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温泉别馆的事情过后,这还是姜瑟瑟第一次看到谢尧。
如今站在姜瑟瑟面前的谢尧,眉眼间那股子轻浮浪荡的气韵早已被磨得干干净净。
确实是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
以前看起来就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公子哥儿。
现在眉眼间多了几分那种说不出的味道。
姜瑟瑟想,可能,读了书就这样吧。
谢尧看见姜瑟瑟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不过只是一瞬,便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几不可闻地缓声道:“……嫂嫂。”
轻飘飘的两个字,却仿佛是从唇齿间碾碎了才吐出来的。
姜瑟瑟也回过神来,微微颔首回礼:“三弟。”
“你是来给母亲请安吗?母亲在里头。”
谢尧眼眸深深地看着她,眼里藏着一点贪恋,默默地点头:“嗯。”
两人之间有片刻的沉默。
姜瑟瑟突然觉得有些尴尬。
毕竟谢尧从前说过喜欢她……虽然她没当真,谢尧本人也已经往事随烟了,但此刻面对面站着,总归有些不自在。
姜瑟瑟正想说“那你快进去吧”,又觉得这话听着像赶人,犹豫了一下,决定用更轻松的方式收场,便嘻嘻哈哈地开口道:“对了,还没恭喜三弟高中探花,我一直没机会当面说,三弟可真厉害!”
谢尧原本垂着眼帘,听到“”探花”两个字时眉心几乎不可察觉地跳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可紧接着她后半句话便落了下来——
谢尧微微一怔,抬起眼帘,那双冷沉沉的桃花眼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真的吗?”
“你真的觉得……探花郎也很厉害?”
姜瑟瑟听着谢尧这十分不自信的语气,不可置信地吸了一口气,毫不犹豫地猛猛点头道:“当然是真的啊!那可是探花郎啊!一甲第三名,全国第三!我以前都不知道你读书这么厉害!哦,你从前好像不怎么读书的,结果一考就考了个探花回来,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探花郎都不满意吗,这要让落榜的学子知道了,只怕恨不得痛扁他一顿。这说的是人话?
谢尧脸上终于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其实以前也读,只是没用心。后来去了常州,跟着公孙先生从头学起,每日卯时就要起来,辰时听讲。老师家的饭太素,你不知道,我人都晒黑了,还瘦了好几斤,回来补了好久才补回来的。”
谢尧将那段求学的苦处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带着几分从前惯有的戏谑和轻松。
姜瑟瑟想了一下谢尧又黑又瘦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向以往一样灼灼如光的笑容,灿烂至极:“那倒是真辛苦啊。”
确实很难想象,从前这么一个不学无术的人居然能有这样的毅力。
虽然是好事,但姜瑟瑟也会好奇,为什么和书里面的不一样了?
谢尧扯了一下唇角:“辛苦么……”
当时只恨不能再苦一点。
苦痛是需要分担的。
一件事情苦那便是十成十的苦,两件事情苦,苦痛反倒被均摊了。所以啊,遇到太多太苦的事情,人反而会变得麻木,察觉不出苦的滋味了。
泡在苦水里的人不会觉得自己苦。
谢尧眼神温柔地注视着姜瑟瑟,浅浅一笑,语气依旧是从前风流公子一贯的呢喃软语:“你知不知道雌黄?”
“雌黄?”姜瑟瑟眨了眨眼,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是成语信口雌黄,想了想,不确定地道,“是……用来涂改错字的?”
谢尧微微颔首,笑道:“有一回我写策论,写到一半卡住了,一处字句反复斟酌,改了又改,每改一次便涂一层雌黄。涂到后来那处已干透,高高鼓起,像一小块硬邦邦的黄土疙瘩。”
谢尧沉了沉脸,模仿了一下当时公孙先生的样子,道:“公孙先生当时就拿起我的文稿,指着那块凸起的雌黄打趣说,你这文章金玉其内,纸面却黄土满篇,恰似良田未耕,杂草丛生。”
姜瑟瑟笑起来:“良田未耕,这比方打得好。”
“是。”谢尧也弯起嘴角,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自嘲,“从那以后,我每次落笔之前都要斟酌再三,不敢再乱涂乱改。先生说,文章如做人,取舍分明,落子无悔。”
“确实如此。”姜瑟瑟点点头,心里却暗暗感慨。
以前谢尧做人随心所欲,哪管什么取舍。
如今倒知道落子无悔的道理了,这变化确实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姜瑟瑟终于还是忍不住,趁着眼下轻松的氛围,满眼八卦地问:“那你为什么突然想要考功名啊?”
为了你。
谢尧看着姜瑟瑟清澈美丽的眼睛,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是他不能。
一颗心仿佛放在油锅里烹着,脸上却只浅浅地露出风流一笑,谢尧抿唇笑道:“功名利禄,哪个男人不爱?只怪我从前太愚钝,不开窍罢了。”
姜瑟瑟点点头,觉得这话确实有道理。
就像谁不想考清华北大呢。
说到这里,姜瑟瑟觉得好像也没什么话好讲了,再说她现在也不方便一直和小叔子闲聊,只能以这样一句话结尾:“那你以后要做个好官呀。”
谢尧点头:“好。”
水红的身影渐渐远去。
谢尧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方才那副轻松自如的模样像被风吹散的薄雾,一点一点地褪去,神色有些恍惚,又好似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