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的耳中,像是贴着耳廓说出来的。
柳尖尖擡头看去。
天空依旧万里无云,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更重了,像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正在缓缓沉降,压在所有人的头顶。
她的妖兽群躁动了一瞬,又被她压了下去,雪狼低伏着身子,耳朵紧紧贴在脑後,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泯灭真君坐直了一些,没有擡头,只是缓缓开口:「你来了。」
「我不该来吗?」
随着话音,一个身影在天空中出现。
不知道是本来就在那里,还是刚刚才落下的,像是从虚空中走出来的一样。
来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袍,腰间束着一条黑色革带,面容清瘦,颧骨微微突出,目光像是能在人身上留下痕迹一样,让人不自觉地想要移开视线。
他站在半空中,俯视着下方那片被妖兽拱卫的马车,然後视线越过那些妖兽和锁链,落在泯灭真君身上,停留了片刻。
「你瘦了很多。」男人摇了摇头:「头发也白了,比上次见你,像老了二十岁。」
「老了二十岁?二十万岁吧?」泯灭真君笑了笑:「夏暑官,你执掌金铁,天下金属矿物皆受你节制,但这水利之事可是由寒露官掌管,浑水这种东西,你也要蹚?」
「大浪淘真金。」夏暑官神情淡漠:「你既然修为尽失,那便没了与我等并肩的资格。」
「修为尽失?」泯灭真君嗤笑:「这就是你有胆子来我面前吠叫的理由?」
「是。」夏暑官负手而立,站立於高空,睥睨泯灭真君。
泯灭真君一脸淡然,面露微笑,仰着头看夏暑官。
两人就这样对视。
风动云动万物动,两人岿然不动。
直到远方另一个声音响起,由远及近,犹如天雷。
「两个犟种。」
声音大而震,但是出现的却是一个外貌阴柔的女子。
泯灭真君看到这个人,立马收敛了嘴角的微笑,淡淡道:「你来了,惊蛰官。」
说了这句话,泯灭真君便不再多说,抿着嘴继续与夏暑官对视。
但是,就那麽片刻,却让在场人和妖兽胆寒。
因为来人实在是来头太大了。
圣皇划分人族各疆域,随後设置十大天地官员共治天下。
盛京在最中央,而後是长安、金陵、朝歌三足拱卫。
在这之後,便是各个疆域,比如秦疆、蜀疆、云疆等。
再往後,便是各个城池。
而从惊蛰官开始,一直到寒雪官结束,这十个官员也基本上代表了大盛王朝的权力巅峰。
再往下才是疆主。
而如今,圣皇已逝,这总共天下十个天地官,却直接来了三个。
这还不够吓人?
「泯灭真君,你堕落了。」被称之为惊蛰官的女子居高临下道:「你浪费了自己的修为。」
「你们就不能说点正常点的话?」泯灭真君掏了掏耳朵,满脸无奈:「说来说去就那麽一句,堕落了,堕落了,堕你妈个头的堕啊!」
听到泯灭真君的话,惊蛰官皱了皱眉:「你已无修为,竟敢以这样的言语对我?」
「这言语怎麽了?」泯灭真君一脸无所谓:「你乃惊蛰官,执掌天下耕种之事,结果你搞出个税赋出来?你牛逼。」
「耕种之事最终以税赋为果,催促百姓行勤勉之事,何错之有?」惊蛰官面色淡漠:「若无税赋,何来官员之口粮?我等驾牧万民,指引人族方向,调配人族资源,何其之重?」
「百姓不过上交些许耕种余粮便可使大盛王朝上下平和,有何不妥?」
有何不妥?
泯灭真君不屑笑笑:「你说的这些话,问题太大了,不过我懒得和你争辩,浪费时间,说吧,你们此次来意欲何为?」
「听闻你要让祝歌做寒雪官。」惊蛰官瞥了一眼下方红雾笼罩的马车:「就他?莫说是他,就是林芝都不行。」
「寒雪官什麽时候轮得到别人来定?」泯灭真君大笑道:「笑死爹了,还林芝都不行,林芝十年後可以把你奶汁打出来,你竟然还敢在这叫?」
话音落下,周围一片寂静。
曹殖面色无奈,不过这种时候他也无法插话。
而那些妖兽们就不同了。
「噗嗤。」
先是一声轻响,随後所有妖兽都绷不住了。
整个营地顿时鬼哭狼嚎起来。
「寒雪!!」惊蛰官皱眉:「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泯灭真君面色恢复平淡:「来啊!早就等你了,不过你还不够格,想试探的话,让你背後那个人来。」
惊蛰官眯了眯眼睛,却没有再说话。
而此时,似乎是感受到了这边的异动,远处那些天骄们也聚集过来。
「我听到这些妖兽在笑?难道是那些人来了?」
「管他来不来,就算十个全来又怎样?我们宗门不是吃素的。」
「不错,我偌大疆域,他难道敢与之为敌?」
将尽二十个人,气息各异,全都聚集过来。
最先走过来的是一个身穿青衣的年轻女子,步伐不急不缓,腰间挂着一支竹笛,笛身被磨得光滑发亮,隐约能看到上面刻着几道细密的纹路。
她身後跟着一个体格敦实的青年,肩上扛着一根粗铁棍,棍身被磨得光滑发亮,像是常年被握在手中反覆摩挲过。
「泯灭真君,好久不见。」青衣女子走到马车附近停下脚步,朝泯灭真君微微颔首:「路上听说你这边出了点事,正好在附近,就过来看看。」
「你是来看热闹的。」泯灭真君毫不客气地揭穿。
青衣女子笑了笑:「看热闹也是看嘛。」
紧跟着她身後,又有几个人影陆续走了过来。其中一个身形瘦长,面容冷淡,腰侧挂着一柄细长的剑,剑鞘上嵌着一枚淡蓝色的玉石—正是柳乘风。
他走到人群边缘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周围,在祝歌顿悟的那辆马车上多停了一瞬,然後移开视线,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安静地站着。
他旁边站着一个穿灰色短褂的青年,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衣袍下摆沾着泥土和草屑。
他有些随意地靠在树旁,环顾了一圈後笑了笑,没急着开口。
「《社稷榜》第七十八,酒葫芦。」柳乘风好奇:「改日可要切磋切磋。」
酒葫芦回应一个醉醺醺的憨笑。
「那扛铁棍的兄台,请问————」柳乘风又看向其他人。
「铁山,六十二。」铁山豪爽回应。
柳尖尖站在马车旁,看着那些正在走近的身影,没有动。
雪狼伏在她脚边,耳朵贴着头皮,目光随着那些人的移动缓缓转动。
曹殖把手里的灯盏放在地上,好整以暇地待在祝歌马车前方守护。
就在那些交谈声渐渐安静下来的间隙里,一辆马车从远处驶来。
不是普通的马车,车身通体用暗沉的金属打造,表面泛着一种被反覆打磨後的哑光,没有多余的纹饰,却因为结构本身的线条而显得沉稳厚重。
车身较宽,车轮的间距也比普通马车宽出一截。
赶车的是一个中年车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衣,没有佩戴武器,神态平静,像是赶了一辈子的车,已经习惯了这种路况。
马车在人群外停下,车帘掀开一角,然後又放下。
片刻後,林芝从车厢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暗色的束袖常服,腰侧挂着一柄短刀,没有穿甲胄。
她的步伐不快,但周围那些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没有持续太久,随即又恢复了流动。
她又走了几步,在离那辆马车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最後目光落在泯灭真君身上。
「哟,大官,还没死呢?」林芝挑眉:「真丑啊你!」
「快了。」泯灭真君哈哈大笑:「可惜,你和祝歌的喜酒吃不到了。」
林芝毫不在意:「我不准备办酒,懒得准备彩礼。」
泯灭真君一室。
另一边,又有人影穿过林间小路。
那人走得不快,步子却不急不缓,像踩着的不是路,而是某种早已熟悉的节奏。
他穿着一件发白的旧衣,袖口微微卷起,肤色被日头晒得微黑,手上没什麽茧。
走到近前时,他先是在田埂边蹲下,捏了一小撮土搓了搓,像是在查看土质,然後才站起身,看了周围一眼。
他朝泯灭真君点了点头,动作不大,像是来日里经常见面的人打声招呼,随後又看向那道立在田埂尽头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形修长、穿深色长袍的年轻人,面容平静,目光很自然地扫过来,像是被光线引着看过去,而不是特意寻找。
他站的位置不算起眼,但当他站在那里时,周围的空气像是被压薄了一些,能感到那里的气息比别处更为稀薄、安静。
他微微侧过头,在昏暗的暮色中看向祝歌的马车方向,像是在听什麽很远的声音,又像是在等某个还没到的时刻。
林芝叉腰,上下打量着人:「明星也来了啊!等会把这些老东西赶走後打一架玩玩?」
「打不过你。」明星面色一僵:「待我与祝师学习後再挑战你。」
「窝囊废。」林芝当即收回目光,看向刚刚的那个农夫一样的人,眼睛亮起:「有意思,神通弟弟,啥时候有空?」
元神通无奈摆摆手:「第一百遍回答你,我们不合适。」
林芝舔舔嘴唇:「别嘛宝贝,改天我带上三书六礼去拜访一下伯父如何?你们儒家这一套我也可以去搞的,只要你让我去你府上坐坐————」
元神通叹了一口气,不愿意在说话。
林芝看元神通这副样子,摊了摊手:「算了算了,你们这帮男的太难伺候了,还是我家祝歌好,嘿嘿。」
周围原本还有一些天骄在交谈。
但那些刚才还在低声交谈的声音,在这句话之後变像是水面上的涟漪被一阵风吹平,又恢复了最初的平静。
夏暑官和惊蛰官依然悬浮在半空中,俯视着下方。
他们的存在感没有被林芝、明星和元神通的到来完全覆盖,依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观察姿态。
在他们看来,下方那些聚集的天骄虽然数量不少,但并不足以让他们改变态度,更不值得为此多费口舌。
「人倒是不少。」夏暑官开口说:「但你们以为人多就能改变什麽?」
「没打算改变什麽。」林芝擡头:「只是过来看看,怎麽?」
「看什麽?」夏暑官呵斥:「你乃我人族第一天骄,当尽快修炼,莫要蹚浑水!」
「你谁啊你,关你屁事。」林芝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们两个人站得那麽高,踩的又不是自己的台阶,不累吗?」
惊蛰官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是晚辈,我劝你说话的时候想清楚再说。」
与泯灭真君不同。
在面对林芝时,惊蛰官的神情带着一丝慎重。
林芝微微偏了偏头,又转回来:「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关你们屁事!」
惊蛰官不说话了。
夏暑官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远处那片山峦上,没有再开口。
附近的空气里,那股无形的压力略微松动了一些,像是绷紧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还没有松开,但震动的余波已经开始向外扩散。
细碎的水珠从枯黄的草尖滑落。
几个穿着布衣的人影从树林那头陆续走近,步伐不快不慢,没有声张,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只是走到那片空地的外围便站住了,像是约定好了各自的位置,并没有急着往更深处走。
「社稷榜的人来了很多。」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夜色渐深,那些分散站着的身影在暮色中像是被钉在纸上的墨点,轮廓分明而清晰。
他们都看向同一个方向—一那辆被层层妖兽环绕的马车。
马车里没有动静,周围的空气却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紧绷,像是这附近的压力被那些到场的人分散开了。
夏暑官和惊蛰官悬浮在天空中,位置没有移动,但也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
他们像是在等什麽,又像是在确认什麽。
远处的天边,最後一抹暮色正在消退。
空气里有一丝雨前的潮意,像是雨还没有落下来,但已经先一步渗进了风里。
「惊蛰官,夏暑官,几个甲子不见,别来无恙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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