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十五章 忽然一夜天风起,吹尽浮云见斗辰(6)
段郎从铁山回来后,整个人又松了一层。
这种松,不是散漫,不是懈怠,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自在。他说话更慢了,走路更稳了,连看人的眼神都柔和了许多。段菻从天龙寺回来,第一眼看到父王,就说:“父王,您怎么像换了一个人?以前您看我的时候,眼里总带着刀。现在那刀不见了。”
段郎道:“刀还在。只是收回鞘里了。你以前看到的是刀出鞘的样子,那不叫刀,叫兵器;现在看到的是刀入鞘的样子。入鞘的刀,才是真的刀。”
刀白凤小道:“昔日的段郎已经不再是段郎,而是——刀郎。”
段郎笑道:“对,属于刀某人的郎,简称刀郎。”
段菻似懂非懂,却明显更喜欢父王现在这样。
段菻在天龙寺跟着段犹猜方丈学了三个月,回来时瘦了不少,但眼神清亮了许多。刀白凤说他像变了个孩子,以前毛躁,现在知道坐下来把一壶茶喝完再说话。段郎考他经文,他居然也能对答几句。
段郎道:“可见天龙寺的茶,是能洗心的。你在那里待了三个月,没有白待。”
段菻道:“就是吃的太素了。我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让厨房给我煮了碗红烧肉,连肥带瘦吃了三块。”
段郎笑他:“你呀,跟为父一个样。修心归修心,吃肉归吃肉。两不耽误。”
段菻咧着嘴乐:“我赞成!”
入冬以后,大理的天气也凉了下来。苍山上下了一场薄雪,洱海边的芦苇全白了。段郎的菜园子收了最后一茬萝卜,便歇了。他把地翻了,用铁山带回的土和鸡冠城的红土混在一起,铺在葡萄架下。他说这土里有火气,能催发地力。来年开春,葡萄的根就壮。
段菻道:“父王,您这是把铁山的炉子搬回来了。”
段郎道:“炉子没搬回来,火气搬回来了。火气是个好东西,能把冷土暖热。人也一样,心里要有火气,但不能太旺。太旺了烫人,太弱了养不住家。这火候,得自己调。”
这年冬至,段郎在移花宫别院办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家宴。高夫人和高云翔没有回来,但让人从铁山捎来了一坛子枇杷酒和几斤卤牛肉。段真成也没有来,他说半边寺的钟楼要在冬至夜里敲一百零八响,他得留下守钟。
段郎道:“他守钟,我们守家。钟声传过来,家里人就能听见。”
段蓝、段艺、段苼、段菻、段蓉、段芸、荆安、莲若,还有蓝花、红叶、曹雪琴、周晶儿、段荥、段芝等,都到齐了。段郎特意请了段真断。段真断来了,坐在东边靠窗的位置,左手那截断指缩在袖子里,吃菜很慢。段郎让段菻去给他斟酒,又让段蓉和段芸过去和他说话。段真断起初还有些局促,后来被段菻逗笑了几回,渐渐松快下来。
席间,段郎举杯,只说了一句:“一家人,团团圆圆。外面的事,明天再说。”
众人干了。段蓉和段芸即兴合奏了一曲。段蓉击节而歌,段芸吹笛相和。笛声清越,歌声苍凉,像有故人从千山外来。蓝花听着,眼里泛了泪光。
红叶说:“这曲子好。像把苍山的风雪和洱海的月光都装进去了。”
段郎道:“你们姐妹俩,能在大理合奏一曲,是段家的福气。将来你们的娘来了,咱们一家人,一个吹笛,一个击节,一个唱歌。到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团圆。”
段蓉眼圈微红,端起酒一饮而尽。
宴后,段郎和刀白凤在后园散步。天很冷,呼气成雾。月亮还没升上来,只有几点星子挂在天边。刀白凤给段郎披了件旧氅,说:“你让真断来,是对的。他今晚坐在那里,虽然话不多,但脸色比从前红润了。可见心里那堵墙,也快拆完了。”
段郎道:“拆墙不容易。我这辈子,自己拆自己的墙,拆了好几十年。他比我还难。他断过指,断过路,断过家。如今能回来喝杯酒,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我不催他。墙不拆,就在墙外给他点灯。灯亮了,他自己会走出来。”
刀白凤点头。两人走到冷杉树下,段郎抬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凤儿,我这心里,现在真是一点疑都没有了。”
刀白凤道:“不过,我似乎觉得你心里还有一点牵挂——就是石娇妹妹和雪碧妹妹,她们俩没有回家,你的心是不是偶尔会野到女皇故里——昭化古城去?”
段郎道:“知我者,凤儿也。不过,人家还有城主府的事情要做,我不能太自私……”
刀白凤笑道:“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早就打算让蓉儿和芸儿回去换她们的母亲来这里了……对吗?”
段郎笑而不答。
刀白凤打趣道:“那以后等两位妹妹到了,你就不叫段王爷了?”
段郎道:“段王爷还是段王爷。但首先是你丈夫,也是她们的男人,更是孩子们的爹,是这园子的老菜农。身份这东西,以前我背着,现在放下了。”
刀白凤笑了笑,没接话,只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毕竟,我这个大理国第一醋坛子还是能装下不少醋的,对吧?你老老实实交代清楚,外面还有没有没有回来的?”
段郎道:“有……不过你都知道,只是没有回来而已。不管多少,你始终是我的第一夫人。无人可以代替。”
过了冬至,大理的天气一日比一日冷。段郎不大出门了。他每天在书房里看看书,写写字,偶尔和曹雪琴一起修改别院的图样。曹雪琴最近在帮段蓝设计镇南王府的西花园,天天画图。
段郎见了,说:“雪琴,你画了那么多楼阁亭台,可别忘了在花园里留一块菜地。”
曹雪琴道:“王爷,您怎么到哪儿都惦记着种菜。”
段郎道:“种菜最能看出一个人是不是心定。心定的人,种什么活什么;心浮的人,种什么死什么。段蓝将来要替大理守门户,他得先学会种菜。”
曹雪琴似信非信,到底还是在图样里留了一块空地。
转眼到了腊月。大理城里开始张灯结彩,准备过年。段艺从锦衣卫带回来一个消息:北汉国主耶律洪基年前忽然病重,北汉朝中几派势力已经明里暗里动了手。大理边境上,北汉的军队调动频繁,虽然还没有越境之举,但边将不敢大意。段蓝来问段郎的意思。段郎正在给葡萄架裹草绳,听了之后,手上停了一停,然后继续把草绳绕紧。
他说:“北汉的事,就像我手里的草绳。你越想把它拉紧,它越容易断。你松松地绕,它反而结实。耶律洪基若真不行了,北汉朝中必定大乱。大理不趁火打劫,也不隔岸观火。守住自己的门户,该抚民抚民,该整军整军。不越界,不挑衅,也不怕事。这就是大理的章法。”
段蓝道:“父王,您不出山吗?”
段郎道:“我出什么山?我这不是天天在后山种菜吗?你才是镇南王,你是诸王之首,雨辰国是百官之首。你们两个拿主意,比我这老头子管用。小事就别来烦我,没事就各干各的。北汉若真敢来犯,你带着菻儿、艺儿,咱们段氏的军队去迎敌便是。”
段蓝领命去了。段郎把最后一根草绳绕好,直起腰,拍了拍手。他转头看见段菻站在廊下,正望着北方出神。
段郎走过去,问:“想什么呢?”
段菻道:“父王,您说北汉会打过来吗?”
段郎道:“不好说。仗还没打,人心先动了,这是兵家大忌。北汉若真为君位内斗,短时间内不会有大举南侵之力。但边关不能松。你明日去军营传令,让各营照常操练,遇有北汉游骑,只驱离,不追深。若对方越境,该抓的抓,该扣的扣,别手软,但也不能乱杀。大理的刀,不能染无辜者的血。”
段菻应下。段郎见他还站着,便说:“去吧。你还年轻,有些事要亲身经历。记住,带兵打仗,赢的不是刀快,是心定。你心定了,三军就定了。三军定了,北汉就不敢妄动。”
段菻朝段郎行了一礼,大踏步去了。
段郎回到屋里,见白苏珍正在整理这些年的风物志和备忘录。厚厚一摞,摊了满桌。段郎随手翻开一页,上面写着:“关山渡口,柳絮药铺开张,周平送炭,马老三撑船。”又翻一页:“铁山老矿洞,高云翔收编七名铁鹰老兵。”再翻一页:“寒山寺,钟碎,梅魂钟响。”
他慢慢合上册子,对白苏珍说:“这些事,你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昨天刚发生的一样。可我怎么觉得,已经过了一辈子了。”
白苏珍道:“因为王爷这一辈子太长了。长到能装下别人三辈子的事。现在好了,风物志也快写完了。等写完最后一页,我把它锁进珍珑阁,留给后人看。让大理的子子孙孙都知道,当年有个段王爷。”
段郎道:“别把我说得太好。我不过是个普通人。”
白苏珍笑了:“王爷,您别忘了,您写的《疑心诀》,我抄了七遍。每抄一遍,都觉得那些话是替大理千万人写的。戒疑,不只是您一个人的修行。是大理国这几十年来最大的功课。”
段郎久久无言。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裹着梅花极淡的香气涌进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说:“苏珍,过了年,我想到苍山上去住一阵子。那上面清静,离天近。我想写点东西。”
白苏珍道:“写什么?”
段郎道:“写一本书。写大理的山,大理的水,大理的人。不写兵法,不写剑谱,只写些柴米油盐、家长里短。把我这辈子的笨功夫、蠢念头、真心情,都写进去。将来给孙儿们看。”
白苏珍眼睛亮了:“王爷要著书立说,这是大理之福。”
段郎道:“不敢说立说。只是想把一颗心,平平整整地铺在纸上。”
白苏珍忙不迭地提笔记下。段郎见她那认真模样,笑了:“你要记,就记一句:段真之,明年开春,上山著书。书名待定,内容待定……”
白苏珍也笑,在备忘录上恭恭敬敬写下了这一条。
窗外,风从苍山方向吹来。天已经黑透了,别院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段郎站在窗前,望着满院的灯火,忽然觉得这辈子的路,走到这里,才算真正踏实了。那些曾经的猜疑、恐惧、算计、厮杀,都像被风吹散的浮云,再也遮不住他头顶的天空。天上有星,心里有光。这光,不是他一个人的,是整个大理的。
将来这光会照到更远的地方去,照到铁山,照到昭化,照到江南,照到每一个曾在墙里墙外徘徊的人心头。到那时,天下就会知道,大理国最厉害的东西,不是六脉神剑,不是一阳指,也不是铁山刀剑。是“信”字。
段郎轻轻念了一句:“墙里墙外原一色,江湖何必问前身。”这是他前些日子在书房里翻旧稿时偶然得的一句。他觉得好,又觉得还不够。但没关系。来日方长。等上了苍山,再慢慢想下句。
就在这时,沐春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封宫内送来的信。信封是明黄色的,上面没有落款,只盖着一方极小的私印。段郎接过信,拆开。里面只有四个字,是太上皇段真人的笔迹——
“来。喝茶。”
段郎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他对白苏珍说:“苏珍,你替我准备一包苍山雪芽。明天一早,我进宫。有些话,该和皇兄当面说了。”
白苏珍应下。她看着段郎把信折好放进怀里,忽然说:“太上皇这时候请您去,怕不只是喝茶。”
段郎道:“当然不只是喝茶。他要问我北汉的事,问蓝儿他们的事,问我这趟去铁山的事。但最重要的,他会问我一句——真之,你放下了吗?我等他这句,等了很久了。”
白苏珍道:“您怎么答?”
段郎道:“我就说,放下了。不过不是全放下。还有一桩没放——就是陪皇兄慢慢喝茶。”
白苏珍眼眶一热。她没再说话,转身去备茶。窗外,风更大了,吹得冷杉树上的积雪簌簌地落。
段郎站在窗前,抬头望着天。天幕深蓝,星子清晰得像刻上去的。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从少年到白头,从沙场到菜园,从疑到信,从墙里到墙外,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座山、这面湖、这座城。
青奴不知什么时候飞了回来,落在窗台上,用喙轻轻啄了啄窗纸。段郎推开窗,让它进来。青奴跳进屋里,抖了抖翅膀上的雪粒,然后飞到书案上,歪着脑袋看白苏珍忙活。白苏珍顺手从抽屉里抓了几粒松子喂它。青奴“啾”地叫了一声,衔起松子,飞到段郎肩头,一颗一颗地吃。段郎偏头看它,说:“你这鸟,倒比人还会享福。”
青奴抬起脑袋,黑豆似的眼睛转了转,又低头吃它的松子去了。段郎哈哈大笑。那笑声穿过窗子,落在院子的雪地上,暖暖的,像有人点了一盆看不见的火。
第二天清早,段郎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带着那包苍山雪芽进了宫。德胜公公在宫门外候着,远远看见他,就小跑着迎上来。
“王爷,太上皇在御花园等您。说今日天好,雪后初晴,正好煮茶看梅。”
段郎道:“看梅?太上皇什么时候也学得这么风雅了。”
德胜公公赔笑道:“太上皇说,这满园的梅花,开得最艳的就是东边墙角那棵。他说这梅是先皇后当年亲手种的。今日开得这样好,不请王爷来看看,可惜了。”
段郎脚步一顿,问:“先皇后种的?”
德胜公公道:“是。就是那棵最老的朱砂梅。先皇后在世时,年年腊月都要亲自修剪。后来先皇后去了,这梅就再没人动过。今年不知怎的,花开得格外盛。太上皇说,这是先皇后在叫他和王爷来看花呢。”
段郎没有再说话。他跟着德胜公公进了御花园。园中积雪未消,梅香浮动。东墙边果然有一棵老梅,枝干虬曲,开满了红艳艳的花,像一团在雪中燃烧的火。太上皇段真人就站在那棵梅树旁。他穿了一身玄色道袍,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正仰头看花。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你来了。”
“来了。”
“花也来了。”段真人用竹杖指了指满树红梅,“你瞧,这一树,像不像当年母后出嫁时那件红嫁衣。”
段郎鼻子一酸。他走上前,和段真人并肩站在梅树下。兄弟二人许久没有说话。只有风吹过,把花瓣吹落了几片,轻轻落在两人的肩头。
段真人忽然说:“真之,朕要是不在了,这树谁来管?”
段郎道:“皇兄放心。有皇上在,还有蓝儿在,有艺儿、苼儿在,还有菻儿……这梅树,年年有人剪。”
段真人点点头:“那朕就放心了。”他顿了顿,又说,“今日叫你来,不只为了看花。朕有一件事,要亲自交给你。等明年开春,你上了苍山,顺便替朕去看一个人。”
段郎问:“谁?”
段真人转过身,望着苍山方向,慢慢说了三个字:“你师父。”
段郎浑身一震。
段真人道:“一壶大师还活着。他在苍山深处的点苍洞闭关,已经十三年了。昨日有个小沙弥送信来,说大师出了洞,说了一句话——‘该下山了。’”
段郎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上前一步,低声道:“皇兄,师父他老人家——”
段真人抬手止住他:“别问。等开春,你自己上山去见他。你问过的那些问题,他都替你留着答案。只是有一条——你如今这个样子,比朕想的还要好。师父见了你,一定高兴。”
段郎忽然就明白了。这十三年,段真人一直知道他师父的下落,却始终没有告诉他。不是瞒他,是不忍。师父在等。
段郎退后一步,朝段真人深深一拜。段真人伸手扶住他,说:“去吧。等雪化了,春天就来了。你这一生,还有一关没过。过了这一关,你就真正圆满了。”
段郎问:“哪一关?”
段真人指了指东墙边的老梅,又指了指苍山的方向,说:“见你师父的时候,你就知道了。这最后一关,不在外面,在你自己心里。你悟了戒疑,还要再悟一个‘空’字。空不是没有,是放下之后,还能再拿起来。”
段郎喃喃念道:“空不是没有,是放下之后,还能再拿起来。”
段真人笑了。那笑容很轻,却很暖。他拍拍段郎的肩膀,说:“好了。今日就到这里。茶还没喝呢。走,陪朕去亭子里坐坐。你带来的雪芽,咱们煮了它。”
兄弟二人并肩走向园中的小亭。身后那棵老梅在风里轻轻摇晃,满树红花像一团不灭的火。段郎回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那树红梅里,有母亲在笑。他转回头,跟着皇兄往前走。雪地上的脚印并成两行,深深浅浅,像在写一部极长极静的家书。
而苍山方向,雾已散尽。点苍洞外,一簇不知名的山花,正从石缝里探出头来。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十六章 墙里墙外原一色,江湖何必问前身(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