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你说着了。”他索性笑了,“我是有桩事想打听。这么晚,一个人走,家里不来人接?”
“阿姊送我来的。”武珝含着糖,话有点不清,“她把我送到馆里就回家了,太子殿下的车架在巷子外,一会我上车就给我送回去了。”
“那你阿姊怎么不来弘文馆当值?”长孙冲尽量让自己笑的和蔼了一些。
武珝一脸疑惑:“她为什么要来?弘文馆又不要只会女红的人……”
“你阿姊只会女红?今早上我看了一眼她,还没出阁吗?”长孙冲尽量让自己问的随意了些。
武珝抬眼,那点孩子气又退了半分。
“你问这么细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我出长安一年多了,好久没回来了,好些人都不认识了,就问问。”长孙冲笑着换了个话题:“对了,你阿姊叫什么?”
“武顺。”
就两个字。长孙冲蹲在那儿,没说话。街口一阵风过来,吹得收摊的货郎的灯笼晃。
“是穿月白衫子那个?”他问得很轻,“瘦瘦的,今日送你来,在馆门口扶着门框停了一下的,那个。”
“你连这个都瞧见了。”武珝又拿了块糖含进嘴里:“你到底要问什么?”
“没什么。”长孙冲站起身:“我问了魏王殿下了,明日是沐休日,明日我送你一双鞋。”
“不要。”武珝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他一眼:“我总觉得你居心不良,不像个好人。”
“尤其是瘦的跟个猴一样,还黑,看着就更不好了……”
说完就跑了,灯笼底下一个小小的影子,蹦着,往街口去。
长孙冲站在槐树下,没动,低头看自己的手,方才递糖的那只。
指节上有西域风沙磨出的裂口,早不是当年在长安城里那双白净的手了。
……
魏王府的灯,比别处亮。
李泰这一桌摆了八样,蒸的炖的烤的。
他面前一只肘子已经啃去半边,油亮亮的,指头在帕子上擦了擦,又伸向那盘酥酪。
长孙冲坐在下首,面前的菜动得少,今晚是接风宴,也是对账的。
西域那条线,长孙冲毕竟走过,格物院要的硝石、水银、琉璃料,西域那边多,要是能走通,一年下来能省下不少钱。
李泰夹了一筷子肘子肉,搁到长孙冲碗里。
“吃,对着账本,能吃出银子来?”
长孙冲道了谢。那肉炖得是真烂,入口即化,李泰别的本事不论,养出来的厨子,长安城里数得着,都是从大安宫学习归来的。
“这些料太偏了,放在西域也不好找。”长孙冲翻着账册,“而且你要的东西太多,这一笔银钱下来,够买半条街的铺面。”
“铺面能炸响么?”李泰头也不抬,撕着鸡腿:“买卖人就知道铺面,我那院子里,过些日子要响一些。”
长孙冲没接这话,格物院那些动静,他不能多问,问多了惹祸。
低头把那一行料钱重新核了一遍,账对到一半,李泰忽然搁下了筷子。
“长孙冲。”
他没看人,看着盘子,拈起一块酥酪。
“今日在弘文馆,你盯着那武家丫头,看了好一会儿。”
长孙冲翻账册的手停了。
李泰把那块酥酪送进嘴里,慢慢嚼着,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话从牙缝里漏出来,含含糊糊,却一个字不少。
“长孙冲,我跟你说,武珝那丫头,不准你打她主意,那是跟大哥生死之交的丫头。”
烛火爆了个灯花。
长孙冲看着他,李泰那张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是亮的。
“你都瞧见了。”长孙冲说。
“瞧见了。”李泰重新拿起筷子,去夹那只肘子剩下的半边,“门边蹲下去跟她说半天话,临了还在槐树底下站着没走,这要瞧不出名堂,我这双眼睛白长了。”
说着,咬了一口肘子,油顺着指头往下流。
“那丫头长大些,母后要去武家提亲,你刚回来,很多事都不知道,跟那丫头走得近了,对你不好。”
这话说得坦荡,坦荡得长孙冲都不知该怎么接。
“你对殿下的事,倒是上心。”
李泰夹菜的手顿了顿。
“大哥那边不能出什么事,他那性子,又急又敏感,只有武家那丫头能拴住他。”
“你要是真懂了什么心思,别说大哥能揍死你,我跟老三都得揍死你。”
长孙冲端着茶,抿嘴笑了笑:“你怎么就确定我打主意的是那丫头的主意呢?”
李泰又给自己舀了一勺酥酪,吃得满足。
“只是提醒你一声,看你今天这样子,不像是不动心思的样子。”
“那丫头对大哥来说,不一样,偏就这么个小丫头。”
“敢爬他的书架,敢薅他刚长出来的胡子,能逗得他能笑一笑,大哥那个笑多金贵?你懂不懂。”
长孙冲没说话。
“所以我把话撂这儿。”李泰端起酒,抿了一口,“这丫头,谁也别动歪心思,不然揍你是真揍,哪怕你是表兄,我也得揍你。”
长孙冲张了张嘴,想说他要的不是那丫头。
可这话往下说,就得说出那个月白衫子的背影,说出馆门口那一回身,说出他自己都还没理清的那点东西。
一旦出口,就成了别人嘴里的话,由不得他了。
“你想多了。”他把账册翻回方才那一页,指尖在硝石三百斤那一行上压了压,“我只是看那丫头机灵,随口聊了两句。”
李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哼了一声,重新埋头去吃。
隔了一日。
长孙冲递了帖子上武府,帖子上写的是商队的名头,说西域贩货要置办木箱车架,闻得武家是大唐数一数二的木商,特来拜会当家娘子,谈一桩长久的买卖。
这是个正经由头,没人挑得出错,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武家在城西,铺面后头一进小院。院里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还有些木料,长的短的,码得整齐。
木头的清香混着锯末的味儿,一进门就扑过来,呛人,也好闻。
铺子里一个老伙计迎出来,引他往后院去。一路上,伙计絮絮地报着行情:今春雨水足,松木涨了两成,要的若是好料,得等下一批解出来。长孙冲嗯嗯应着,一个字没往心里去。
长孙冲在堂上坐着,喝了半盏茶,心早飞到那道帘子后头去了。
老伙计搁下茶壶,恭恭敬敬道:“公子稍候,小娘子在后头算账,这就出来。”
没一会,一个大一些的丫头,牵着个小一点的丫头从后帘处走了出来。
依旧是月白的衫子,瘦,行礼的时候,微微侧过脸去,再抬起头时,下颌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长孙冲手里的茶盏,搁了一半,没搁稳,磕在桌沿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半幅帖子。
“长孙公子,这是……身子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