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文馆的午后静得很,静到能听见尘灰落下来的声音。
新刻的书页一摞摞码在长案上,油墨气还没散透,混着旧卷轴的霉味,一新一旧,在窗格切下来的那道光里浮着。
书架够不着。
李承乾仰着头,手往最上一层探。那卷帖子塞在角落,落了灰。
他左腿先往前撑,撑得慢,膝头几不可见地往下沉了一寸,指尖还差着半寸。
“我来。”
话音没落,武珝已经从他臂弯底下钻了过去,一脚蹬上书架下层的横档,裙角扫得半架子书往外探头。
“下来。”李承乾去拉她后襟:“别摔了。”
“摔不着。”武珝一手攀着架子,一手把那卷帖子抽出来,回身就往他怀里一塞,自己顺着架子滑下来,落地稳得很。
“喏。”
长孙冲坐在门口,回头看着这一幕,拂了拂袖子,话却是冲着李承乾去的:“太子殿下也由着她胡闹。”
武珝拍了拍手上的灰,仰起脸看他。
“这帖子搁那么高,落了灰,一年没人翻,跟没有一样。”
“我替殿下取下来,是它有用了,还是它没用了?”
“若是有用,又如何是胡闹?”
长孙冲噎了一下,这丫头,好一个伶牙利嘴。
李承乾把帖子卷好,笑了笑。
“这丫头聪明的紧,无妨。”
长孙冲笑了笑,没说话,转头朝着门口走去。
武珝等他走远了,才小声问:“太子哥哥,我连累你了?”
“没有。”李承乾低着头,把那卷兰亭拍去浮灰:“估摸着他就是闲得无聊,没什么恶意。”
武珝凑过去看那帖子:“殿下要这卷字做什么?上头的字,歪歪扭扭,还不如太子哥哥写的板正。”
“这叫行书。”李承乾难得多说了两句,指尖顺着那一行划过去。
“写字的人,那一日心里高兴,多喝了几杯,笔就这么走了,后人临一千遍,也临不出他那一天的高兴。”
“今日无事,我练练字,就照着这个临摹练练。”
武珝认认真真点了点头:“那殿下多临临,我去算账了。”
李承乾看着她,到底没忍住,唇角弯了一弯,抱着那几卷帖子往外走,走得不快。
武珝跟在旁边,伸手要去接他怀里的书。
“我拿着?我看要掉了。”
“不必。”李承乾侧身避开,“这点东西,孤拿得动。”
武珝便不再争,只把步子也放慢了,跟他一般快慢,一前一后出了书阁。
未时,长孙冲从侧门进来,怀里抱着两包糖,走到李承乾桌边,放了一包上去,转身就走,坐在了李泰身边去了。
“那丫头什么来头?”
李泰一愣抬头看去,一脸疑惑:“那丫头是武珝啊,你应该认识才对。”
“这丫头长这么大了?”长孙冲喃喃了一句,他跟武珝不熟,又走了那么久,转头又问道:“我是想问这丫头怎么跟殿下那么熟了?熟的不像是外人一样。”
李泰低头继续看着账目,随口道:“不是跟你说大哥被绑了一次吗?就是这丫头跟他一起的,那几日时间一直待在一起,说一句生死之交也不为过,你怎么对这丫头那么上心。”
“没……”长孙冲摇了摇头,摇完头,自己都笑了:“就是早上看着这丫头从马车上蹦下来,不由得关注了一下,送她来的那个丫头我看着年纪也不大,没来弘文馆当值?”
李泰又抬起头,眼底满是疑惑:“那是她姐武顺,我跟你说啊,武珝丫头还小,你别打她主意。”
“我是那样的人吗?”长孙冲摸了摸鼻子,低头看了看李泰面前的账本,随即,转身朝着院子走去。
“别跑远了,晚上一起吃饭。”李泰喊了一声,低头继续看着账本。
“知道了,我就在院子里溜达溜达。”
弘文馆散得晚,武珝出来时,天已经擦黑,街上货郎收摊,挑子两头的小灯笼点起来了。
长孙冲就在馆门外的槐树底下站着。
他等的不是这丫头。他等的,是来接这丫头的人。
可等到的,只有武珝一个。蹦蹦跳跳,自己往街口去,谁也没来接。
“小丫头。”
武珝站住,回头打量他。锦袍,腰上一块好玉,不像馆里的先生,也不像宫里的内侍。
她看人的眼神,比寻常孩子直。
“我不认得你。”
“我认得你。”长孙冲从怀里掏出另一包糖,递过去,“方才在馆里,你替殿下取帖子,取得好。”
武珝看看那包糖,没接。
“我阿娘说,不能要生人的东西。”
“那我便不算生人了。”长孙冲又添一块,两块一并递着,“我姓长孙,赵国公家的长子,这下认得了,更何况你看太子殿下对我的态度,我就不是个坏人。”
武珝把糖接了,取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
长孙冲蹲下身,跟她齐平。这一蹲,膝下青砖的凉透上来,他没觉出来。
“好吃么?”
“好吃。”武珝答得干脆,含着糖,腾出一只手,朝他摊开,“还有吗?”
长孙冲一愣,摇了摇头:“这包不少了,够你吃几日。”
武珝低头看了看,摇了摇头:“那过几日不就没了……”
长孙冲一噎,低头看了看小丫头的鞋,边上都破了,笑道:“我看你这鞋坏了,明日我送你一双鞋如何?”
武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绣花鞋,无所谓的摊了摊手。
“这是阿姊小时候的鞋,能穿就行,弄那么好的干啥?我要是想要鞋,我找太子殿下要了。”
长孙冲又是一噎,话在嘴边,不知道怎么开口。
“有什么事你就说吧,你不像是专为给我买糖的。”武珝歪着头看他,眼睛亮。
“太上皇爷爷说过,无事不登三宝殿,你给我买糖,又蹲下来跟我说话,总得有桩事。”
这话从一个吃糖的丫头嘴里出来,长孙冲竟一时语塞。长安城里那些老奸巨猾的世家家主,唇枪舌剑,他都没怵过,偏在这丫头跟前,被一句话顶得没了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