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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6章 永安元年

    时间洪流的出口在皇陵外围的密林中无声裂开。

    李长生从中走出,踩在松软的落叶上。

    落叶比永安三年时少得多,树木也更茂密,两年的时光差距在自然界中体现得格外分明。

    这是永安元年的秋天,空气里的寒意比永安三年更重,北风干燥凛冽,带着初冬将至的预兆。

    皇陵比他记忆中的模样要新得多。

    石阶没有裂缝,棱角分明,保持着初建时的平整。

    墙壁上不见青苔,青灰色的砖石在秋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连那把竹扫帚都还不存在,因为那是老赵后来才扎的。

    在少年被送来的第一天,皇陵里还没有任何属于他的东西。

    李长生隐去气息,来到皇陵正门外的一棵古松上。

    树冠粗壮如盖,枝叶间的缝隙刚好能看清皇陵正门的全貌。

    他立在最高处的枝桠间,身形隐入松针之中。

    随后,他看到了那一幕。

    皇陵的大门缓缓打开。

    厚重的石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惊起门楣上栖息的麻雀。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太监从门内走出,回过身,朝门外招了招手。

    “公子,到了。”

    老太监的声音沙哑温和,带着刻意压低的小心翼翼。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宫服,袖口和领口磨出了毛边,却浆洗得极为干净。

    哪怕背已经佝偻,步履蹒跚,他依然努力挺直腰板。

    这是宫中老人最后的体面。

    一个瘦弱的少年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跟在老太监身后,步子很小,走得很慢。

    他身上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衣裳。

    衣裳太大,长出一截的袖子几乎盖住整个手掌,偶尔露出的手腕瘦削纤细。

    裤腿也长了,拖在地上沾满灰尘。

    这是宫里淘汰下来的旧衣,被老赵找出来改了改,勉强套在他身上。

    少年低着头,目光落在脚前三寸的地面上。

    他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抬头看一眼头顶的天空。

    他只是低着头,一步步跟着老赵走。

    李长生站在古松上,看着这个少年。

    这是他见过的最年幼的自己。

    比永安三年时还要小两岁,更瘦,也更沉默。

    永安三年时的少年眼中至少有了隐忍和阴郁,那是学会消化痛苦后的情绪。

    但这个少年不一样。

    他的眼中没有隐忍、愤怒或不甘,只有茫然与不安。

    那是一个刚刚失去一切的孩子的眼神。

    父母双亡,家道中落,从前认识的所有人都消失了。

    他被塞进马车颠簸了不知多少天,然后被带到这个荒凉的死人地。

    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也没有人告诉他以后会怎样。

    他只知道跟着面前这个老太监走就行了。

    因为除了这个老太监,他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跟了。

    老赵领着少年走过皇陵的甬道。

    甬道两侧高大的石像在秋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

    少年从阴影中穿过,身影渺小。

    老赵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他还跟着。

    走到甬道尽头时,老赵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蹲下来,平视着少年的眼睛。

    “公子。”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他顿了顿,干涩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斟酌措辞。

    “虽然冷清了些……但老奴会一直陪着你。”

    少年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老赵宫服上的补丁,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老赵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那只枯瘦苍老的手布满老茧,落在少年肩上的力度却极轻极稳。

    “走吧,公子。老奴给你烧点热水,洗洗脸,歇一歇。”

    老赵站起身,转过去继续向前走。

    少年跟在他身后,脚步比刚才稍稍快了一点。

    那一点点,已经是他此刻能给出的全部信任。

    李长生站在古松上,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皇陵深处。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胸口涌起的情感跨越了无数岁月,化作沉甸甸的珍重。

    他珍重老赵平视少年眼睛的动作,珍重那句承诺时颤抖的嘴唇,也珍重少年用力点头时的隐忍。

    这是他生命中最初、最卑微也最珍贵的起点。

    李长生闭上眼睛。

    他用了三息时间,将这股情绪彻底压回心底。

    重新睁开眼时,他的目光已恢复冷冽。

    神识扩散。

    无声无形的感知瞬间覆盖了皇陵方圆百里的每一寸空间。

    落叶、虫蚁、风向与尘埃,全部被纳入掌控。

    皇陵石室里,老赵正生火烧水,少年坐在石床上安静地等着。

    皇陵外围的林木溪流一切正常。

    但当李长生的神识掠过后山一处隐蔽的山洞时,捕捉到了一丝极微弱的异样。

    山洞洞口被藤蔓和碎石遮掩,内部的岩壁中却藏着一个东西。

    它将身体完全融入了岩石之中,气息、温度、密度甚至因果线的波动频率都与周围的石头毫无二致。

    若非李长生神魂极强,绝不可能从普通岩壁中分辨出这个活物的存在。

    这枚棋子正处于休眠状态。

    它在等待少年独处、老赵离开或夜深人静入睡的时刻,等待任何一个可以一击必杀的空档。

    旧日支配者给了它足够的时间和能量,让它能在岩壁中潜伏数年,只为那一个完美的杀机。

    李长生的神识在岩壁上停留了三息,将棋子的位置精确锁定。

    他本可以一指连同整座山一起抹除,但他没有。

    他要等对方即将动手的那一刻再出现,借此从其激活状态中提取更多关于第三个棋子的信息。

    休眠中的棋子记忆处于封锁状态,只有在激活任务的瞬间才会解封全部信息。

    第一个棋子死得太快,他截取的信息并不完整,导致第三个棋子的行踪至今成谜。

    若能在第二个棋子激活的瞬间截取完整信息,也许就能找到线索。

    李长生退回密林中。

    他跃上那棵最高古松的顶端枝桠,盘膝坐下。

    小白从他怀中钻出,在树枝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缩下来,九条尾巴垂在枝叶间轻轻摇晃。

    李长生一手托着下巴,一手随意揉着小白的耳朵,目光穿过松针落在皇陵的方向。

    暮色彻底沉下,皇陵笼罩在夜色中,只有石室窗口透出老赵点亮的微弱油灯光芒。

    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从皇陵深处传出。

    铜壶烧开了水,菜刀在砧板上稳稳地剁着,陶碗和木筷碰出清脆的轻响。

    老赵的声音隐约传来。

    “公子,先喝口热水暖暖。”

    少年没有回答。

    但李长生知道他接过了那碗水,因为他记得。

    他记得那碗水不烫不凉的温度,记得老赵双手捧碗微微躬身的手势。

    他记得粗糙的陶碗边缘磕着嘴唇,热水流进胃里,让整个人从内到外暖了起来。

    那是他到皇陵后喝的第一口水。

    李长生听着这些声音,嘴角浮起极淡的笑意。

    他闭上眼睛。

    等待猎物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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