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大爷跑到保华面前,站住了,看着保华,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保华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把头扭开了,都没好意思说话。
常昆在旁边介绍。他指指洪大爷:“保华,这是洪大爷,抗日老兵,打过仗,负过伤,这条胳膊就是在战场上没的。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无儿无女。”
又指指保华:“洪大爷,这是赵保华,烈属。她哥哥牺牲了,卫国哥——就是收养她的那个老兵,也被人害死了。一个人在村里待不下去,我带她进城来安顿。”
洪大爷听完,眼眶微微发红:“可怜的孩子……”
保华也看着洪大爷。
洪大爷腰背挺直,少了条胳膊,但站得端端正正,一看就是个要强的人,目光清正,没有一点邪气。
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捻着,过了好一会儿,又抬起头,看着洪大爷,轻轻咧了下嘴。
洪大爷看见了,眼睛亮了一下。
常昆让两人在石桌前坐着说话。
他拉着老娘进厨房。
“娘,今晚整几道菜,就当给保华接风了。”
想起空间里那头老虎,回头把肉做成药膳,虎骨泡成酒,给保华和洪大爷各送一份,让他们养养身体。
洪大爷年纪大了,缺条胳膊,气血亏空,虎骨酒正好对症。
保华身子弱,瘸着腿,药膳补一补,兴许能好一些。
过了会儿,小清几个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看见石桌旁边坐着一个生面孔。
秀儿也从外面野回来了,辫子散了,脸上还沾着一道灰印子,进门先看见保华,脚步一顿,歪着脑袋打量了好几秒,跑过去趴在石桌沿上。
“姐姐,你从哪来的呀?”
保华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声音轻轻的:“从宋家庄来的。”
秀儿“哦”了一声,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保华说叫赵保华。
秀儿念了一遍,念成了“找宝花”,自己先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找宝花?找什么宝呀?花里有什么宝贝吗,大哥说蜜蜂就能在花里找到宝贝,然后从屁股里拉出蜂蜜。”
“不过蜂蜜一点屎味都没有,还甜甜的,姐姐你要尝尝吗?”
小清在旁边紧皱眉头:“秀儿你说什么啊,恶心死了!以后我可不要喝蜂蜜了!!”
“再说了,姐姐是叫保华,你别瞎叫!”
小沐和小水也凑过来,小沐蹲在保华另一边,手托着腮帮子,仰着脸看她。
小水站在后面,踮着脚尖,从保华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四个小丫头围成一圈,四双眼睛盯着保华,像四只好奇的小猫。
秀儿又问:“姐姐你以后住这儿吗?”
保华摇摇头,“不一定呢。”
秀儿想了想,拍了一下石桌:“那你住我家吧!我跟我娘睡,你睡我的床。”
小清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跟娘睡,晚上尿床,看她不打你屁股。”
秀儿嘟着嘴:“我才没有尿床,都是你尿的!”
在新来的姐姐面前丢了面子,秀儿龇牙咧嘴,要不是打不过小清,恨不得上去咬她两口!
两个小丫头你一句我一句,又吵上了。
保华看着她们拌嘴,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
这里真热闹,感觉比村里好多了,如果一直住这里,似乎……也很不错。
程敏从屋里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保华面前,笑了笑:“保华,我是程敏,常昆的媳妇儿。你的事我听说了,别见外,把这儿当自己家。”
保华扶着桌沿站稳了,点了点头,喊了一声嫂子。
程敏拍拍她手背,转身进厨房帮忙了。
常昆早把东西准备好了。
黄羊腿搁在案板上,马鹿排骨剁成小块,蛇已经剥了皮,白花花的肉盘在盆里,像一条白绫子。
挽起袖子,系上围裙,黄羊腿抹上盐和花椒,搁进盆里腌着;马鹿排骨焯水去腥,捞出来沥干;蛇肉切成段,姜片葱段备好,准备晚上弄个蛇羹。
刘梅芬在灶台边忙活,锅铲翻飞。
常昆让秀儿去隔壁喊大姐常梅和姐夫杨立军,又让小舅刘梅林和舅妈范二小也过来。
正好一家人凑一块,让保华认识认识,以后相互有个照应。
晚饭时候,大家很有默契,没有细问保华的事情。
卫国哥刚没,伤口还没结痂,任何一句问候都可能把那道痂掀开,露出底下还在流血的新肉。
刘梅芬一直往保华碗里夹了菜,碗里堆得冒尖,她自己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是觉得让这姑娘多吃点,心里能好受些。
几个小丫头不管这些,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秀儿夹了一块黄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举着筷子喊“这个好吃!”。
小清专门抢她碗里的,秀儿嗷一声叫,两个人又拌起嘴来。
小沐和小水跟着起哄,你一句我一句,饭桌上吵成一锅粥。
保华看着她们,嘴角弯了一下。
已经很久没有在饭桌上听见这种声音了。
卫国哥在的时候,两个人吃饭,安安静静,只有碗筷碰碗筷的叮当声。
现在一桌子人,吵吵闹闹,筷子打架,碗碰碗,凳子吱呀吱呀响,感觉真好!
饭后,大姐常梅和程敏到隔壁洪大爷家帮忙收拾。
洪大爷家刚好两个房间,一间他住,一间本来是放杂物的。
昨天常昆跟他说过保华的事,这老头当晚就把杂物间收拾出来了。
堆了几年的旧箱子、破报纸、落灰的坛坛罐罐该搬的搬,该扔的扔,该擦的擦,地板扫了又拖,窗户擦了又擦,连墙角那堆老鼠屎都清理干净了。
程敏和常梅进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收拾得像模像样了。
床是现买的二手的,木板厚实,擦过了。
被褥是刘梅芬从家里拿来的,蓝底白花,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搁在被子上,枕套上绣着大好河山。
屋中一张小桌子,桌上铺了一块干净的蓝布,窗户开着,透透气,晚风吹进来,窗帘布飘起来,很有家的味道。
常梅爬上床铺整理被褥,程敏擦桌子墙面,两个人忙活着,像在布置自己家的新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