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散去的那一刻,陆久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天曜山顶。
脚下的地面,是一片焦黑的、龟裂的岩石。那些裂纹纵横交错,深不见底,仿佛被无数道雷霆劈砍过。裂纹中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流动,像是地底深处还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
天空——
没有穹顶。
没有星辰。
没有云层。
只有一片混沌的、灰蒙蒙的光,从不知何处洒落。那光芒毫无温度,死寂沉沉,照在这片荒芜的大地上,让一切都蒙上一层绝望的色调。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不是焦糊,不是腐朽,而是一种……“死过太多东西”的味道。
陆久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四周。
然后,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里是一片战场。
真正的、万古之前的战场。
他脚下踩着的,是一柄断成两截的长剑。剑身早已锈蚀得面目全非,只能从残留的纹路看出它曾经的不凡。不远处,是一面破碎的盾牌,盾面中央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边缘光滑——那是被某种极致的高温贯穿的痕迹。
再远一些,是无数具骸骨。
不,不是骸骨。是某种更加诡异的存在——那些“东西”保持着生前最后的姿态,有的仰天长啸,有的跪倒在地,有的向前扑击,有的相互拥抱。它们通体灰白,如同石像,但那种凝固的姿态,那种至死不休的挣扎,让人只看一眼就心生寒意。
“这是……”姜月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这是什么地方?”
陆久回头,看到五个人都站在原地,脸上满是震惊。
厉寒渊周身银光闪烁,那双深邃的眼睛扫过四周,眉头紧锁。他看到了那些石化的身影,看到了那些破碎的兵器,看到了这片被诅咒般的大地。
“战场。”他缓缓说,“万古之前的战场。”
谢云峰咽了口唾沫,下意识靠近了楚天阔几步。那个大大咧咧的壮汉,此刻脸上也浮现出几分凝重。
苏念脸色惨白,死死抓着楚天阔的衣袖,不敢多看那些石像。
楚天阔将她护在身后,土黄色的光芒扩散开来,形成一道淡淡的屏障。
“那里。”厉寒渊忽然抬手,指向远处。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远处,是一座巨大的山丘。但那不是普通的山丘,而是由无数骸骨和兵器堆积而成的“骨山”。山丘顶端,插着一柄巨大的战旗。那战旗早已残破,只能看到一角在风中微微飘动。
战旗的颜色——
是暗紫色。
和殁锋的颜色一模一样。
陆久心中一动。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体内。
九道力量中,殁锋的锋锐、焚溟的灼热、黯噬的阴寒、破序的混乱、序诡的精密——五道斩道之力,此刻都在剧烈颤动。
不是恐惧。
而是……悲恸。
一种跨越了万古时光的、难以言喻的悲恸。
“这里是……”殁锋的声音在心底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低沉,“我们当年战斗过的地方。”
陆久睁开眼。
他看着那片骨山,看着那面暗紫色的战旗,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些石化的身影,那些破碎的兵器,那些至死不休的姿态——
是斩道者。
是逆命者。
是那场战争中,陨落的所有人。
“他们……”姜月瑶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这些都是……人?”
“曾经是。”厉寒渊说,“现在,是遗迹。”
他向前走去,脚步很轻,仿佛怕惊醒什么。
陆久跟了上去。
六人穿过那片遍布骸骨和兵器的荒野,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那些石化的身影在他们经过时,仿佛在用无言的姿态诉说着什么——有的保持着冲锋的姿势,面朝同一个方向;有的互相搀扶,至死没有分开;有的跪在地上,双手高举,仿佛在向天呐喊。
走了一刻钟,他们终于来到那座骨山脚下。
近距离看,那座山比想象中更加震撼。数以万计的骸骨堆叠在一起,形成一座高达百米的巨大山丘。那些骸骨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还穿着残破的战甲,有的手中还握着断裂的兵器。
山丘顶端,那面暗紫色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战旗上,绣着一个巨大的符文——
那是斩道者的标志。
“殁锋。”陆久轻声说,“这是你的。”
体内,殁锋的意念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那是我的军团。”
陆久没有说话。
殁锋继续说:“一万三千人。当年跟我一起冲锋的。全部死在这里。”
他的声音依旧冰冷,但陆久能听出那冰冷之下,隐藏着某种极其深沉的情绪。
“他们在等你。”陆久说。
殁锋沉默。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嗯。”
只有这一个字。
但足够了。
陆久抬起头,看向那面战旗。
风更大了。
战旗猎猎作响,仿佛在呼唤着什么。
他忽然有一个冲动——上去,把那面战旗取下来。
但就在他准备抬脚的那一刻,一道光芒忽然从骨山深处亮起。
那光芒很微弱,却穿透了层层骸骨,直射向天空。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无数道光芒,从骨山各处同时亮起!
那些光芒颜色各异——暗紫、银灰、湛蓝、金黄、翠绿、深红——和之前那六道光柱一模一样!
“这是……”姜月瑶瞪大了眼睛。
厉寒渊周身银光暴涨,进入战斗状态。
谢云峰和楚天阔将苏念护在身后。
陆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因为他感觉到了。
那些光芒中,有他熟悉的气息。
殁锋的锋锐。
破序的混乱。
黯噬的侵蚀。
焚溟的灼热。
序诡的精密。
天律的调和。
基石的厚重。
真实的沉凝。
天愈的生机。
九道力量,全部在这里。
不,不只是九道。
还有无数道他从未见过的力量——那些是在那场战争中陨落的、无数强者的遗留。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密。
最后,整个骨山都被光芒笼罩。
光芒中,无数虚影缓缓浮现。
那是……
那些陨落的战士。
他们站在那里,保持着生前的姿态,穿着残破的战甲,握着断裂的兵器。他们的面目模糊不清,但那一双双眼睛,却清晰无比。
无数双眼睛,此刻都看着陆久。
不,不是看他。
是看他身后。
看他身后那九道虚影——殁锋、破序、黯噬、焚溟、序诡、天律调和、本源基石、真实之基、天愈。
那些陨落的战士,看着他们的统帅。
看着他们曾经追随的人。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最前面那个虚影——一个身材魁梧、穿着暗紫色战甲的战士——缓缓抬起右手,握拳,放在胸口。
那是斩道者的军礼。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无数虚影,同时抬起右手,握拳,放在胸口。
无声的军礼。
无声的致敬。
殁锋的意念在陆久心底响起,第一次带着一丝颤抖:
“兄弟们……”
陆久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身后,姜月瑶红了眼眶。谢云峰死死咬着牙。楚天阔闭上了眼。苏念已经泪流满面。
厉寒渊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光芒持续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那些虚影开始淡化。
他们保持着军礼的姿态,缓缓消散在光芒中。
最后消失的,是那个穿着暗紫色战甲的战士。
他消散前,目光落在陆久身上。
那双模糊的眼睛里,仿佛有千言万语。
然后,他也消失了。
光芒收敛。
骨山恢复寂静。
只有那面暗紫色的战旗,依旧在风中猎猎作响。
陆久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那面战旗。
然后,他开始向上爬。
一步一步,踩着那些骸骨,踩着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向山顶攀登。
身后,五人默默跟上。
没有人说话。
因为不需要。
这一刻,他们终于明白——
那场战争,从未真正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