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炼不知年月。
但是饥饿知。
祝歌修炼差不多便直起身,转头看了一眼自界边缘那片叠放整齐的书卷和矿石。
又看了看灵稻田方向正在缓慢流动的阵纹,确认一切都还在按照各自的速度推进。
没有需要立刻处理的问题,便出去大吃一顿。
随着他的成长,他需要吃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要麽多吃,要麽吃好。
否则根本跟不上身体的消耗。
好在他目前收藏品中灵物不少,比如二境野猪的腊猪腿、一境梅花鹿的烟燻肉等等。
够他吃一段时间了。
吃完後出自界。
柳尖尖正坐在马车旁边,腿上摊着一叠折好的纸页。
那是新一期的《人族报》样刊,纸页边缘还带着刚从印坊取出的那种乾燥的墨气,边角整齐。
可以看出印刷的人手艺已经相当稳定。
她正低着头,用手指逐行划过那些铅字默读。
祝丝丝趴在她肩头,嚼桑叶的速度比平时慢一些,目光落在那些纸页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参与着阅读。
「新一期印出来了?」祝歌走到她旁边,弯腰看了一眼那叠纸页。
柳尖尖擡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满意:「昨晚送到的,墨守让银鹰傀儡连夜送过来的,说是印坊那边已经开始用蔡老头造的竹纸了,这一期的纸比之前薄,但是更韧,摸起来也不一样。」
祝歌接过其中一张纸页,翻看了一下。
纸张确实比之前更薄,边缘的切口也更整齐,印刷工艺正在逐渐稳定。
纸页上的字迹清晰,墨色均匀,没有出现渗墨或模糊的情况。
排版也比前几期更加紧凑,字与字之间的间距适中,看得出来负责排版的人已经积累了不少经验。
祝歌问道:「这一期印了多少份?」
「墨守那边报的是三千份。」柳尖尖说:「比上期多了五百,据说收到投稿的数量也在增加,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有人主动把报纸的内容抄录下来,张贴在集市和茶馆门口。」
「抄录?」祝歌有些意外。
「对。有人说一份报纸不够传阅,有人就用手抄一份,贴在人多的位置让大家看。」柳尖尖点头:「墨守还说他那边的银鹰傀儡已经增加了两条飞行路线,覆盖了更多区域。」
祝歌低头又看了一遍手中的纸页,确认那几篇主要稿件的内容没有明显的倾向性失误,才将它折好放回原处。
然後他在柳尖尖旁边坐下,目光落在远方那片正被晨光照亮的树林边缘。
「报纸还在继续扩展,这是一件好事。」祝歌笑道:「不过,那些新增的路线,有没有遇到什麽阻碍?」
「墨守信里提到了两件事。」柳尖尖神情凝重:「一件是北边有一个县城的官员派人去印坊询问报纸的来历,但问完後没有采取行动。」
「另一件是更远的地方,有人截获了一整批正在运输中的报纸,内容流传出去之後,又被送回去了。」
「送回去了?」
「对。送回去了,连包装都没拆。据说是因为截获的人在看了内容之後,觉得没必要阻止。」柳尖尖说。
祝歌沉默了一会儿,衡量它背後的含义。
他站起身,走进车厢,从角落里取出一卷手稿。
那是他在自界中整理时顺手写下的几段内容。
不成体系,也没有完整的结构,只是一些散碎的片段。
顺手记下来之後,便放在那里,没有刻意整理。
他翻看了片刻,确认其中几段可以整理成正式的稿件,然後抽出一张空白的纸,在上面写下标题,在标题下方用炭笔勾勒了几行草稿。
笔迹有些淩乱,但句子大致通顺,可以在後续的抄录中逐步修正。
他放下笔,将草稿纸对摺收好,走出马车,把那卷手稿递给柳尖尖:「这几篇素材,可以整理成一篇完整的稿件。下次银鹰傀儡回来时,和样刊一起发回印坊。」
柳尖尖接过手稿,没有翻看,只是用手掂了掂:「我会安排好纸张转运,也会提醒墨守那边把稿件的篇幅控制一下。」
「篇幅不用刻意压,只要内容不松散就行。」祝歌沉吟道:「那些愿意读报纸的人,不介意字多一些,关键是让他们觉得读了之後有所收获。」
他停顿了一下,然後说:「接下来,你告诉墨守,让他把之前的重点也放在维持现有的印刷上,不要急着扩张。」
「这样会不会太慢了?」柳尖尖问。
「不会。」祝歌摇摇头:「先巩固,再扩展,反而更快。」
有些事情,急不得。
特别是思想这种事情。
想要迎来思想大爆发,就需要将一些深根蒂固的东西撬动才行。
这种撬动无法通过暴力的方式,直接告诉别人应该怎麽样、只能怎麽样。
而是通过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去影响、改变。
你直接告诉别人,婚姻应该是自由的、浪漫的。
别人会觉得你吃多了,婚姻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但是,你要是刊登一则故事,名为《梁山伯与祝英台》。
别人会惋惜、会可怜、会心疼,然後便是开始反思。
为什麽说思想的萌芽总是启蒙於文学艺术,便是如此。
西方在思想启蒙时期,也是类似的,比如从画家开始启蒙。
《蒙娜丽莎的微笑》这幅画,并不是绘画上画得有多麽惊天地泣鬼神。
而是在宗教横行时期,所有文学艺术都在称赞宗教与神明时,有画家把目光和画笔对准了一个普通的妇女。
这,就是思想上的突破。
当所有作品都在告诉大家要顺从、要俯首、要忠诚时,《西游记》的猴子让大家看到了反叛精神与顶天立地。
当所有人都说要孝顺父母、百依百顺、愚孝遍地时,《哪吒》树立了一个反对父权的形象。
万事万物都是由此启蒙的。
而这一次,祝歌写的便是《梁山伯与祝英台》。
他不妄图直接根除腐旧思想,而是想先打擦边球。
爱情,是美好的。
它表面上其实并不反对君权、父权,但是实际上,自由恋爱本身就是对君权父权的反抗。
「也不知道会有什麽效果。」
祝歌思索着报纸的事情,内心有些期待。
孙川蹲在茶馆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攥着半块已经硬了的饼,正在啃。
他今年十四岁,个头不高,瘦得像根竹竿。
他蹲着的时候,整个人缩成窄窄的一条,一双旧鞋的前端已经磨出了两个小洞,露出了脚趾边缘。
他没在意那些,只是安静地蹲在台阶边缘,把饼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塞进嘴里,咀嚼时尽量不发出声音。
这家茶馆在县城的十字街口,门前有一棵老槐树,正午时分树荫刚好能覆盖门口那一小片台阶。
茶馆的主人是个五十多岁的乾瘦老头,姓刘,对孙川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他不挡着门口的路,不偷客人东西,就可以在台阶上待着。
——
孙川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天了。
他原本是城外柳树村的,今年春上他爹娘被妖兽吃了,几亩薄田也被村民分了。
他便颠沛流离到了城里。
但是,城里的铺子不愿意要一个没什麽力气、没出过远门、又不认识字的半大少年。
他每天就靠着那半块饼和茶馆免费供应的热茶撑着,一边等活计,一边听茶馆里来往的人说话。
今天茶馆里的人比往常多一些。
孙川注意到,有好几个人进了茶馆之後没有急着点茶,而是先往茶馆後院走。
那里是刘老头放报纸的地方。
最近两个月,茶馆後院多了一块挂报纸的木板。
据说是名为墨守的人,会派遣的银鹰傀儡每隔几天送来新一期的《人族报》。
刘老头会把它夹在木板上,让来往的茶客自己看。
不识字的,就由那些识字的人在茶馆里念出来,有时候念的人声音大一些,门口的人也能听得到。
孙川就是靠着这个,最近断断续续地「听」了几期报纸。
他听人念过秦疆那边的事,也听人念过蜀疆那边的事。
大多数内容他都听不太懂,但不妨碍他蹲在台阶上,把那些话一字一句地收进耳朵里0
虽然大多记不住,但有些句子的余音会在脑海里多待一会儿,像是被风吹到屋檐下的落叶,暂时没有飘走。
今天下午,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人从茶馆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在台阶旁边站定,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这一期,有一篇故事,题目叫《梁山伯与祝英台》————」
孙川本来正在啃第三小块饼,听到这个题目,他没有擡起头,啃饼的动作却停了下来。
梁山伯?祝英台?好好听的名字————孙川内心羡慕。
他的名字,是父母随便取的。
「说是古时候,有一个叫祝英台的女子,从小聪慧过人,一心想去读书。但那时女子不能进学堂,她便女扮男装,离家求学————」中年人朗声诵读。
孙川把饼放回怀里,双手搁在膝盖上,认真地听着。
他不太明白什麽叫「女扮男装」,但他知道「离家求学」。
他这三天在城里晃荡,看到那些穿着书生长衫、背着书箱的年轻人。
他偶尔也会想,要是自己也能去学堂坐一坐,哪怕只是听一天,大概也是件不错的事。
「梁祝二人同窗三载,情谊深厚,祝英台临别时,向梁山伯暗示了自己的心意————」
念报的人继续读着,声音平稳,偶尔停顿一下,像是在翻页。
孙川听得很专注,他不太能想像两个人同窗三载是什麽样子,也不清楚为什麽祝英台不直接告诉梁山伯自己是谁。
但他能感觉到,那两个名字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像隔着一条河,看得到对岸,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蹚过去。
「————後来,梁山伯知道祝英台是女子,前去提亲,却得知祝英台已被许配给他人。」
「他回家後郁郁而终,祝英台在出嫁途中,经过他的墓前,风雨大作,坟冢裂开,她跃入其中,化作一双蝴蝶,飞向远方。」
念报的声音停了。
茶馆门口安静了一瞬,然後有人叹了口气,有人低声说了什麽,甚至有人抹了抹眼睛。
孙川还蹲在台阶上,没有动。
他听到「化作一双蝴蝶」时,脑子里没有立刻浮现出蝴蝶的样子。
但是,他反而想起他爹娘的残肢断臂被他背到乱葬岗那天。
那一天,很多蝴蝶飞来,他将蝴蝶赶走。
他以为蝴蝶在「吃」他爹娘。
但此刻那些蝴蝶忽然从记抽里浮了上来。
像是在提醒他,有些东西并不会真正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存在。
不是在吃父母的遗体?
孙川忽然也有流泪的感势,抹了抹眼睛。
「完了?」有人问。
「完了。」念报的人叹气:「下期呆有新的————可怜人,可怜人,唉————」
茶馆门口的人陆续散し,有的重新进去喝茶,有的沿着街道走了。
孙川呆蹲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块已亓啃完的饼的碎末,没有再往嘴里塞,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他忽然很想去找那篇故事的全文看一遍,虽然他认识的字不多。
他从来没有主动去找过什麽东西来读,但此刻他势得自己应该去找一找。
他公起身,仏了仏裤腿上的灰,绕到茶馆後院,公在那块挂报纸的木板前。
报纸还在上面夹着,他踮起脚,仰头看着那些铅字。
他认出了其中几个字,像是「山」、「水」、「人」、「花」。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拼凑不出完整的句亍。
但他能感势到那些字排列在一起时有一种他以前没有接触过的秩序,像是被人仔细安放过的石块,正等着有人按照顺序走过去。
他在木板前公了一会儿,没有去打扰正在後院扫地的刘老头,只是安静地仰着头,看着那些他认不全的字。
他看得比之前更久,目光在那些陌生的字形上也慢移动,像是在试图记住它们的位置。
「你叫啥?」刘老头从旁边走进来,手里呆拿着扫帚:「看你在这里站了好一会儿了,想识字?」
「我叫孙川。」孙川认认真真点头:「想认得几个字。」
他又加了一句:「能多认出几个也行。」
刘老头没有拒此,也没有答应,只是扫完那一片地面,把报纸夹好,转身回毫之前说了一句话:「你要是真想认字,每天下午来,我教你认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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