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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9章 借人

    “不进城。”

    李渊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洛阳的城楼已经看得见了。

    从陕州到洛阳三百里,走了六天。

    这六天跟先前不一样。

    先前在河东,州县是让大军逼着交册子的。这一路往东,册子是人家自己捧出来的。

    第一天过了硖石,道边上跪着一家,姓刘,捧着户册和地契。

    第二天过渑池,跪着三家。

    第三天过新安,跪着七家,其中一家连家里的牛都牵出来了,说是送给大军驮粮。

    裴行俭按着李渊的话,一家一家照单收册子,牛不收,地契不收,一文钱不要,也一个人不杀。

    收到第十一家的时候,薛万均看不下去了。

    “陛下,这么收下去,俺们带着的册子比粮还沉。”

    “沉就沉。”

    “收了又不办他们。”

    “办他们做什么?”李渊说,“他们怕成这样,自己把人丁报全了,比朕砍一百个管用。”

    倒是有一家不一样。

    新安往东二十里,有一处庄子,墙高门厚,大军到的时候门关着,叫了半天没人应。

    薛万均翻墙进去看了一圈,出来说了四个字。

    “跑干净了!一个人都没剩!”

    庄子里一个人没有,灶凉了,牲口圈空着,地窖里粮搬走了一半,剩下一半泡了水。

    墙上泼了一道黑,那是烧账本熏的。

    “陛下!追不追?”

    “不追。”李渊说,“记上,这一家跑了。”

    “记上有什么用。”

    “跑得了人,跑不了地。”

    五月初八,辰时,洛阳城西三十里。

    前头回来报信的是薛礼,马跑得满身是汗。

    “陛下,洛阳城门关了一半,留着东边一个门。”

    “城上有兵没有?”

    “有。”薛礼说,“城头上站了一溜,看旗号是洛州的府兵,俺数了数,少说两千。”

    “城外头呢?”

    “城外头没人,连种地的都躲了。”

    裴行俭骑着马在车边上,手里拿着一张图。

    “陛下,洛阳是东都,宫城、皇城都在,留守是洛州都督府。”李渊没等他说完,摆了摆手。

    “不进城。”

    “那往哪儿走?”

    李渊伸手,指了指北边。

    “北边。”

    裴行俭把图摊开,手指头顺着洛水往北划,划过邙山,划到一片空白的地方,停住了。

    那地方图上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小圈。

    “皇庄。”

    三万骑绕城而过。

    洛阳城头上站着两千府兵,从辰时站到午时,眼睁睁看着那股黑压压的人马从城西拐到城北,一直拐到看不见。

    城楼上的洛州长史抹了一把汗,腿一软,扶着垛口坐下了。

    “没进城。”

    “没进城。”

    “那是往哪儿去了?”

    没人答得上来。

    洛阳城里这三天,乱得跟开了锅似的。

    米价一天涨两回,涨到第三天,粮铺干脆关了板。城东那几条巷子里住着的全是大姓人家,这三天夜里车马不断,往东门走,走的是去汴州、去郑州的道。

    走不了的在家里烧东西。

    烧的是账、是契、是信。初七那天夜里,城东的天让火光映得发红,守夜武侯铺跑过去看了三回,三回都是人家自己在院子里烧纸。

    问起来,一律说是给祖宗烧的。

    五月里给祖宗烧纸,洛阳城里几十年没见过。

    洛阳北边那个皇庄,武德五年置。

    地在邙山脚底下,四千二百顷,庄户一千一百多口,种麦,养着两百多头牛。这庄子不归洛州管,归内侍省,账也不走户部,每年收上来的麦子一半送长安,一半留着养庄户。

    管庄子的叫监,是内侍省派的宦官。

    庄户都是官户,户籍单立,不归州县管。

    地是官地,牛是官牛,人也半个是官的。生在庄上的孩子,长到十五,名字就上庄上的丁册。死在庄上的,往册上划一道。

    一年两季,麦子割完了往长安送,送的时候有押车的,押车的也是内侍省的人。

    这九年,这个庄子一回事都没出过。

    五月里麦子正在灌浆,田里一片一片的绿往黄里转,远看跟一块洗旧了的绿布似的,再有二十天就该割了。

    车队到庄子外头的时候是申时。

    庄门开着。

    门口跪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穿着一身青布圆领袍,没戴幞头,头发花白,跪在土道中间,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

    薛万均先过去的,到跟前拿刀鞘挑起那人的下巴。

    “谁?”

    “小人、小人是这庄子的监。”

    “叫什么?”

    “小人姓周,周安。”

    “多久了?”

    “武德六年到的庄上,九年了。”

    薛万均扭头冲车那边喊:“陛下!庄监在这儿!”

    李渊从车上下来,走到那人跟前。

    周安抬起头,看见那张脸,整个人一下子伏到地上去了,额头砸在土上,砸出一声闷响。

    “太上皇!”

    “抬起头来。”

    周安抬起头,眼泪已经下来了。

    “小人……小人武德三年在太极宫当差,在尚食局,给太上皇端过八年的饭。”

    李渊看着他那张脸,看了一会儿。

    “朕记得你。”

    “太上皇……”

    “你那会儿瘦。”

    周安趴在地上哭出了声。

    进了庄子,李渊坐在庄监院子里那把旧椅子上。

    椅子是武德年间置的,扶手上的漆磨光了,底下垫了一块布。

    周安跪在阶下。

    “周安。”

    “小人在。”

    “朕问你去年的事。”

    周安的身子又开始抖。

    “去年五月十九,内侍省有没有发过一道符牒到你这庄上。”

    周安跪在地上,半天没出声,脑袋垂得跟秤砣似的。

    薛万均往前走了一步。

    “说!”

    “有。”

    “牒上写什么?”

    “写的是……”周安咽了口唾沫,“写的是洛水中牟段闸口年久失修,要征庄户二百人,往中牟修闸。”

    “征几天?”

    “牒上写的是一个月。”

    “你给了没有?”

    “给了。”周安说,“内侍省发来的牒,小人不敢不给。”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

    “是谁来拿的人?”

    “来了三个人。”周安说,“为首那个穿的是内侍省的袍子,另外两个是随从。”

    “那个人你认得吗?”

    “不认得。”

    “他拿的牒呢?”

    “牒留在庄上了。”周安说,“存根在库房里。”

    李渊往裴行俭那边抬了抬下巴。

    裴行俭跟着周安去的库房。

    库房在庄子西头,三间房,锁了两道锁。里头堆着九年的账,麦子、牛、人丁,一捆一捆码在架子上,架子上落着灰。

    符牒存根单放在一只木箱里。

    木箱打开,里头是一摞牒,按年份摞着。

    裴行俭蹲下去,从去年那一摞里一张一张翻。

    翻到第九张,停住了。

    那张牒上写着:贞观五年五月十九,内侍省牒洛阳北庄,征庄丁二百,赴中牟修闸,限一月。

    牒上有印。

    印是内侍省的印,印泥是朱的,颜色已经发暗。

    牒末尾有一行署名。

    裴行俭把那张牒拿起来,对着窗户底下的光照了照,照完了卷起来揣在怀里,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周安一句。

    “这二百个人,几时回来的?”

    周安愣了一下。

    “回……回来了一百八十九个。”

    裴行俭站住了。

    “什么时候?”

    “去年七月下旬。”

    “少的那十一个呢?”

    周安跪在地上,头垂着。

    “牒上说修闸一个月,六月二十该回,没回。七月二十才回来。”

    “回来的人说,那十一个在中牟跑了。”

    “跑了。”

    “跑了。”周安说,“小人按逃亡报的。”

    裴行俭从库房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庄子里点起了灯。

    李渊还坐在那把旧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水,没喝。

    裴行俭走到跟前,先没说牒的事。

    “陛下。”

    “说。”

    “去年五月十九,那道牒征了二百人,七月下旬回来一百八十九个。”

    院子里的灯晃了一下。

    “少了十一个。”

    “庄上按逃亡报的。”

    李渊端着那碗水,一动不动。

    中牟闸那卷宗第二页上写着:苇子里留下的尸首十一具,都是壮年男子,身上没有身份牌,没有过所,手上有茧。

    十一。

    “裴行俭。”

    “臣在。”

    “那十一个人,有名字吗?”

    “有。”裴行俭说,“庄上的人丁账上有,一个一个都有。”

    “家里人呢?”

    裴行俭顿了一下。

    “在庄上。”

    那天夜里,李渊去了庄子东头。

    庄户住土坯房,一排一排,房前是打谷场,场边上堆着去年的麦秸。

    十一户人家,住的地方凑在一处。

    按庄上规矩,逃亡的庄丁,家里要代他服役,补他那一份麦子。这十一户从去年七月起,一户一年补二十石。

    补不上的,拿人抵。

    十一户里头,有三户的半大小子,去年秋天让庄上派去窑上烧砖了。

    李渊走过去的时候,这十一户的人都跪在门口。

    没人敢哭。

    跪在最前头的是一个老太太,六十来岁,瘦,背驼着,两只手撑着地。

    “你儿子叫什么?”

    “回贵人……”

    “叫什么。”

    “叫陈小六。”

    “多大了?”

    “二十八。”

    “去年五月跟着走的时候,说的是去哪儿?”

    老太太抬起头。

    “说是去修闸。”

    “修一个月就回来。”

    “临走那天他媳妇给他烙了五张饼,他揣在怀里走的。”

    李渊站在那儿,没说话。

    “贵人!小六他不会跑!”老太太说,“他媳妇怀着娃呢,他跑哪儿去?”

    “庄上说他跑了,这一年我们补了二十石麦子。”

    “我大孙子去窑上烧砖,去年腊月烧坏了手。”

    老太太说着说着,自己把嘴捂上了,捂了半天,还是哭出来了。

    李渊在那片土坯房前头站了很久。

    薛万均站在他身后半步,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按得指节发白。

    跟了这个老头五个多月,杀过王家十一口,砍过南陂七个,推下过雀鼠谷五个。

    薛万均以为今日到了这儿,又要杀人。

    到这会儿他才明白,今日这十一个人,杀不了。

    人早死了。

    死在中牟闸的苇子里,死的时候手里拿着弓,弓是别人给的,饭是别人管的,路是别人指的。

    “老人家。”

    李渊开口了。

    “贵人。”

    “你儿子没跑。”

    老太太跪在地上,愣住了。

    “他去年七月死在中牟。”

    院子里没有一点声音。

    “死在闸口西边的苇子里。”李渊说,“跟他一块儿的,还有十个。”

    老太太张着嘴,看着他,一声都没出来。

    后来她忽然往前爬了两步,一把抓住李渊的袍角。

    “贵人!”

    “那、那二十石麦子呢!”

    薛万均的刀已经出鞘半寸了。

    李渊抬手,拦住了。

    “还给你。”

    “贵人,我们家还了一年了……”

    “一年二十石,还了一年,连本带利,朕让人算。”李渊说,“窑上那个孩子,明日回来。”

    老太太抓着他的袍角,哭得喘不上气。

    李渊弯下腰,把那只手从袍角上掰开了。

    掰得很慢。

    “裴行俭。”

    “臣在。”

    “记。”

    “臣听着。”

    “这十一户,去年七月起补的麦子,一石不少,全退。”

    “退的麦子从哪儿出?”

    “从这庄子的仓里出。”李渊说,“仓是内侍省的仓,账记在朕头上。”

    “还有。”

    “窑上那三个孩子,明日叫回来。”

    “庄上的丁册,那十一个名字,逃亡那一栏划了,改成病故。”

    裴行俭的笔停了一下。

    “陛下,不是病故。”

    “朕知道不是。”李渊说,“可朕今日不能写别的。”

    “写上别的,这十一户明日就得搬家。”

    裴行俭把头低下去,写上了。

    “朕问你一句。”

    “贵人问。”

    “你儿子临走那天,那五张饼吃了没有。”

    老太太抬起头,脸上全是泥和眼泪。

    “贵人,我不知道。”

    “他的尸首都没回来。”

    李渊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老人家。”

    “贵人。”

    “朕往东走,要去中牟。”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到了中牟,朕把他们十一个带回来。”

    “带、带回来?”

    “带回来。”李渊说,“闸口西边那片苇子,去年七月埋的,埋在哪儿,官府有册。”

    “朕让人起出来,拿车拉回邙山,一个一个葬。”

    老太太跪在地上,嘴张着,半天才反应过来,一头磕在地上。

    磕完一个又一个,磕得土都溅起来。

    旁边那十户人家,一块儿跪着磕。

    薛万均站在后头,别过脸去了。

    当天夜里,薛万均和裴行俭在庄门口蹲了半个时辰。

    “裴老弟。”

    “将军。”

    “俺有一件事想不明白。”薛万均蹲在门槛上,拿刀鞘在地上划拉,“那十一个人,拿弓射的是陛下的船。”

    “是。”

    “他们家里人今日哭成那样,陛下还退人家麦子。”

    “是。”

    “要是搁太原,这十一户早砍了。”

    裴行俭看着院子里那两盏灯。

    “将军,太原那十一个,是自己要动手。”

    “这十一个呢?”

    “这十一个是让人借走的。”裴行俭说,“牒上写的是修闸,饭是庄上管的,弓是人家给的。”

    “他们到死都未必知道船上坐的是谁。”

    薛万均拿刀鞘在地上戳了一个坑。

    “那陛下要杀的是谁。”

    “是发牒的那只手。”

    “那只手在长安。”

    “在长安。”

    薛万均不说话了,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俺这把刀,够不够长。”

    那天夜里,李渊坐在庄监的院子里,坐到三更。

    裴行俭把那张牒存根摊在案上。

    案上点着两盏灯。

    “陛下。”

    “念。”

    “贞观五年五月十九,内侍省牒洛阳北庄。”

    “征庄丁二百,赴中牟修闸,限一月。”

    “牒上有内侍省的印,印是真的。”

    李渊伸手,把那张牒拿过来。

    纸是官纸,格式一点不差,字写得工整,是常年写公文的手。

    末尾那一行署名,署的是发牒的人。

    内侍省内给事,马怀恩。

    李渊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半晌。

    “陛下认得?”

    “认得。”

    李渊把牒放下了。

    “武德元年朕进长安,他牵的马。”

    “武德七年朕去仁智宫,他跟着。”

    “九年六月初四,海池上,朕坐在船里头,他在岸上站着。”

    裴行俭站在案边上,没敢接话。

    “这个人如今在哪儿?”

    “臣派人问过庄上。”裴行俭说,“周安说,这位内给事……”

    “说。”

    “贞观三年就死了。”

    院子里的风把灯吹得一晃。

    “贞观三年。”

    “是。”裴行俭说,“庄上每年要往内侍省报账,报账的时候要写明是跟谁对的账。”

    “周安说,贞观三年冬天报账,内侍省那边换了人,说马内给事秋天上病故了。”

    “死了三年。”李渊说。

    “是。”

    “死了三年的人,去年五月十九发了一道牒。”

    “牒上的印是真的。”裴行俭说,“字也是常年写公文的手。”

    李渊坐在那把旧椅子上,一只手撑着扶手。

    正月那封信,写在门下省的纸上,落款是照着王珪的手描的。

    去年五月那道牒,署的是死了三年的内侍的名字,盖的是真印。

    “又是描的。”

    裴行俭低下头去。

    “陛下,描字的人,手很熟。”

    “熟。”李渊说,“熟到敢用死人的名字。”

    “为什么用死人?”

    “因为死人不会跳出来说,这牒不是我发的。”

    李渊把那张牒推到案边上。

    “收起来。”

    “陛下,这一张,是不是也抄一份送长安。”

    李渊想了一会儿。

    “不送。”

    “为什么?”

    “冯七那份,朕送了。”李渊说,“那一份送过去,是让他知道朕手里有东西。”

    “这一份不送。”

    “这一份是朕自己的账。”

    周安是第二天早上处置的。

    人跪在院子当中,身上那件青布圆领袍换了一件旧的,头发梳过,脸也洗了。

    “周安。”

    “小人在。”

    “去年七月,一百八十九个人回来,少了十一个,你报的是逃亡。”

    “是。”

    “你信他们逃了吗?”

    周安趴在地上,半天没应。

    “小人……小人不信。”

    “那你为什么报逃亡?”

    “牒是内侍省发的。”周安说,“人是内侍省的人领走的。”

    “小人要是报死了,就得问死在哪儿,怎么死的。”

    “问下去,问的就是内侍省。”

    “小人一个庄监,问不起。”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当了九年监,这庄上一年收多少麦子。”

    “四万二千石上下。”

    “送长安多少。”

    “一半。”

    “那一半,送到长安哪儿?”

    “送内侍省的仓。”

    “内侍省要那么多麦子做什么。”

    周安把头磕在地上。

    “小人不敢问。”

    李渊坐在那把旧椅子上,看着他。

    “周安。”

    “小人在。”

    “朕不杀你。”

    周安整个人一松,往前趴倒了。

    “你还当你的监。”李渊说,“明年这个时候,麦子照送,账照报。”

    “小人、小人遵旨。”

    “再加一样。”

    “太上皇吩咐。”

    “从今年起,这庄上的丁册,抄一份,往洛州都督府送一份。”

    周安愣住了。

    “太上皇,这庄子不归洛州管……”

    “从今年起归。”

    裴行俭在旁边插了一句:“陛下,内侍省那边要是不认……”

    “那就让他们来跟朕说。”李渊说,“朕就在这条道上,往东走,不难找。”

    五月初五,长安。

    老曹从潼关进的关中。

    一条船,四个老头,从茅津顺着河往西逆水走不动,船就扔在陕州,四个人换了脚力,从陕州走陆路,走了六天。

    到潼关的时候让守关的兵拦住了。

    “哪儿来的?”

    “龙门来的。”老曹说,“小人是摆渡的。”

    “摆渡的跑潼关来做什么?”

    老曹从怀里把那块玉掏出来,举着。

    守关的校尉看了一眼,脸就变了。

    那块玉色不新鲜,可玉上的纹样他认得。

    “你哪儿来的这个?”

    “太上皇给的。”

    校尉愣了半天,让人备了马车,把这四个老头一路送进了长安。

    进长安是五月初五午时。

    老曹不敢进宫门。

    老曹在承天门外头的大街上站了半个时辰,手里攥着那张纸,攥得全是汗。

    后来还是让人领进去的。

    两仪殿里,李世民坐在案后头。

    老曹跪在殿中间,把那块玉和那张纸一块儿举过头顶,举完了,整个人趴在地上,一句话都不敢说。

    内侍把那张纸捧上去。

    纸是叠好的,外头四个字。

    门下省,查。

    李世民把那张纸展开,从头看到尾。

    看完了,又看了一遍。

    纸上是冯七的供:正月那封信,是在门下省写的,用的是门下省的纸,落款那两个字,是照着王侍中的手描的,落款的墨比前头的新。

    李世民把纸放在案上,抬起头。

    “你叫什么?”

    “小、小人姓曹。”

    “太上皇让你带什么话?”

    老曹趴在地上,想了半天,把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了。

    “太上皇说……太上皇说,朕上船了。”

    殿里安静了很久。

    “上船了。”

    “是。”老曹说,“小人的船,从茅津往南划的,划到南岸,太上皇就下船了。”

    “他说这一趟差事,小人办完了。”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他给了你什么?”

    老曹把那块玉又举高了一点。

    “给了这个。”

    “说是渡资。”

    “渡资。”

    “太上皇说,从龙门到茅津三百四十里,小人划了十五天。”老曹的声音抖得厉害,“按六文一趟算。”

    李世民站起来了。

    李世民走下御座,走到老曹跟前,弯下腰,把那块玉从他手里拿起来。

    玉旧了,边上磕掉一块,磕口磨得发圆。

    这块玉,李世民认得。

    武德元年他父亲进长安那年,这块玉挂在他父亲腰上。

    “这个,你收着。”

    李世民把玉放回老曹手里。

    “陛下!小人不敢!”

    “他给你的,你收着。”李世民说,“回去以后,船别扔在陕州,让人给你拉回来。”

    老曹抱着玉趴在地上,哭了。

    李世民直起身,往回走了两步,站住了。

    “玄龄。”

    房玄龄从殿角出来:“臣在。”

    “这张纸,拿给魏征。”

    “陛下,这是太上皇送来的,上头没有落款……”

    “他不落款,是他不想让这张纸变成太上皇的东西。”李世民说,“他想让它变成一张字据。”

    “字据给谁用?”

    李世民看着案上那张纸。

    “给谁用都行。”

    “只要有人肯用。”

    房玄龄捧着那张纸,站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

    “陛下,太上皇如今到哪儿了?”

    “今日该过洛阳了。”

    “洛阳有宫城。”

    “他不会进。”李世民说,“他进了洛阳宫,天下人就该问,太上皇在东都要做什么。”

    “他绕过去了。”

    房玄龄把纸收进袖子。

    “陛下怎么知道他绕过去了?”

    李世民站在殿中间,没答这一句。

    心里过的是另一件事。

    武德四年,他在洛阳打王世充,打了十个月,围到城里人吃人。破城那天,他父亲在长安下了一道敕,敕上说,洛阳宫城的殿宇太侈,拆。

    拆了两个月,拆下来的木料堆成山。

    那一回他父亲没来过洛阳。

    这一回也不会进。

    房玄龄把那张纸收起来了。

    “陛下,魏公那边昨日递了一个条陈。”

    “说。”

    “魏公说,十七家里头,有九家的管事这半个月全病了。”

    “病了?”

    “有的病,有的告假回乡,有的死了。”房玄龄说,“死了的是两个。”

    “死因呢?”

    “一个落水,一个急症。”

    李世民站在殿中间,低头看着地上那块砖。

    “玄龄。”

    “臣在。”

    “告诉魏征。”

    “臣听着。”

    “让他先查描字的人。”

    房玄龄抬起头。

    “陛下的意思是……”

    “这长安城里,有一个人,”李世民说,“能照着王珪的手写字,还能用内侍省的印。”

    “找到这只手,别的都好办。”

    那张纸送到御史台,是当天傍晚。

    魏征看完以后,没说话,把纸铺在案上,又从柜子里取出两样东西摆在边上。

    一样是张敬那封遗书。

    一样是从门下省调来的,张敬这九年抄过的公文。

    三样东西并排摆着。

    跟来那个御史在旁边看了半天,看不出名堂。

    “魏公?”

    “你看这三样。”

    “下官看不出。”

    “冯七说,正月那封信,落款是照着王侍中的手描的。”魏征拿指头点着那张供,“描字的人在门下省。”

    “张敬在门下省当了九年令史。”

    “张敬死了,死之前写了一封遗书,遗书上的字,比他自己平日的字有劲。”

    御史愣住了。

    “魏公的意思是,张敬的遗书……也是别人描的?”

    “那就是两件事。”魏征说,“一件是有人描王侍中的字。”

    “一件是有人描张敬的字。”

    “两件事要是一只手干的,”魏征把那三张纸往一处拢了拢,“那这只手,这半年至少动过三回。”

    “第三回是什么。”

    魏征没答。

    魏征把那三样东西收进一只匣子,锁上,钥匙揣进袖子。

    “去查门下省这十年所有写楷书的令史、书令史、楷书手。”

    “查什么?”

    “查谁临过人家的字。”魏征说,“临字这个本事,不是一天练出来的。”

    “练的时候,总有人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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