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日扇动蝴蝶翅膀,来日不知道是否会有滔天巨浪?」
祝歌站在院中,看着银鹰傀儡消失的方向,轻声自语。
柳尖尖站在他身边,歪着头:「主人,蝴蝶翅膀怎麽会扇出滔天巨浪?」
祝歌笑了笑:「这是一个比喻。意思是,一件看似很小的事,可能会引发很大的变化「」
。
「就像你以前在尖山村种的那棵桑树?」柳尖尖问:「後来长成了很大一片林子?」
「是这个理。」祝歌说。
他没有再解释,转身走进书坊。
夜深了,文渊书坊里还有几盏油灯亮着。
李汉从秦疆赶来帮忙了,正坐在柜台後面整理稿子。
看到祝歌进来,他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先生。」
「辛苦了。」祝歌走到柜台前,看了一眼桌上堆得满满的稿子:「这期的投稿量又多了?」
「比上期多了三成。」李汉眼中带着几分欣慰:「从各地寄来的都有,有的是通过墨先生的傀儡送来的,有的是人捎来的,还有的是自己走路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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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歌颔首问:「有好的吗?」
「有几篇写得很好。」李汉从一堆稿子中抽出几张纸,递给祝歌:「先生看看这篇。
是一个渔夫写的,说他家乡的河流被一个盐商污染了,鱼都死了,他打不到鱼,只能去城里做苦力。」
祝歌接过稿子,看了一遍。
文字很朴素,甚至有些句子不太通顺,但那种愤怒和绝望,透过纸面扑面而来。
「登这篇。」祝歌微微点头:「放在头版。」
「是。」李汉接过稿子,在背面做了标记。
祝歌又翻看其他几篇。
有一篇是一个老妇写的,说她的儿子被征去修城墙,累死在工地上,官府不发抚恤,还逼她交税。
她无钱可交,家里仅有的几件家具都被搬走了。
有一篇是一个货郎写的,说他走南闯北,看到各地的百姓都在受苦。
但没有人敢说话,因为他曾经在茶馆里说了一句「税太重了」,当晚就被抓进大牢关了三天。
还有一篇是一个先生写的,说学堂里的学生越来越少,因为百姓种地都吃不饱,哪有钱送孩子读书?
祝歌看完那几篇稿子,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说:「这些,都登。」
「都登?」李汉愣了一下,「那这期报纸的篇幅可要比之前长不少。」
「长就长。」祝歌叹气:「百姓的话,再长也值得登。」
李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麽,开始整理那些稿子,准备排版。
祝歌走到书坊门口,看着夜色中静谧的街道。
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银白色的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後是更夫的梆子声一已经是三更天了。
这个天下,还有多少人在受苦?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每多登一篇稿子,就能让多一个人看到这些苦难。
看到,才有可能改变。
看不见,就永远改变不了。
而第二天一早,祝歌修炼完功法时,外面传来吵闹声。。
他走出房间,看到书坊门口围了一群人。
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大声争论,还有人在大声喊叫。
「怎麽回事?」祝歌走到门口。
李汉正在人群中维持秩序,看到祝歌来了,连忙挤过来:「先生,这些人都是来投稿的,人太多了,书坊里挤不下————」
祝歌看向人群。
有农夫,有渔夫,有工匠,有商贩,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有的手里拿着纸,有的手里拿着布,有的乾脆拿着一块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字。
「先生!我有话想说!」
「先生!看看我写的!」
「先生!我的事比他们都惨!」
七嘴八舌,嘈杂不堪。
祝歌擡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後说:「一个一个来!把稿子交给李掌柜,他会筛选。好的会登在报纸上。」
人群安静了一些,但还是很拥挤。李汉找了两个夥计帮忙,才勉强维持住秩序。
祝歌退到书坊里面,看着门口那些争先恐後递稿子的人,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些人,都是被逼到了角落,才想到用文字来表达。
他们之前也苦,但没有人给他们说话的地方。
现在有了,他们就来了。
「主人,人好多啊。」柳尖尖从後面探出头来:「比赶集还热闹。」
「是啊。」祝歌笑道:「比赶集还热闹。」
接下来的几天,祝歌一直在书坊里忙。
——
审稿、写稿、排版、校对,每一期报纸都要经过他的手。
那些稿子,有长有短,有文有诗,有愤怒的控诉,也有平静的叙述。
但每一篇,都带着真实的力量。
他把那些故事变成铅字,印在纸上,然後通过墨守的银鹰傀儡,送到各个城市去。
第五期《人族报》发行後,反响比前几期更加热烈。
有读者写信来,说看完报纸後哭了一晚上。
有读者写信来,说报纸上写的那些事,就是他家乡的事。
有读者写信来,说他要写一篇稿子,把家乡那个贪官的丑事都写出来。
李汉统计了一下,第五期发行後的半个月内,收到了三百多封读者来信。
三百多封。
这个数字,让祝歌都有些意外。
「三百多封————」他捏着那些信,不由得思考:「看来这报纸的力量,比我想像的还要大。」
「那是先生的文章写得好。」李汉说。
「不是我写的文章好。」祝歌摇头,「是那些投稿的人,他们的故事好。我只是把他们的故事印在纸上而已。」
李汉想了想,又说:「那先生,下期还继续登这些内容吗?」
「登。」祝歌说,「只要还有人投稿,就继续登。登到没有人投稿为止。」
「那————会不会惹上什麽麻烦?」李汉有些担心。
「麻烦肯定会有。」祝歌说,「但怕麻烦,就什麽都做不成。」
李汉沉默了片刻,然後郑重地点了点头。
但是祝歌不可能一直在这里待着。
宽松几天,人人都不会说什麽。
但是要待的时间太长?
那就有人不答应了。
有很多人都在等着祝歌抵达盛京,然後进行下一步动作。
「下一步,就看运输傀儡的问题了。」
祝歌站在文渊书坊的後院,擡头看着天空。
墨守已经连续熬了七个通宵,眼眶深陷,胡茬拉碴,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面前的工作台上,摆着一具半成品的傀儡。
比之前那具银鹰更大,翼展足有两丈,通体用更轻的星铁打造,关节处嵌着三枚灵石,胸口暗格的容量也翻了一倍。
「先生,这具银鹰二号」,一天可以飞两千里。」墨守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污,眼中满是血丝:「一次可以装载三百份报纸。如果沿途设几个中转站,派小傀儡接力,最远可以覆盖整个秦疆。」
祝歌绕着那具银鹰走了一圈,伸手敲了敲它的胸甲:「比一号重了不少,会不会影响速度?」
「不会。」墨守摇头:「我在翅膀上加装了风纹阵,飞行时能借风力,反而比一号更省灵石。」
「试飞过吗?」
「试过三次。」墨守点头:「第一次飞到一半掉下来了,第二次飞出去三百里後引擎过热,第三次————没掉,但灵石消耗比预期快了四成。」
「那还没成功。」祝歌摇摇头。
有些东西差一点就是差一点。
不行就是不行。
「快了。」墨守眼神坚定:「再给我三天。」
祝歌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後说:「你先去睡一觉。」
「我不困。」墨守神情非常亢奋。
「你的手在抖。」祝歌无奈。
墨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确实在微微颤抖,那是连续熬夜、灵力透支过度的症状。
「去睡。」祝歌拍了拍他的肩膀:「睡醒了再继续,傀儡不会跑,报纸也不会跑。」
墨守还想说什麽,但祝歌已经转身走向书坊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正在排队投稿的百姓,听着他们带着乡音的话语,闻着纸张和油墨的气息,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条河的源头。
这条河会流到哪里?
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既然已经开始流了,就不能让它断。
「主人,那些人都在看你。」柳尖尖凑过来,指了指门口那些百姓。
祝歌看去。
确实有不少人在看他,眼神中带着好奇、敬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祝先生!」一个老农挤到前面,手里攥着一封信,纸张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俺写了一封信,您看看能登不?」
祝歌接过信,展开看了一遍。
信上说,他们村的村长和县里的税官勾结,每年虚报田亩,多收了三成税。
村里人敢怒不敢言,因为去年有个年轻人去县里告状,半路上就「失踪」了。
这秦疆,也差不多啊!
苛税杂税多不胜数!
「能登。」祝歌点头:「但这封信里没有写村长的名字,也没有写税官的名字,说了等於没说。」
老农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麽。」祝歌看着他的眼睛:「怕写了名字,他们报复你,报复你的家人。」
老农低下头,没有说话。
「那这样。」祝歌说:「你告诉我名字,我让人去查。查实了,我登,你不用留名,也不用露面。」
老农擡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真的?」
「真的。」祝歌笑了笑:「你相信我,我就帮你做。」
老农犹豫了一会儿,然後凑近祝歌,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名字。
祝歌记下名字,点了点头:「三天後,你再来书坊,看看报纸上有没有你想看的东西」」
老农连声道谢,转身挤出了人群。
祝歌看着他的背影,对身边的李汉说:「李汉,你派个人去查一下这两个人。」
李汉接过写着名字的纸条,点了点头:「先生放心,老朽认识几个在县衙做过事的老人,打听这些不难。」
「快去快回。」
「是。」
三天後,墨守的银鹰二号终於试飞成功了。
那天下午,祝歌站在文渊书坊的後院,看着那具翼展两丈的银鹰傀儡从地面腾空而起,在天空中盘旋了两圈,然後猛地一振翅,化作一道银光,朝北方飞去。
它的速度极快,很快就消失在了云层中。
墨守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银鹰消失的方向,眼眶有些发红。
「成功了。」他说。
「恭喜。」祝歌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啊!
邮政车有了,快递到家还会远吗?
第二天,李汉派去调查的人回来了。
查实了。
——
那个村长和税官,确实每年都在虚报田亩,多收了三成税。
李汉把调查结果拿给祝歌:「先生,要不要登?」
「登。」祝歌说,「写得详细一点,把时间、地点、人物都写清楚。让他们知道,有人盯着他们。」
第七期《人族报》发行後,反响比前六期加起来还要大。
那篇报导引起了轩然大波,不仅在当地,还传到了附近的几个县。
有人拍手叫好,有人咬牙切齿,有人忐忑不安。
那个村长和税官,据说被免职查办了。
消息传回洛阳城,文渊书坊门口再次挤满了人。
这一次,不是来投稿的,是来道谢的。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手里拿着鸡蛋,有的提着菜篮,有的乾脆就空着手,站在门口,对着书坊鞠了一躬。
「先生,谢谢你!」
「先生,你是我们的大恩人!」
「先生,你要长命百岁!」
祝歌站在书坊门口,看着那些真诚的面孔,心中没有骄傲,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他只是做了一件小事。
但这件事,却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主人,他们都在谢你呢。」柳尖尖站在他身边,小声说。
「不是谢我。」祝歌说,「是谢这个能让他们说话的地方。」
他转身走回书坊,继续审稿。
门口的人群还在,但嘈杂声渐渐小了。
他们不再争抢,不再拥挤,而是排着队,一个一个地把稿子递给李汉。
秩序,在无声中建立了起来。
又过了几天,银鹰二号带回来了第一批回信。
有感谢的,有投稿的,有询问的。
其中一封信引起了祝歌的注意。
信上只有一句话:「先生,我这里有几十个人,都想为《人族报》做事。」
落款是一个陌生的名字陈风。
地址是河北府的一座小城。
祝歌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後对李汉说:「李汉,你记一下这个地址。」
「先生要做什麽?」
「写信。」祝歌说,「告诉他,我们欢迎他。」
他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道——
「陈风先生台鉴:来信已阅,知先生与诸君愿为《人族报》效力,不胜欣慰。天下之大,非一人可改;天下之变,非一人可成。诸君若愿同行,请至洛阳城文渊书坊一晤。祝歌。」
写完,他放下笔,等墨迹干了,折好信纸,交给李汉:「让银鹰送过去。」
「是。」
李汉拿着信走了。
祝歌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
银鹰已经飞走了,但还会有更多的银鹰飞回来。
这条河,正在变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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