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坊还在不在?”
“在。”裴行俭说,“臣派人先去看过了,门开着,炉子也是热的。”
五月十二,辰时,汜水。
从洛阳往东,过偃师,过巩县,走了四天。
道越走越好走,两边是平地,麦子一片一片,黄得发亮,风一过,麦浪从这头推到那头,推出去几里地。
再有十来天就该割麦了。
汜水在虎牢关底下。
关城在山坡上,青灰色一道,城墙上长着草。武德四年秦王在这儿打过窦建德,三千五百人破十万,那一仗打完以后,这条道上太平了十二年。
过汜水的时候,李渊让车停了一刻。
关城在北边山坡上,城墙塌了两段,塌下来的砖让人搬去垒了猪圈。
城门洞底下坐着两个晒太阳的老汉,看见大军过来,拄着棍子站起来,站了半天也没跪,大概没认出来这是什么人马。
“裴行俭。”
“臣在。”
“武德四年,这儿打的那一仗,你听说过没有。”
“臣那年八岁。”裴行俭说,“臣的先生讲过,秦王三千五百骑破窦建德十万。”
“讲的时候怎么说的。”
“先生说,那一仗是赌。”
李渊坐在车里,往那道塌了的城墙看。
武德四年五月,这一仗打完,洛阳也降了,天下算是定了一半。捷报送到长安那天,他在太极殿上坐着,捷报念到一半,他让人停下来,让再念一遍。
那一年二郎二十三。
“先生说得对。”李渊说,“那一仗是赌。”
“他那时候敢赌。”
车又走起来了。
箭坊在汜水县城南边,靠着水,一溜六间房,院里堆着桦木杆子,堆得跟柴垛似的。
车队到的时候,坊里正在干活。
拉风箱的拉风箱,锉箭头的锉箭头,院子当中几个妇人坐在小板凳上刮箭羽,刮下来的羽毛絮子在地上飘。
看见二百骑进来,所有人都站起来了,手里的家伙什哗啦啦掉了一地。
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姓石,一只眼睛坏了,蒙着一块黑布。
“跪着别动!”薛万均说,“问什么答什么。”
李渊从车上下来,走进院子,在那堆桦木杆子跟前站住了。
“这坊子,开了多少年?”
石老头跪在地上,另一只眼睛直勾勾看着地。
“回贵人,前隋大业年间就开了。”
“给谁做箭?”
“给官府。”石老头说,“洛州、郑州、汴州,三个州的军器,一半在小人这儿做。”
“民间也做吗?”
“民间……民间也做。”
“民间用什么羽?”
石老头的身子抖了一下。
“鹅羽,鸭羽。”
“雕翎呢?”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风从院墙外头刮进来,刮起地上那些羽毛絮子,絮子飘到人脸上,没人敢伸手去抹。
“雕翎是军器。”石老头的声音发飘,“民间不许用。”
“那去年四月,你这儿卖出去三千支箭,用的什么羽?”
石老头整个人伏下去了,脑门砸在地上。
“小人该死!”
“问的是用的什么羽。”
“雕……雕翎。”
“卖给谁?”
“郑府。”
李渊往院子里那一溜房子看了一眼。
“账呢?”
“账在。”
“除了账,还有什么?”
石老头愣了一下,那只好眼睛转了两转。
“贵人,还、还有一支箭。”
“什么箭?”
“做活的规矩,每一批箭要留一支样箭,收在匣子里,出了事好对。”
“这一批留了吗?”
“留了。”
样箭是从西屋房梁上取下来的,拿油纸包着,包了三层。
裴行俭把油纸拆开,箭露出来,桦木杆,三棱头,雕翎,羽根上拿朱砂点着一个小点。
裴行俭又从随行的箱子里取出一支箭。
那一支是从中牟闸的卷宗匣里带出来的,去年从船板上拔下来的,杆子上还留着半截断茬。
两支箭并排摆在院子里的石头上。
一样长,一样粗,三棱头的棱口一样宽,羽根上一样点着朱砂。
石老头看见那半截断茬,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石老头爬起来,膝行着往西边那间屋子去,爬到一半又停下,回头看薛万均。
薛万均一摆手,两个突厥兵跟着他进去了。
账本抱出来一摞。
裴行俭蹲在院子里一本一本翻,翻到贞观五年那一本,手指头顺着往下走,走到四月,停住了。
“陛下。”
“念。”
“贞观五年四月十一,出箭三千,三棱,雕翎,桦杆。”
“买主,郑府。”
“定钱,二百贯。”
“余款,六百贯,立契,秋后付。”
“秋后付了没有?”
裴行俭往后翻了几页。
“付了。”裴行俭说,“贞观五年九月初三,收郑府余款六百贯。”
李渊站在那儿,没说话。
去年七月十七中牟闸那一场完了,七月下旬皇庄的人回了邙山,九月初三,郑府把余下的六百贯付清了。
买卖做完了,账清了。
“石老头。”
“小人在!”
“这三千支箭,送到哪儿去了?”
石老头跪在地上,抬起那只好眼睛。
“不是小人送的。”
“那是谁?”
“买主自己来拉的。”石老头说,“四月十一那天来了九辆车,拉箭的是郑府的人。”
“车往哪儿走的?”
“往东。”
“往东是哪儿?”
“小人不敢猜。”
薛万均上去就是一脚,把人踹翻在地。
“问你车往哪儿走,没问你猜!”
石老头在地上滚了半圈,爬起来又跪好,嘴角淌着血。
“往东是荥阳。”
“过了荥阳是管城,管城再往东,是中牟。”
李渊在那堆桦木杆子跟前蹲下去。
杆子是削好的,一根一根码着,长短一样,粗细一样。李渊伸手抽出来一根,在手里掂了掂。
“这一根,几文钱?”
石老头愣住了。
“回……回贵人,杆子加箭头加羽,一支箭八文。”
“三千支,二十四贯。”
“是。”
“你卖了八百贯。”
石老头趴在地上,不敢吭声。
“八百贯,买的不是箭。”李渊把那根杆子插回垛里,“买的是你这张嘴。”
“贵人饶命!”
“你卖得不亏。”李渊说,“八百贯够你活到死。”
“可你的嘴,今日没守住。”
石老头伏在地上,整个人抖得跟筛子似的。
“裴行俭。”
“臣在。”
“账本带走,一本不许留。”
“这个坊子呢?”
“封了。”李渊说,“坊里的人,一个不许走,等朕回来。”
“等多久?”
“等朕从中牟回来。”
出汜水那天早上,李渊下了一道军令。
道两边的麦子再有十来天就熟,三万骑走过去,马不吃麦,人不踩田。
传令传了三遍。
走到晌午,出了事。
一个突厥百夫长的马惊了,窜进麦田里跑了三十来步,踩倒了一片。
田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蹲在地头上哭。
薛万均带人过去,把那个百夫长拎下马来。
“一步赔一文,三十步三十文。”薛万均说,“赔完了,自己去踩倒的那块地里,把麦子一根一根扶起来。”
“扶不活。”
“扶不活也扶!”
那百夫长扶了一个时辰,扶得满头大汗。
田主蹲在地头上看着,看着看着,自己也下了田,跟那个突厥人一块儿扶。
颉利骑着马在道上看,看完了嘟囔了一句。
“你们中原人跟麦子过不去。”
“中原人跟麦子过得去,才有饭吃。”李渊在车里说,“你们草原上的草,也不许马乱啃。”
颉利哼了一声,没再说。
出了汜水往东四十里,是荥阳。
荥阳是郑氏的根。
从后汉数起,郑氏在这儿住了四百年,城东那一片宅子连成一大片,门楼一座挨一座,最老的那一座门前的石阶,踩出来的坑有半指深。
五月十三午时,车队到荥阳城外。
城门大开。
门外的大道上跪着一片人。
这一幕和闻喜那天像,又不像。
闻喜跪的是八百四十七口,男女老幼全在,道中间铺着白布,白布上摆着户册和族谱。
荥阳跪的不是族人。
跪在最前头的是四个人。
三个站着的,一个跪着的。
三个站着的穿着家常圆领袍,年纪都在五十上下,站得笔直。
跪在他们前头那个四十来岁,反剪着两只手,胳膊上缠着麻绳,绳头在背后打了个结,结打得很讲究,一看就是自家人绑的。
那人跪在道当中,身边放着一只木匣。
车停下来。
薛万均带人过去,拿刀鞘挑开那只木匣。
匣里是一卷纸,纸上写满了字,末尾按着一个手印。
“陛下!这是一张认罪状!”
裴行俭把那卷纸拿起来,从头看到尾,看完了,脸色很怪。
“念。”
“郑府管事郑六,谨以死状上太上皇。”
“去年四月,某擅自以府中名目,于汜水石氏箭坊购箭三千。”
“去年五月,某受人钱财,私募庄客七百,往中牟闸口。”
“此事自始至终,某一人所为,家主不知,族中不知。”
“某罪当万死,不敢求生。”
“惟乞太上皇念郑氏四百年门户,罪止某一人。”
裴行俭念完了,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风把道两边的麦子吹得哗哗响。
三个站着的人里头,年纪最大那个走上前两步,深深一揖。
“老朽郑文楷,荥阳郑氏大房。”
“这个人是我家的管事,姓郑,行六,二十年前买进来的,随我家的姓。”
“前日族中查出此事,昨夜已将他绑了。”
“认罪状是他自己写的,手印是他自己按的。”
“今日献与太上皇,听凭处置。”
李渊从车上下来了。
走到那个跪着的人跟前,低头看了一会儿。
那人四十来岁,脸刮得干干净净,衣裳也是新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反剪着手跪在土道上,背挺得笔直。
“你叫什么?”
“小人郑六。”
“箭是你买的?”
“是小人买的。”
“人是你募的?”
“是小人募的。”
“谁给你的钱?”
郑六抬起头,看着李渊。
“小人从府里的账上支的。”
“府里的账,管事支得了八百贯?”
“小人偷支的。”
“偷支八百贯,账上怎么平的?”
郑六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小人做了假账。”
“假账在哪儿?”
“小人烧了。”
李渊点了点头,转过身,往那三个站着的人看。
“郑文楷。”
“老朽在。”
“你家这个管事,二十年前买进来的。”
“是。”
“买进来的时候多大?”
郑文楷愣了一下。
“二十上下。”
“那他如今四十。”李渊说,“在你家干了二十年,管着府里的账,支得动八百贯。”
“还敢往中牟闸口送七百个人。”
“你家管事都这样?”
郑文楷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老朽治家不严。”
“治家不严。”李渊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你家这四百年,就这么治下来的?”
郑文楷伏下去了,跪在了土道上。
三个站着的人跪了两个,还剩一个站着,站了一息,也跪了。
李渊走回到郑六跟前。
“你写的这张状子,写得好。”
郑六伏在地上,没应。
“朕看了一辈子奏章,这一张写得最干净。”李渊说,“什么人知道,什么人不知道,一笔一笔划得清清楚楚。”
“从汜水买箭,到中牟募人,中间一个人名都没有。”
“钱从哪儿来的也没有。”
“写状子的人是谁?”
郑六的身子僵住了。
“是小人自己写的。”
“你念过书?”
“念过几年。”
“念几年书能写成这样?”李渊说,“你这张状子,分段分得齐整,用的是公文的格式。”
“写状子那个人,手上有功夫。”
道上一片死寂。
李渊往后退了半步,站直了。
“郑文楷。”
“老朽在。”
“你们家这是要拿这一颗脑袋,换四百年门户。”
郑文楷伏在地上,身子抖起来了。
“太上皇明鉴……”
“朕不要。”
三个字落下来,跪在地上那一片人全愣住了。
郑六抬起头。
李渊低头看着他。
“你死了,账就断了。”
“这张状子一按手印,你就成了唯一知道的那个人。”
“你一死,知道的人就没了。”
“郑家四百年门户保住了。”
“朕也就只能带着一张纸回去。”
李渊转过身,冲薛万均抬了抬下巴。
“把他松绑。”
薛万均愣了一下:“松绑?”
“松绑,上车,看好了!”
“陛下,这个人认了罪……”
“认罪的人,朕不杀。”李渊说,“朕要的是活的。”
“死的朕也要,死的在中牟苇子里躺着,十一个。”
“那十一个是替人死的。”
“这个也是。”
郑六的老娘是傍晚来的。
七十多了,走不动道,让一个丫头扶着,从荥阳城里一路走到城外的麦场上。
郑六跪在车边上,看见他娘,先把头低下去了。
老太太走到跟前,没哭,伸手在他脑袋上摸了摸,摸完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怀里。
“什么?”
“炒面。”老太太说,“路上饿了,拿水冲。”
“娘……”
“听人家的话。”老太太说,“人家问什么你答什么。”
“你爹走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一句,咱们这样的人家,死了也没人给立碑。”
“你活着回来。”
郑六把那个布包攥在手里,攥了半天,磕了一个头。
老太太让丫头扶着,一步一步往回走,走出去几十步,自己站住了,回头冲着车那边跪下,磕了三个头,才让人扶走。
两个突厥兵上去把郑六的绳子解了。
绳子解开的时候,郑六整个人软在地上,两只胳膊垂着,抬不起来。
郑六跪在土道上,抬起头看着那个老头,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
最后他说了一句。
“太上皇,小人家里有老娘。”
“在哪儿?”
“在荥阳城里。”
李渊看了郑文楷一眼。
“郑文楷。”
“老朽在。”
“他老娘今日起住你家正院。”
“一天三顿饭,有一顿不到,朕回来问你。”
郑文楷伏在地上:“老朽……老朽记下了。”
“还有。”
李渊走回车边上,扶着车辕上了车。
“把你家这二十年的账,从武德年间起,全抬出来,抬到城外。”
“裴行俭带人点。”
“点完了朕走。”
郑文楷跪在地上,抬起头来,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太上皇,郑氏的账……”
“你家管事偷支八百贯,你说账上平不了。”李渊说,“那朕替你查查,看看平没平。”
账抬出来之前,郑家的后堂里关着门议了两个时辰。
议的是一件事:账给不给。
不给,三万骑就在城外。给,二十年的账摊在麦场上,谁也不知道会点出什么来。
二房的那位拍着桌子说,烧。
郑文楷问了一句:“烧了,太上皇问起来,你说什么?”
“就说前年走了水。”
“那前年走水,烧的是哪一间,哪一天,县里的火防有没有记。”郑文楷说,“人家手里有册子,一查就穿。”
三房的提了另一个法子:抬一半,留一半。
“留哪一半?”
“武德年间的留下,贞观以后的抬出去。”
郑文楷摇头。
“人家头一句问的就是武德年间的在哪儿。”
议到最后,谁也没有法子。
郑文楷站起来,推开门,让人套车。
“全抬!”
“大哥!”
“咱们今日要是留一张纸,”郑文楷说,“明日他点的就不是账,是人。”
那天下午,郑家的账从城里往外抬了两个时辰。
大车小车一共四十一车。
最老的一本是武德二年的,纸都脆了,一翻就掉渣。
裴行俭带着八个识字的,坐在城外的麦场上,从申时点到二更。
点出来三件事。
第一件,贞观五年四月,郑府账上确有一笔八百贯的支出,写的是“修祠”。
第二件,郑氏在荥阳、管城、中牟三地有庄子十一处,庄客两千三百人,在册的四百一十人。
第三件,账上有一笔年年都有的开销,从武德三年起,一年四百贯,一直到去年。
那一笔的名目写着四个字。
京中打点。
郑文楷是让人请到麦场上来的。
二更天,麦场上点着十几堆火,四十一车账摊了半个场子,八个识字的坐在火边上翻。
郑文楷站在车前头,腿一直在抖。
“郑文楷。”
“老朽在。”
“你家账上,从武德三年起,一年四百贯,名目写的是京中打点。”
“打点谁。”
郑文楷伏在地上,脑门贴着麦场的土。
“老朽实在不知道啊!”
“你家的账,你不知道?”
“这一笔从老朽父亲那一辈起就有。”郑文楷说,“父亲在世的时候交代过一句,这一笔年年要给,别问。”
“父亲没了以后,老朽接着给。”
“给了十三年。”
“给了十三年。”
“交给谁?”
“每年九月,有人来取。”
“什么人?”
“来的人不一样。”郑文楷抬起头,“可每年来的人,手里都拿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纸。”郑文楷说,“纸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印。”
李渊坐在车辕上,身子往前倾了倾。
“什么印?”
“老朽看不懂。”郑文楷说,“那个印不是官印的样子,是半个。”
“半个??”
“印是从中间裁开的,来的人拿半个,老朽家里存着半个。”
“两个半个一对,合得上,钱就给。”
风把麦场上那十几堆火吹得往一边倒。
“你家那半个呢?”
郑文楷趴在地上,很久没出声。
“烧了!”
“什么时候烧的?”
“去年八月。”
裴行俭把那一页抄下来,拿到车前头。
李渊看了一眼。
“打点谁?”
“账上没写。”
“一年四百贯,打点了十三年。”李渊把那张纸折起来,“五千二百贯。”
“裴行俭。”
“臣在。”
“这一页,抄三份。”
“一份留着,一份给崔延年,还有一份呢。”
李渊坐在车辕上,看着远处荥阳城头那一片灯火。
“还有一份,等朕到了中牟再说。”
薛万均站在车边上,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陛下,那个半个印。”
“嗯。”
“印是从中间裁开的,一边一半。”薛万均说,“裁开的那一刀,是谁裁的?”
李渊看了他一眼。
“裁印的那个人,就是收钱的那个人。”
“那他手里得有多少个半个?”
“郑家一个,崔家一个,卢家一个,王家一个。”李渊说,“一家一个,一年四百贯。”
“十三年。”
薛万均在心里算了半天,算不明白,索性不算了。
“陛下,这得多少钱。”
“钱不要紧。”
“那什么要紧?”
“要紧的是,”李渊说,“这十三年里,这些人家要是出了事。”
“拿半个印找上门的那个人,是去收钱的,还是去办事的。”
五月十二,东宫。
李承乾的腿绑到第十八天。
孙思邈每隔三日来看一回,看完了就坐在廊下跟武珝说怎么换药、怎么翻身、哪一处能碰哪一处不能碰。说完了背着药箱走,从来不在东宫吃饭。
这一日他走之前,李承乾叫住了他。
“真人。”
“殿下。”
“皇爷爷走到哪儿了?”
“贫道不知道。”
“真人从他那儿来。”
“贫道从茅津就走了。”孙思邈说,“走的那天早上,他没来送。”
李承乾靠在引枕上,看着房梁。
“真人,他是不是不打算回长安了。”
孙思邈站在门口,没答这一句。
“殿下,贫道是个大夫。”
“大夫只管一件事。”
“什么事?”
“让该活的人活着。”孙思邈说,“殿下这条腿,一百天里不许沾地,这是贫道管得了的。”
“别的,贫道管不了。”
老道走了以后,武珝进来收药碗。
“殿下。”
“嗯。”
“您今日问真人那句话,问错人了。”
“那该问谁?”
武珝把碗摞在一起,没抬头。
“问您自己。”
“您要是皇爷爷,您回不回长安。”
李承乾躺在那儿,半天没出声。
五月十三,长安,御史台。
魏征查门下省查了十二天。
这十二天他查的是一件很小的事:这十年里头,门下省有没有人会临别人的字。
楷书手、书令史、令史,三班人,十年里前后一百三十七个。
一个一个查。
查到第九天,查出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楷书手,六十三岁,姓侯,贞观四年致仕回家,住在长安城南的一个小坊里。
两个御史把他请到台里来,请了三遍才请动。
老头坐在下首的凳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全是斑。
“侯老。”
“不敢。”
“问你一件旧事。”魏征说,“武德年间到贞观初,门下省里头,有没有人会临帖。”
“临帖的人多了。”老头说,“写楷书的,哪一个不是从临帖上来的。”
“临活人的字呢?”
老头的手动了一下。
“不是临碑帖,是临本省里头某一位的手。”魏征说,“临到能以假乱真。”
屋里静了一会儿。
“有。”
“谁?”
“有一个,姓裴,不是河东裴氏,是寒门。”老头说,“武德八年进的省,当书令史。”
“这个人有本事,写什么像什么。”
“那会儿省里几位相公的字,他闭着眼睛都能临。”
“有一回侍中出去办事,省里急着要一道签押,他替侍中签了一个。”
“后来呢?”
“后来让人看出来了。”老头说,“按律是要治罪的。”
“治了没有?”
“没治。”老头摇了摇头,“贞观二年,这个人调走了。”
魏征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调到哪儿去了?”
老头抬起头,看了魏征一眼,又低下去。
“内侍省。”
屋里的灯晃了一下。
“一个外省的书令史,调进内侍省?”
“不是当宦官。”老头说,“内侍省里头也有文书的差事,用的是流外的吏。”
“这个人叫什么?”
“姓裴,名字小人记不清了。”老头说,“省里都叫他小裴。”
“那一年他多大?”
“二十六七。”
魏征拿笔把这几句一条一条记下来,记完了,抬起头。
“侯老,你再想想。”
“想什么?”
“贞观二年,是谁把他调进内侍省的。”
老头坐在凳子上,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半天。
“这个小人真不知道。”
“那是什么人能办成这件事?”
老头沉默了很久。
“流外的吏调省,要内侍省出牒,还要本省放人。”老头说,“两边都得有人说话。”
“两边都有人说话的人,这长安城里不多。”
魏征把笔搁下了。
“侯老,你今日这几句话,出了这个门,一个字都不要再说。”
老头站起来,躬身。
“小人今年六十三了。”
“老朽这条命不值钱,可老朽有个孙子,今年要考明经。”
“小人什么都没说过。”
那天夜里,魏征把这一份口供封好,没送中书,没送尚书,自己揣着,去了一趟皇城西边。
千牛卫的值房里,有一队人是前几日陛下派下来的,专门看着他查的那十七家。
魏征找到那个队正。
“明日起,加一处。”
“魏公说。”
“城南崇业坊,有个姓侯的老人家。”魏征说,“派四个人守着,守到我说撤为止。”
队正愣了一下。
“魏公,这位是什么人?”
“什么人都不是。”魏征说,“一个会写字的老头。”
“这半年,会写字的人死得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