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华腿不方便，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屋里忙活的两个人。
铺好的床，摆好的桌椅，再看着窗台上洪大爷特意放的一盆花，花已经谢了，叶子还绿着，盆是破的，用铁丝箍了两道。
伸手摸摸门框，木头已经旧了，漆剥落了，露出灰白的木茬。
她又想起卫国哥家的门框，也是这样的。
低下头，眼泪滴在手背上，这不是难过，是感动。
进城这个选择，看来真做对了。
也可能是卫国哥在天上保佑，让自己遇到常昆这样一家好心人。
程敏铺好床，从床上跳下来，走到保华面前，拉住她的手，手有点凉。
“保华，今晚你先住这儿，缺什么跟我说。”
常梅附和：“对，别客气，缺什么就说，咱们住一个院儿，以后就是自家人。”
保华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怕一开口会哭出声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常昆就醒了。
程敏还在睡，他轻手轻脚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院子里灰蒙蒙的，东边天际有一线鱼肚白。
今天准备把防空洞粮食的事告诉二姨夫，骑上车往他家赶。
到了二姨夫家院门口，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院子里，二姨夫穿着白背心、灰短裤，正带着红霞“呼呼哈哈”练军体拳。
红霞跟在老爹后面，扎着马步，一拳一拳打得虎虎生风，辫子甩来甩去。
旁边站着雯雯，穿着一件碎花棉布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跟在红霞后面比划，动作慢半拍，拳打出去软绵绵的，像在赶蚊子。
常昆站在院门口，没出声。
看着雯雯跟在红霞后面打拳，心里头暗笑了一下。这个红霞姐，挺有手段，这么快就把雯雯带回家了。
也不知两个人是不是睡一张床……
正暗戳戳想着，二姨夫收拳，吐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看见常昆站在门口，擦了擦额头的汗：“小昆，这么早，你咋来了？”
红霞也收了拳，喘着气，辫子歪到一边，看见常昆，刚要打招呼，就对上常昆那似笑非笑的眼神。
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头带着警告，意思大概是“你少瞎琢磨”。
雯雯站在红霞旁边，脸红扑扑的，不知是打拳热的还是别的什么，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一行人回了屋。
常昆对红霞姐又暗笑了几下，被她一一瞪回来。
二姨夫换了衣裳，从里屋出来，抬头看常昆。
常昆把二姨夫拉倒书房，压低声音：“二姨夫，有件事跟你说。山里有个防空洞，我发现了大量粮食，小麦、大米、土豆、地瓜，少说有十万斤。”
二姨夫端着茶缸子的手颤了一下，茶水从缸子里溅出来。
目光死死盯着常昆，“小昆，这……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姨夫，大清早的，我吃饱撑的来找你开玩笑？”
当下把防空洞的位置说了，又说了粮食的品类和大致的数量。
二姨夫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他端起茶缸子狠狠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常昆，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粮食的事，我来安排，你带我去看一趟。”
常昆点了点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种大事，确实要当面确认，免得闹了乌龙。
二姨夫没坐车，跟着常昆骑上自行车，匆匆往防空洞赶。
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二姨夫蹬得快，常昆把车锁在树上，领着二姨夫往上爬。
山坡陡，碎石子在脚底下打滑，常昆拨开藤蔓，弯腰钻进去，二姨夫跟在后面。
洞里阴凉，呼吸之间能看见白气。
二姨夫站在洞口，先观察了一下山势，看了看洞壁，手指在粗糙的岩壁上摸了一下，又抬头看洞顶的木头支撑，点点头。
“这有点像小日本当时建造的。”他顿了顿，转头看常昆，“这么隐秘，你咋发现的？”
常昆早就想好了说辞：“我不是上山打猎嘛，追着头野猪到这里，眼看它钻进去，当然不能放过，就这么发现了。”
二姨夫点点头，没有细究，往里走了两步，看见堆得整整齐齐的麻袋垛，顿住了。
麻袋垛堆成一座山，占了大半个防空洞。
他站在原地，慢慢抬起头，从最底层的麻袋看到最顶层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挪，像在丈量这座山有多高。
走过去，手按在最近的一个麻袋上，麻袋是粗布的，摸上去粗糙扎手，底下是圆滚滚的东西。
解开袋口的绳子，露出里面的土豆，圆滚滚的，黄皮，还带着泥土的清香。
又解开旁边一个麻袋，地瓜，红皮的，个头匀实，挤挤挨挨。
再往前走两步，解开一个白布口袋，是大米，粒粒饱满，白花花的，在昏暗的洞里泛着柔和的光。
最后解开一个，里面全是小麦，金黄色，抓一把从指缝间漏下去，簌簌的。
蹲在麻袋旁边，手还插在小麦里，二姨夫低着头，看着那些从指缝间漏下去的麦粒，肩膀微微颤抖。
常昆站在后面，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
过了好一会，二姨夫才稳住情绪，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那口气很长，像要把胸腔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干净。
转过身，看着常昆，表情很严肃。
“小昆，这事，只有你自己知道吧？”
常昆点头：“当然了。我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爹娘都没漏一句。”
二姨夫点点头，又转回去看那些粮食，在麻袋垛之间慢慢地走，一步一步的，走得很慢，像在丈量这堆粮食能救多少人。
“本来以为这是十几年前小日本藏在这儿的粮食，可看这些土豆地瓜，连芽都没长，新鲜得像刚从地里刨出来的。不知道是谁最近藏在这儿的。”
他顿了顿，手在麻袋上拍了拍，“但不管是谁的，这些粮食，国家征用了！”
常昆站在后面，心里头虚了一下。
果然瞒不过二姨夫，随便看两眼就知道是新出产的粮食。
不过二姨夫自己会脑补，看他这样子，估计以为这些粮食不是敌特就是资本家暗藏的。
这样也好，省得他还要找理由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