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谢家宗祠。
庙见礼成。
午膳过后,众人略作休憩。
安宁公主便叫了姜瑟瑟到自己的正院暖阁里说话。谢玦则被谢博派了人来叫去议事。
安宁公主屏退了左右,只留了两个丫鬟在门口。
安宁公主目光在姜瑟瑟身上转了一圈,带着几分审视,更多的是好奇和惊讶:“我今儿个早上,恍惚听底下人嚼了句舌头根子……”
“说是……你把玦儿身边那两个最得力的丫鬟,青霜和疏桐,给打发了?”
姜瑟瑟心头微微一紧。
消息传得真快!
这件事是谢玦安排的,但对外,尤其是对安宁公主,她该怎么说?直接推给谢玦,显得她没担当,说是自己的主意,又怕安宁公主觉得她刚进门就容不下人。
姜瑟瑟略作沉吟,想起了昨日谢玦的叮嘱和青霜的坦然。
这事瞒不住,也无需瞒,关键在于态度。
于是,姜瑟瑟抬起眼,迎上安宁公主的目光,答道:“是。”
安宁公主神色一僵,有些意外姜瑟瑟会如此干脆地应承下来,连一丝委婉的铺垫或辩解都没有。
原本她看姜瑟瑟老实本分的……还以为她和宸妃不像呢?
安宁公主眼神惊诧地打量着姜瑟瑟。
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
青霜和疏桐是什么人?是谢玦身边自少年时便伺候到大、日日近身听用的两个大丫鬟。谢玦这人脾性素来念旧执拗,但凡用顺了手的人,轻易绝不会更换。
更何况换贴身下人从来不是小事,看着只是换掉两个丫鬟,可往后无论是端茶研墨、收拾书卷,还是记着他各样细微忌口、行文落笔的习惯、独处时偏好的熏香温度,新来的丫鬟一时半刻哪里能摸得通透?
先前安宁公主尚且有心体恤他,特意挑了两个自己这边调教好的丫鬟,打算给他添大丫鬟,都被谢玦淡淡推辞了,只说青霜、疏桐二人熟知自己起居习性,不必再多添人手。
尤其是青霜……
安宁公主觉得,谢玦兴许会给个名分收下来。
但姜瑟瑟这才进门第二天,竟就直接把人给打发了?
安宁公主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从前还不觉得姜瑟瑟和宸妃有哪里像的,这会儿倒觉得有一点像了。
“你……玦儿那边可说你什么了?”震惊过后,安宁公主的语气里更多的是好奇。
谢玦竟然能答应?
古有七出之条,妒之一条赫然位列其中,谓之妒则乱家。
谢玦这样看重规矩的人,居然能容得下姜瑟瑟这样的行为?啧。
姜瑟瑟能感受到安宁公主目光里的压力,手心微微有些汗湿,但想起谢玦的话心中就莫名一定。天塌下来,也有他顶着。
姜瑟瑟便道:“儿媳知道她们是夫君身边得力的人。只是……夫君信任,将清和院交给了儿媳,儿媳自当尽心尽力。至于青霜和疏桐两位姐姐,夫君和儿媳都另有安置,并非苛待,请母亲放心。”
安宁公主被这番话说得一噎。
想到谢玦,心里又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丫头……看着软,实则胆子大得很哪!
而且,她那个冷心冷肺的儿子,居然就真的由着她这么干了?
安宁公主刚刚谢玦离开前,还轻描淡写地提了句“清和院的人事,瑟瑟自有主张,母亲不必过问”……
可,她这样容不下人……眼下新婚燕尔,谢玦还能由她去,但将来呢?
安宁公主眼神复杂地看着年轻鲜艳的姜瑟瑟,忽然忍不住为她担忧起来:“青霜、疏桐伺候玦儿十余年,熟知他一身起居喜好,寻常人替代不得。你如今新婚便将他身边旧人调开,传出去旁人只会说你善妒,犯了七出妒忌之戒,损了你的贤德名声。眼下玦儿一时疼惜纵容你,可日子绵长,长此以往,你们夫妻二人难保不会生出嫌隙。”
姜瑟瑟静静听完安宁公主的规劝,抬眸时神色沉静:“《礼记》有云,夫妇和而后家道昌,夫妻贵在专一以诚。所谓妇德柔顺,绝非一味容忍旁人近身相伴,一味委屈自身才算大度。”
姜瑟瑟语气平稳地道:“若往后岁月,夫君心中有了旁人,觉得儿媳不容人、不贤惠……那我与他一拍两散便是了。”
说出这话时,姜瑟瑟脑子异常清醒。
但落在安宁公主耳朵里却宛如一阵惊雷。
安宁公主第一次觉得自己看走眼了,之前姜瑟瑟被封为宸嘉郡主,那也是因为宸妃的缘故。不算她看走眼。但这一回……
这个刚进门没两天的新媳妇,竟然能说出一拍两散这样的话来,这……这哪里是寻常女子会有的想法?
这简直是……是离经叛道!
安宁公主差点被姜瑟瑟气晕了,但想到她母亲是宸妃,两人估计是一样的脾气,这才忍了忍道:“你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儿戏?!什么一拍两散,简直……简直荒谬!以后不许胡说了!”
姜瑟瑟看着安宁公主震惊到失态的样子,心中反而一片澄澈宁静。
她知道这话惊世骇俗,但她就是这么想的。
从安宁公主的正院出来,姜瑟瑟沿着游廊往回走。
刚转过游廊拐角,迎面便看见一个人。
那人穿了一身深蓝色的暗纹直裰,脸上的轮廓精致流畅,带着一种天生的柔韧感,仿佛工笔细描的迤逦画卷。
他正从垂花门那边走过来,听见脚步声对方便抬起眼帘。
两人四目相对,都在原地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