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人回到电厂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他们从东边那条干涸的河床里爬出来，浑身是血，满身是泥，像五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雷鸣早就等在河边。看见他们，他冲过去，一把扶住走在最前面的宋启明。
“宋教官！”
宋启明摆摆手，指了指后面。
“周海峰……重伤。”
雷鸣这才看见被刘大勇和吴刚架着的周海峰——他脸色白得像纸，腹部的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人已经昏迷了。
“快！叫医疗队！”雷鸣大喊。
几个队员冲过来，把周海峰接过去，朝临时医院跑去。
宋启明站在原地，看着周海峰被抬走。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
胸口两个弹孔，防弹衣已经废了。肋骨疼得厉害，每次呼吸都像被人捅一刀。
但还活着。
都还活着。
他慢慢走到一堆废料旁边，靠着坐下来。
刘大勇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刘大勇说：“防弹衣……好东西。”
宋启明点点头。
“嗯。”
“没这玩意儿，咱俩都交代了。”
宋启明又点点头。
“嗯。”
刘大勇忽然笑了。
“宋教官，我以前觉得您挺神的。今天才知道，您也是肉做的。也会中弹，也会吐血。”
宋启明看了他一眼。
“废话。”
刘大勇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嘴角又渗出血来。
一个年轻护士跑过来，看见两人的样子，吓了一跳。
“你们……你们受伤了！”
宋启明说：“先给他看。”
护士蹲下来，检查刘大勇的伤势。她小心翼翼地掀开他的衣服，看见胸口那块紫黑色的淤青，倒吸一口凉气。
“肋骨……可能断了。”
刘大勇说：“没事，还能喘气。”
护士瞪了他一眼，继续检查。
另一个护士走过来，蹲在宋启明旁边。是个年轻的姑娘，宋启明记得她叫王楠。
“宋顾问，我给您看看。”
宋启明点点头。
王楠轻轻掀开他的衣服，看见胸口那块巨大的淤青，也倒吸一口气。
“您中了两枪？”
“嗯。”
王楠伸手按了按，宋启明皱了皱眉。
“肋骨可能骨裂了，”王楠说，“需要好好休息。”
宋启明说：“知道了。”
他转头看向临时医院的方向。
那间屋子里灯火通明，人影晃动。偶尔有喊声传出来，听不清在说什么。
沈静茹在里面。
周海峰在里面。
不知道能不能救活。
王楠正在给他包扎，忽然小声说：“宋顾问，您真厉害。”
宋启明没说话。
王楠说：“刚才我听雷鸣队长说了。你们五个人，摸到敌人后面，把他们的头领杀了。那些人没了头领，就退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
“您救了所有人。”
宋启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不是我一个人。”
他看向旁边的刘大勇。
“是我们五个。”
王楠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嗯，你们五个。”
临时医院的门开了。
沈静茹走出来，满脸疲惫，手上还有血。她站在那里，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朝这边走过来。
她走到宋启明面前，低头看着他。
宋启明抬起头。
“周海峰怎么样？”
沈静茹说：“命保住了。腹部的伤口很深，再晚十分钟就救不回来了。”
宋启明点点头，松了口气。
沈静茹在他旁边蹲下来。
“让我看看你的伤。”
王楠赶紧汇报：“沈医生，宋顾问中了两枪，都在防弹衣上。肋骨可能骨裂了，需要休息。”
沈静茹伸手按了按宋启明的胸口，宋启明皱了皱眉。
“疼吗？”
“嗯。”
“深呼吸。”
宋启明深吸一口气，胸口一阵剧痛。
沈静茹点点头。
“骨裂。确实需要休息。”
她站起来，又检查了刘大勇的伤势，然后对王楠说：“把他们两个送到临时病房去，卧床休息至少三天。”
王楠点头：“是。”
宋启明说：“我不用。”
沈静茹看着他。
“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还不用？”
宋启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静茹叹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下来。
“先歇一会儿。”她说，“外面的事有雷鸣他们。你不用什么都管。”
宋启明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沈静茹忽然开口。
“启明。”
“嗯？”
“你以前和我说过，在这种地方待过很长时间，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沈静茹转头看着他。
宋启明看着远处正在落下的夕阳。
“差不多吧，”他说，“大概有两年左右。”
沈静茹没有说话。
宋启明继续说：“那两年，我没想过以后。今天活着，明天不知道。不想以后，就不用害怕。”
他顿了顿。
“后来遇见苏晴，才开始想。”
沈静茹的心动了一下。
她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满是灰尘的脸，看着他眼睛里的光。
“想什么？”她轻声问。
宋启明说：“想以后。想家。想回去。”
他转过头，看着沈静茹。
“沈姨，我知道您担心什么。”
沈静茹愣住了。
宋启明说：“任何一个父母，都希望子女平平安安的。苏晴选了这么一个人，您肯定想过——这个人靠得住吗？这个人能给她一个安稳的家吗？”
他顿了顿。
“我现在没法给您一个肯定的答案。但是我可以告诉您我的打算。”
他看着沈静茹的眼睛。
“等和SKM公司的合同到期，我不想再干了。那些事，够多了。”
他笑了一下，很淡。
“为了自己，也为了苏晴。我会回国。”
沈静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她说，“我记住了。”
她没有问“你确定吗”，没有问“你真的能做到吗”。
她只是说，记住了。
因为她看出来了——这个年轻人，是真的在认真想这件事。
不是为了哄她高兴。
是在心里想了很久，才说出来。
宋启明点点头。
他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在心里默默又念了一遍：
只要这次能平安回去。
远处，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非洲的落日还是那么大，那么红。
但这一次，它看起来没有那么像伤口了。
临时医院里，周海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
李晓雨正在给他换药，动作很轻。
雷鸣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情景，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巴基斯坦士兵的营地走去。
还有善后的事要做。
还有新的防线要布置。
援兵明天才能到，今晚还不能放松。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宋启明还坐在那边，靠着墙，旁边是沈静茹。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夕阳，没有说话。
雷鸣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宋启明的时候——那时候他坐在会议室里，抱着手臂，一脸冷淡。
现在他浑身是伤，满脸是灰，坐在一堆废料旁边。
但不知道为什么，雷鸣觉得，现在的他，比那时候更真实。
他笑了笑，转身继续走。
天黑了。
电厂里亮起了灯。
枪声已经停了很久。
今晚，可以睡个安稳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