看!这陈长风当真是个挖空心思的毒蛇。骡马市那片地底下,被他们凿成了老鼠窝。单是我们探明的入口,便有整整一十二处。”
“有的藏在枯井底下,有的藏在马厩的料槽后头,还有的直接开在暗巷的泔水池下方。”
铁兰山眉头皱起,手指在羊皮卷上移动:“这镇北城真是被硕鼠凿空了!这么多入口,若是不摸清底细,兵马冲进去,便成了睁眼瞎。”
杨沧答道:“正是!那些暗道错综复杂,上下交叠,支门多如牛毛。更何况通道里头还设了翻板和落石机关。”
“若是不认真摸索清楚……别说抓人,便是派个百人队进去,绕上两个时辰也找不到正路。”
说罢,杨沧手指向北一划,点在城外的一处标记上:“但是大帅,他们花样再多,也敌不过地底的青岩。”
“镇北关城墙根基那一片,全是千百年的死青岩,铁镐敲上去只能留个白印。他们为了避开青岩,这一十二条支道,最后只能汇聚成一条主路,从地下往北穿出城去。”
铁兰山目光落在那标记处:“这是何处?”
“北马道外三里,那座废弃了二十年的官窑。”杨沧抬起头,声如洪钟,“陈长风无论想往城里送多少兵马,他只能从那个砖窑的口子进!”
“好!好!好!”
铁兰山重重拍击在条案上,放声大笑,上前双手扶起杨沧。
“辛苦各位弟兄了!这般刮骨寻毒的苦差事,你们干得利落!你们功不可没啊!”
杨沧垂首道:“皆是大帅运筹,末将不敢贪功。”
铁兰山摆摆手,转而在堂中踱步,冷静道“既然那砖窑是他们唯一的进口,那就怪不得老夫心狠了。而后,便是等着这帮畜生自投罗网!”
铁兰山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端坐在侧座的许清欢。
老帅出声发问:“许大人,外头的布置,可是弄好了?”
许清欢慢条斯理地将茶盏搁下。
“回大帅的话。”许清欢认真地回道,“已经按照大帅的军令,将罗网铺就。”
“也余工匠等人磋商好,骡马市那一十二处入口,皆已派精锐暗伏。五百架连弩架在死角,柴草、猛火油、硫磺皆已备齐。”
许清欢抬眼,补充道:“只要他们的人从地道里冒出头,斩断退路,封死出口。”
“往洞里灌烟,这地下迷阵,便是给他们自己造的万人坑。”
铁兰山听罢,重重颔首,吐出一个字:“好!”
……
三十里外,赫连左谷蠡王的中军大帐。
左谷蠡王阿史那咄苾端坐在虎皮大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柄嵌着绿松石的弯刀。
陈长风立在沙盘前,青衫磊落,在一众裹着皮裘、满身膻腥的胡人将领中格格不入。
陈长风手中木棍点在沙盘的镇北关上,笃定道:“蠡王明鉴,我布了五年的局,很快便是收网之时。赵成那颗弃子,定能将铁兰山的兵马拖在北偏门。”
“骡马市那边的地道,就是扎进大乾人心窝子的一把毒刃。”
一名万夫长在旁瓮声瓮气道:“陈大人,你那地道真有这般神异?南人多诡计,万一他们察觉了地下的动静,咱们派进去的勇士,岂不成被堵在洞里的羔羊?”
陈长风看了他一眼:“千夫长多虑了,那地道深在地下数丈,每日只在深夜三更借着城上鼓角声掩护时动土。运出的泥土,皆混入骡马市的粪车中运出城外。”
“南人就算长了千里眼,也看不破这地下的乾坤。”
就在这名万夫长还想要发声反驳之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帐帘掀开,一名负责掌管游骑斥候的百夫长快步入帐,单膝跪地,右手抚胸行礼。
“启禀左谷蠡王!启禀陈大人!”
阿史那咄苾停止把玩弯刀,抬起眼皮:“说。”
百夫长双手托起一截染血的竹筒,声音因急促而发哑:“现已收到城内应子的回信!这是咱们的探马,从北马道接应回来的!”
陈长风闻言,上前一步,从百夫长手中取过竹筒。他拔下木塞,倒出内里的一张皮卷。
陈长风展开羊皮卷,扫过上面的墨迹,转身向阿史那咄苾长揖一礼。
“恭喜蠡王!贺喜蠡王!”陈长风朗声道,“张驼子传讯,铁兰山与那许清欢,现下仍被赵成之事蒙蔽,正将亲兵营全数调往北门布防。骡马市一带,空虚无备。”
“张驼子言明,明日午夜,便可起事,里应外合!”
此言一出,帐内原先压抑的气氛消散无踪。
几名胡人将领互相拍打着肩膀,仰头大笑。
巴雅尔咧开大嘴:“那南人的老头子是个瞎子!今夜,我要用他们钦差的头盖骨做酒碗!”
帐内群情振奋,战意高昂。
唯独虎皮大椅上的阿史那咄苾,面上无半分喜色。
这胡人亲王征伐半生,能在风云变幻的草原上活到今日,靠的绝非盲目乐观,而是刻进骨头里的多疑。
阿史那咄苾站起身,将弯刀插回鞘中。
他迈着稳健的步子,走到那名报信的百夫长面前。
高大的身躯遮蔽了灯火,将阴影投在百夫长身上。
阿史那咄苾居高临下,端详着这个部下,缓声开口:“传信的游骑呢?”
百夫长咽了口唾沫,低头答道:“回蠡王!大乾人的游动哨查得严,咱们的游骑在交接时,被冷箭射中了后心。他吊着最后一口气,骑马逃回营地,把竹筒递给属下后,便断气了。”
阿史那咄苾的眉头拧在一起。他转过身,看向陈长风:“陈大人……这信,可是能确定是张驼子本人发出来的?那暗号与切口,毫无破绽?”
陈长风将羊皮卷递上:“蠡王请看,这左下角的炭笔画符,有语句中的倒装切口,皆是我当年亲手传授给张驼子的。南人就算拿到书信,也仿造不出这等暗记。”
阿史那咄苾并未去接那羊皮卷,他重新转过头,目光直逼跪在地上的百夫长。
“本王再问你。”阿史那咄苾的声音冷硬如铁,“去接头的人没了,这信送回营里的途中,可有南人尾随?这竹筒,有没有可能是铁兰山故意派人塞给那具尸体的?”
百夫长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整日待在营盘里,哪里知晓前线的琐碎变故?
去接头的游骑成了死尸,这竹筒就是底下人从马背上取下来的。
两军交战,荒郊野岭,谁敢拿项上人头打包票说中途绝无纰漏?
百夫长微微抬起眼皮,扫过帐内。
万夫长们正按着刀柄,目光看向这边。
陈大人也立在一旁。
满帐的高官都在等他的一句话。
若是他出言说上一句“属下无法确定”,以左谷蠡王向来治军的严苛,当场便能叫卫士进来,把自己的脑袋砍了祭旗。
生死只在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