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十六章 墙里墙外原一色,江湖何必问前身(1)
浮云散尽见苍山,墙里墙外一样天。
莫问前身何处是,此心安处即家园。
——段郎《疑心诀》
开春之后,段郎没有急着上山。
他说苍山上的雪还没化尽,点苍洞前的路还冻着。其实这是托词。别院里的老梅发了新芽,菜园子也该翻地了。他放不下那些豆角和葡萄,更放不下家里刚刚回来的两个女儿。
段蓉和段芸回昭化去了。她们是去接石娇和雪碧。
石娇把昭化城主的大印交给了段蓉。交接那日,昭化城摆了三天流水席。四乡八寨的头人都来了,有送牛羊的,有送绸缎的,还有几个寨子把自家酿的苞谷酒一坛一坛地往城主府里抬。
石娇带着段蓉站在城楼上,指着远处的山道说:“蓉儿,娘守了这城二十多年。你记住,昭化不是你和你妹妹的私产。这城是那些山民一锄一锄从石头里刨出来的。你做了城主,第一要护好他们,第二再谈别的。”
段蓉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说:“娘放心。女儿不把昭化治好,不配做大理国的郡主。”
石娇笑了,说:“那娘就放心了。”
雪碧在一旁,什么也没说。她只把段芸叫到跟前,从袖中取出一支极旧的银笛,说:“芸儿,这是你爹当年在昭化时给你娘的。如今你娘和你爹团聚了,这支笛子你带在身上。想我们了,就吹一曲。你爹说过,没有马的速度能超过笛声。”
段芸接过笛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落下。她抱了抱雪碧,说:“娘,我会常回来看你。”
雪碧道:“不必来看。你自己把日子过好了,就是对我最好的看望。我和你爹在大理别院,你和姐姐在昭化古城。只要心里有,千山万水也是邻居。”
段蓉和段芸在昭化住了半月,把城务交接停当,又陪石娇和雪碧上了几趟山,采了些春茶。然后四人沿官道一路向南,回了大理。
段郎在大理城南门外迎接。他穿了一件半新的青布袍子,牵着那匹温驯的白马。远远看见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来,他翻身上马,迎了上去。
石娇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她一眼就看见了段郎。那个二十多年前在昭化古城里鲜衣怒马的青年,如今已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可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看人的时候像带着一汪洱海的水。
段郎在车前勒马,翻身下来。他走到车前,什么也没说,只伸出手去。
石娇看着他,忽然笑了。她把手放进段郎掌心里,任他扶着走下车。雪碧跟在后面,脸上也带着笑。
段郎看了看石娇,又看了看雪碧,说:“两位夫人,别来无恙。我这菜园子,正缺两个帮忙拔草的。”
石娇道:“拔草可以。先管饭。”
段郎哈哈大笑,牵着她往城里走。段蓉和段芸跟在后面,一个给雪碧打帘子,一个吩咐下人搬行李。城门口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认得段郎的,便对旁边的人说:“看,段王爷接媳妇了。”
旁边的人问:“段王爷不是有王妃吗?”
那人便笑:“段王爷的媳妇,比咱们村的母牛还多呢。”
众人哄笑。段郎听见了,回头朝人群挥了挥手,说:“多什么多。我家里锅大,盛得下;房子多,住得下。”
笑声更大了。
段蓝和段菻也在城门口等着。段蓝上前给石娇和雪碧行礼,说:“两位阿姨一路辛苦。别院已经收拾好了,请先回府歇息。”
段菻则跑到马车旁,踮着脚往里看,嘴里喊着:“石姨娘、雪姨娘,我跟蓉姐姐和芸姐姐最亲,还给你们留了桂花糖!”
雪碧掀起车帘,伸手摸了摸段菻的脑袋,说:“小王爷又长高了!”
段菻道:“那是自然!我天天练功,还天天吃肉!”
段蓝一把将他拉回来:“行了行了,先让姨娘们进城。你这样堵着车门,像什么样子。”
段菻吐了吐舌头,闪到一旁。段郎领着马车,缓缓穿过大理城中的青石板路。街道两旁,不少百姓认出了他,纷纷拱手。段郎一路抱拳回礼,偶尔停下来和熟人招呼几句。有人问他:“王爷,今天接的是谁啊?”
段郎就笑:“接的是我的菜园子新总管。”
那人不明所以,便也跟着笑。
经过城东的悦来客栈,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朝段郎鞠了一躬,说:“王爷,小人的爹当年在城门口卖了四十年糖葫芦。他说您每回打胜仗回来,都要买两串,一串自己吃,一串给马吃。”
段郎勒住马,笑道:“你爹还好吗?”
小贩道:“好。就是老念叨您。他说段王爷是个连马都不亏待的人,亏待不了大理。”
段郎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塞给小贩:“给你爹买壶好酒。就说段真之替他再买两串糖葫芦。一串给我,一串给我的马。”
小贩双手捧着铜钱,眼泪都快下来了。段郎朝他挥挥手,继续打马前行。段菻在旁边看得眼热,小声对段蓝说:“大哥,父王这派头,比皇帝还威风。”
段蓝道:“父王这不是派头,是人缘。你多学着点。”
段菻道:“怎么学?总不能让我给马买糖葫芦吧。”
段蓝被他逗得一笑,不再说话。
石娇和雪碧住进了别院。曹雪琴早给她们布置好了屋子。石娇的住处叫“石阁”,雪碧的住处叫“碧坞”。两处紧挨着,中间只隔一道小竹篱。石阁前种着几丛杜鹃,碧坞后栽了一排湘竹。
段郎说:“你们姊妹住一起,有伴。以后家里菜园子里的草,全归你们管。”
石娇道:“你想管,也得管得着。这别院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你问过几个?还不都是凤姐她们在操持。”
段郎道:“你这话说得对。所以在别院,你们说了算。我只求一样——别把我的葡萄架拆了。”
雪碧捂着嘴笑。石娇也笑,转头对刀白凤说:“姐姐,这人老了,反倒学会油嘴滑舌了。”
刀白凤道:“他呀,是现在才把舌头找回来。以前那根舌头,光用来品茶和训人了。”
段郎在旁听着,也不辩。他走到葡萄架下,看了看那几串刚挂果的青粒,对石娇和雪碧说:“你们来得正好。我前些日子和红叶一起把《归雁》改了改。今晚都到听琴榭来。红叶弹琴,苏珍焚香,凤儿煮茶,我们听曲。这别院的日子,从今天起才叫齐整。”
白苏珍从月亮门里出来,手里拿着几卷刚整理好的旧稿。她听见段郎的话,说:“好。今晚正好把新写的几段唱词也带上。让红叶看看,能不能配上曲子。”
段郎道:“你写了唱词?”
白苏珍道:“是关于这别院的。不是大雅之词,就是些柴米油盐的俗句。你听听就知道。”
段郎道:“俗句好。太雅了,家里人听着反而生分。”
这时柳梦璃从云台方向走来,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样新采的药材,还有一包晒干的金线莲。她走到石娇和雪碧面前,温声道:“两位妹妹初来,我也没什么好东西。这包金线莲是苍山北麓采的,补气养神,给妹妹们泡茶喝。”
石娇接过竹篮,说:“梦璃姐姐太客气了。我们在昭化就听说过您的大名。神药谷的人,个个都是活菩萨。”
柳梦璃道:“什么活菩萨。不过是个采药人。妹妹们不嫌弃就好。”
雪碧道:“姐姐说哪里话。这金线莲,我在昭化时就听药农说过,是极难得的山珍。今日见了,果然名不虚传。”
段郎在旁边听着,说:“你们三个,一个送药材,一个夸手艺,一个捧场。这别院的戏台还没搭,你们倒先把戏唱起来了。”
柳梦璃掩口一笑。石娇白了段郎一眼。雪碧轻声道:“王爷,您就让我们姐妹说几句体己话吧。”
段郎连忙摆手:“好好好,你们说。我去看我的葡萄。”说着当真背着手走了。
几个女人笑作一团。刀白凤看着段郎的背影,对众人说:“这老头子,现在是越活越回去了。咱们几个在一处,他倒插不上话了。”众人又笑。
当晚,别院听琴榭里点起了灯。红叶抚琴,段蓉击节,段芸吹笛。白苏珍把写好的唱词展开,就着灯光念了出来。那唱词写得极浅,却句句落在人心上。有一段是写段郎种菜的,叫“种豆角”。
念到“豆角爬满架,心也满了;满到装不下,就分给邻家”时,段郎转过头去,假装看月亮。
刀白凤看见了,也不揭穿。石娇和雪碧并肩坐着,雪碧的手搭在石娇手上。蓝花和红叶相视一笑。段蓝站在游廊边,段菻靠着柱子,段蓉和段芸一个低头,一个仰面。荆安和莲若也在角落里,听得入神。
曲罢,段蓉忽然站起来,说:“我也唱一段。唱我娘教我的昭化山歌。”她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起来。那山歌调子极高,像从苍山雪线上滚下来的石头,又脆又亮。
石娇听得眼眶发红,低声对雪碧说:“这丫头,还是把昭化的调子记着的。”
雪碧握了握她的手:“她是你女儿,怎么会忘。”段芸也来了兴致,吹起银笛给段蓉伴奏。一个唱,一个吹,灯影下竟像回到昭化的山野间。
段郎轻声对刀白凤说:“这两个孩子,把昭化的魂带来了。”
刀白凤道:“昭化的魂就是你的魂。如今都回来了。”
曲终人散时,夜已经深了。段郎回到自己房里。刀白凤还没睡。她正坐在灯下,往一只新的护手暖炉里添炭。那暖炉是曹雪琴新设计的,铜胎银盖,盖上刻着一枝瘦梅。刀白凤见段郎进来,说:“就回来了。不等客人们先歇下?”
段郎道:“都是自家人。”
刀白凤道:“你今晚是真高兴。我在听琴榭看你,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段郎道:“我那是高兴。苏珍的唱词写得好,红叶的曲子弹得好,蓉儿和芸儿也和得严丝合缝。”
刀白凤笑道:“好,我知道了。”
段郎握住她的手:“凤儿,等开春之后,我还是要上山的。不过不去了结什么了。我上山,就是去请师父他老人家下来。请他来别院住几日。也让他老人家看看,我如今把日子过成了什么样。一壶大师要是见了我这个老菜农徒弟,肯定会笑。他一笑,我就更踏实了。”
刀白凤把头靠在他肩上,说:“那等你从山上回来,就真的圆满了。”
段郎道:“圆不圆满,要看家里人。我一个人圆不了。有你在,有她们在,有孩子们在,我才圆满。”
刀白凤轻轻“嗯”了一声。炉火在两人中间轻轻爆了一下,溅出一小粒金色的火星。
段郎转回身,对刀白凤说:“睡吧。明天还要种菜呢。”
刀白凤道:“明天种什么菜?”
段郎道:“种几畦白菜。等收了,给铁山也送一车去。前次她给我寄了小老虎,我还没回礼。”
刀白凤道:“好。让段荇押车。他熟北线,又懂菜。上回那车豆角送到铁山,一根都没坏。”
段郎道:“还是你安排得周到。”他顿了顿,忽然又补了一句,“凤儿,这玉扳指,你还要戴多久?”
刀白凤一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拇指上那枚玉扳指。这扳指是镇南王府暗卫的指挥信物,戴了多年,从不离身。她说:“你今夜怎么忽然问这个?”
段郎道:“我想让你摘下来,传给晶儿。周晶儿那孩子,我看了多年。她心思细,手段稳,又和蓝儿一条心。这枚扳指交给她,最合适。再说你为王府熬了大半辈子,该歇歇了。”
刀白凤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段郎道:“传。等晶儿下次来,你当面给她。从今往后,大理国最后的底牌,由她和荥儿一起握。你就陪着我在家里种菜煮茶,当个真真正正的王妃。不对——是当我的菜帮子奶奶。”
刀白凤“扑哧”笑了:“谁要当菜帮子奶奶。要当你自己当。”
段郎也笑了。两人吹了灯。
春意渐深时,段郎让段蓝和陈雨辰拟了四份诏书。不是打仗的,是赏人的。一份给移花宫,一份给神药谷,一份给苍山剑派,一份给武盟。每份诏书里都写了大理国对江湖门派的新规。核心只有一句话:江湖上的事,按大理的国法办;大理国的事,江湖人也可以议。
这个“新常态”,是段郎想了很久才想出来的。他把这份新规交给段蓝时,说:“我这一辈子,一半身子在朝堂,一半身子在江湖。两边都待过,两边都看透了。江湖不是法外之地,朝堂也不是铁板一块。只要人心不偏,这天就翻不了。这几份诏书,就是给后人留个规矩。往后不管谁坐江山,谁掌江湖,都别再把墙砌起来。墙一旦砌了,拆起来就难了。”
段蓝把诏书接过,说:“父王,这规矩的立意自然是极好。只是推行起来,怕要费些工夫。江湖中人,习气散漫,未必肯守。”
段郎道:“不守也得守。不是拿刀逼着他们守,是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守。大理的江湖门派,根子都在大理的土地上。土地是国家的,人心也是国家的。只要日子过得好,没有人愿意跟官府对着干。你要做的,不是去管他们,是去帮他们。帮他们兴水利,帮他们修路桥,帮他们教徒弟。你帮得多了,他们自然就认你了。认了你,规矩就成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交给时间。”
段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段郎又说:“蓝儿,你记住了。这些诏书是死的。将来遇到具体的事,你还得活学活用。江湖人最重一个‘义’字。你只要把‘义’字摆在前面,他们自然敬你。有了敬意,再谈法度。先义后法,法就不是冰冷的刀,而是暖人的火。”
段蓝说:“父王这番话,儿子记下了。”
段郎拍了拍他的肩,说:“去吧。过几天就是你母妃把扳指交给晶儿的日子。你好好准备准备。这些事,都是大理的根基。办好了,大理就长治久安了。”
段蓝抱拳去了。
天风浩荡,把满院的花香草气都吹了起来。段郎的衣袍被风吹得轻轻作响。他像一棵老树,坐在自己的园子里,静静地等着一场春雨,等着一树新芽,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散的家。
石娇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她端着两碗酸梅汤,走到葡萄架下,递了一碗给段郎。段郎接过,喝了一口,说:“还是昭化的梅子好,酸得够劲。”
石娇道:“这是雪碧做的。她说大理的天热,你天天在菜园子里晒,喝点酸的解暑。”
段郎道:“你替我谢谢她。你们来了之后,这日子过得更像日子了。”
石娇在他旁边坐下,望着远处的洱海。她说:“真之,我和雪碧初来乍到,许多事不懂。凤姐待我们极好,梦璃姐姐和香玉姐姐也都好。可我们总怕做得不好,给你丢脸。”
段郎放下碗,正色道:“说什么丢脸。你们是我的女人,把日子过好了就行。大理不缺懂规矩的女人,缺的是能把家焐热的女人。你石娇治得了昭化一城,还治不了我这一亩三分地?雪碧呢,性子和顺,吹得一手好笛。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记着,这别院是你们的。不是我的。我是给咱们家种菜的。你们是给咱们家做饭的。咱们各干各的。”
石娇低头喝了一口酸梅汤,说:“你如今是真的变了。当年在昭化,你哪里会说这些。”
段郎笑道:“当年在昭化,我还是个满肚子心事的镇南王。现在呢,我是个满手泥巴的老头子。”
石娇也笑了。两人并肩坐着。阳光从葡萄叶间漏下来,洒了他们一身。
远处有马蹄声传来,是段菻从军营回来了。他隔着老远就喊:“父王,石姨娘,我给你们带了好东西!”话音未落,人已经窜到了跟前。他手里提着一串用荷叶包着的新鲜菌子,说是段葭从苍山剑派后山采了哦爱人送来的。
石娇接过菌子,说:“这菌子好。晚上我给你做菌子汤。”
段菻道:“多谢姨娘!姨娘做的菜,比我们军营里的伙夫强一百倍。”
段郎道:“少拍马屁。去洗把脸,看看你这一头汗。”
段菻嘿嘿一笑,跑走了。段郎看着他的背影,对石娇说:“你看,家就是这样。有人跑,有人追,有人采了菌子回来,有人等着做汤。多好。”
石娇用力点了点头。
晚上,石娇炖了一锅极鲜的汤。满院子都能闻见。段郎喝了,又给刀白凤和雪碧各盛了一碗。他端着汤碗,望着满桌的人,忽然觉得,江湖和朝堂,都像这汤里的菌子,炖得久了,便香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十六章 墙里墙外原一色,江湖何必问前身(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