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洪流的出口在皇陵外围的密林中无声裂开。
李长生从中走出,踩在松软的落叶上。
落叶比永安三年时少得多,树木也更茂密,两年的时光差距在自然界中体现得格外分明。
这是永安元年的秋天,空气里的寒意比永安三年更重,北风干燥凛冽,带着初冬将至的预兆。
皇陵比他记忆中的模样要新得多。
石阶没有裂缝,棱角分明,保持着初建时的平整。
墙壁上不见青苔,青灰色的砖石在秋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连那把竹扫帚都还不存在,因为那是老赵后来才扎的。
在少年被送来的第一天,皇陵里还没有任何属于他的东西。
李长生隐去气息,来到皇陵正门外的一棵古松上。
树冠粗壮如盖,枝叶间的缝隙刚好能看清皇陵正门的全貌。
他立在最高处的枝桠间,身形隐入松针之中。
随后,他看到了那一幕。
皇陵的大门缓缓打开。
厚重的石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惊起门楣上栖息的麻雀。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太监从门内走出,回过身,朝门外招了招手。
“公子,到了。”
老太监的声音沙哑温和,带着刻意压低的小心翼翼。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宫服,袖口和领口磨出了毛边,却浆洗得极为干净。
哪怕背已经佝偻,步履蹒跚,他依然努力挺直腰板。
这是宫中老人最后的体面。
一个瘦弱的少年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跟在老太监身后,步子很小,走得很慢。
他身上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衣裳。
衣裳太大,长出一截的袖子几乎盖住整个手掌,偶尔露出的手腕瘦削纤细。
裤腿也长了,拖在地上沾满灰尘。
这是宫里淘汰下来的旧衣,被老赵找出来改了改,勉强套在他身上。
少年低着头,目光落在脚前三寸的地面上。
他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抬头看一眼头顶的天空。
他只是低着头,一步步跟着老赵走。
李长生站在古松上,看着这个少年。
这是他见过的最年幼的自己。
比永安三年时还要小两岁,更瘦,也更沉默。
永安三年时的少年眼中至少有了隐忍和阴郁,那是学会消化痛苦后的情绪。
但这个少年不一样。
他的眼中没有隐忍、愤怒或不甘,只有茫然与不安。
那是一个刚刚失去一切的孩子的眼神。
父母双亡,家道中落,从前认识的所有人都消失了。
他被塞进马车颠簸了不知多少天,然后被带到这个荒凉的死人地。
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也没有人告诉他以后会怎样。
他只知道跟着面前这个老太监走就行了。
因为除了这个老太监,他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跟了。
老赵领着少年走过皇陵的甬道。
甬道两侧高大的石像在秋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
少年从阴影中穿过,身影渺小。
老赵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他还跟着。
走到甬道尽头时,老赵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蹲下来,平视着少年的眼睛。
“公子。”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他顿了顿,干涩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斟酌措辞。
“虽然冷清了些……但老奴会一直陪着你。”
少年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老赵宫服上的补丁,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老赵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那只枯瘦苍老的手布满老茧,落在少年肩上的力度却极轻极稳。
“走吧,公子。老奴给你烧点热水,洗洗脸,歇一歇。”
老赵站起身,转过去继续向前走。
少年跟在他身后,脚步比刚才稍稍快了一点。
那一点点,已经是他此刻能给出的全部信任。
李长生站在古松上,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皇陵深处。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胸口涌起的情感跨越了无数岁月,化作沉甸甸的珍重。
他珍重老赵平视少年眼睛的动作,珍重那句承诺时颤抖的嘴唇,也珍重少年用力点头时的隐忍。
这是他生命中最初、最卑微也最珍贵的起点。
李长生闭上眼睛。
他用了三息时间,将这股情绪彻底压回心底。
重新睁开眼时,他的目光已恢复冷冽。
神识扩散。
无声无形的感知瞬间覆盖了皇陵方圆百里的每一寸空间。
落叶、虫蚁、风向与尘埃,全部被纳入掌控。
皇陵石室里,老赵正生火烧水,少年坐在石床上安静地等着。
皇陵外围的林木溪流一切正常。
但当李长生的神识掠过后山一处隐蔽的山洞时,捕捉到了一丝极微弱的异样。
山洞洞口被藤蔓和碎石遮掩,内部的岩壁中却藏着一个东西。
它将身体完全融入了岩石之中,气息、温度、密度甚至因果线的波动频率都与周围的石头毫无二致。
若非李长生神魂极强,绝不可能从普通岩壁中分辨出这个活物的存在。
这枚棋子正处于休眠状态。
它在等待少年独处、老赵离开或夜深人静入睡的时刻,等待任何一个可以一击必杀的空档。
旧日支配者给了它足够的时间和能量,让它能在岩壁中潜伏数年,只为那一个完美的杀机。
李长生的神识在岩壁上停留了三息,将棋子的位置精确锁定。
他本可以一指连同整座山一起抹除,但他没有。
他要等对方即将动手的那一刻再出现,借此从其激活状态中提取更多关于第三个棋子的信息。
休眠中的棋子记忆处于封锁状态,只有在激活任务的瞬间才会解封全部信息。
第一个棋子死得太快,他截取的信息并不完整,导致第三个棋子的行踪至今成谜。
若能在第二个棋子激活的瞬间截取完整信息,也许就能找到线索。
李长生退回密林中。
他跃上那棵最高古松的顶端枝桠,盘膝坐下。
小白从他怀中钻出,在树枝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缩下来,九条尾巴垂在枝叶间轻轻摇晃。
李长生一手托着下巴,一手随意揉着小白的耳朵,目光穿过松针落在皇陵的方向。
暮色彻底沉下,皇陵笼罩在夜色中,只有石室窗口透出老赵点亮的微弱油灯光芒。
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从皇陵深处传出。
铜壶烧开了水,菜刀在砧板上稳稳地剁着,陶碗和木筷碰出清脆的轻响。
老赵的声音隐约传来。
“公子,先喝口热水暖暖。”
少年没有回答。
但李长生知道他接过了那碗水,因为他记得。
他记得那碗水不烫不凉的温度,记得老赵双手捧碗微微躬身的手势。
他记得粗糙的陶碗边缘磕着嘴唇,热水流进胃里,让整个人从内到外暖了起来。
那是他到皇陵后喝的第一口水。
李长生听着这些声音,嘴角浮起极淡的笑意。
他闭上眼睛。
等待猎物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