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据在农庄转了一圈,每一次过来,都有新的收获。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过来,所受到的震撼。
还有第一次见到霍平,那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不免想到,陛下与母亲都曾问过自己,如何看待霍平。
那时候的刘据刚从楼兰回来,满心都是要护住这个人。
哪怕霍平与霍去病表哥没那么相似,他也舍不得让这样的人才受损。
然而如今,心里又有一些别样的感受。
霍先生,如龙啊。
午后,刘据离开农庄。
霍光骑马随行在侧。
两人走了一段,刘据忽然勒住马,望着远处尚未化尽的残雪,沉默良久。
“霍光。”
刘据突然开口,“孤有一事不解。”
霍光拱手:“殿下请讲。”
刘据道:“当年陛下……他,是如何镇得住我表哥霍去病的?”
霍光一怔。
刘据继续道:“表哥年少成名,战功赫赫,封狼居胥,天下皆知。他手下那班将领,个个对他忠心耿耿。陛下却能放心用他,不怕他……养兵自重?
更何况,表哥的性格你我皆知,敢于在狩猎中直接射杀李敢。这已经冒天下之大不韪了,陛下也不担心么?”
霍光沉默片刻,缓缓道:“殿下,臣斗胆直言。”
“说。”
“陛下能镇得住臣之兄长,不是因为陛下比他强,也不是因为陛下有什么特别的法子。”
霍光看着刘据的眼睛,“是因为陛下相信,臣兄长忠于大汉,也忠于陛下。而臣兄长,也从未让陛下失望。”
相信?
刘据似乎也曾说过,他相信霍平。
难道,仅仅相信就行了?
霍光继续道:“我在朝堂也听说过,在时,有人进谗言,说臣兄长骄纵跋扈,所行所为不符合常理。陛下从不理会,只说一句——‘冠军侯天生富贵,怎么打怎么赢。’此后,就置之不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臣兄长也争气。他打匈奴,从不问为什么,只问打哪里。他手下的将领,个个对他死心塌地,可他从没想过用这些人做什么——除了打仗。”
刘据沉默。
良久,他轻声道:“那孤呢?孤为什么心里……没有这个底?”
霍光看着他,目光复杂。
“殿下,这是因为……”
霍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因为殿下还不是皇帝!”
刘据浑身一震。
霍光顿时不敢再说什么。
刚刚那一句话,足以灭族了。
刘据看向他:“你也算是卫家之人,便也是我身边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霍光继续道:“陛下是皇帝,所以他可以信任何人,也可以疑任何人。信与疑,都在他一念之间。而殿下……”
他没有说下去。
刘据明白了。
他是太子,监国,却不是皇帝。
他信一个人,可能被人利用。
他疑一个人,可能寒了功臣的心。
他没有父皇那份从容——因为那从容,来自至高无上的权力。
而他哪怕如今看似手握大权,可是这大权他也不敢握得太紧。
两人又走了一段。
刘据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农庄的方向。
朱霍农庄的屋舍在暮色中渐渐模糊,那些少年的身影早已看不见。
他缓缓道:“这霍先生……不像是守规矩之人。孤把他放到许县,是对是错?”
霍光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良久,他拱手道:“殿下,臣不敢妄断。但臣以为,霍先生所作所为,至今为止,都在为国为民。”
他没有说下去。
至于日后如何,霍光也不能下断语。
刘据点点头,不再问了。
因为日后的事情,根本说不清的。
车驾继续前行,消失在暮色中。
从朱霍农庄回来,刘据并没有给这个事情下一个结论。
没想到刚回到未央宫,他再度收到霍平的奏章。
刘据拿起,展开细看。
这是霍平在请求负责许氏通匈奴案后,又一道奏章。
里面就提到了一件事,那就是限田。
其实限田不是什么新鲜事了,董仲舒就提出过"限民名田"的理论,主张通过限制私人占有土地数量来抑制土地兼并,实现"使富者足以示贵而不至于骄,贫者足以养生而不至于忧"的目标。
刘据闭目沉思。
霍平提出限田令,自然是之前与自己聊过的,为了治理豪强兼并土地之事。
从这里看来,霍先生所想的事情,仍然是对付豪强。
只不过,这个时候提这个事情,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困扰。
殿中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良久,他睁开眼,拿起案上的朱笔,想批点什么,却又放下。
这件事的牵扯太大了。
就算他敢,朝中那些大臣会答应吗?
桑弘羊第一个不会答应。
因为桑弘羊如今的家族,也已经成为了豪族。
刘屈氂也不会答应。
他是丞相,最怕的就是地方生事。
限田令一下,各地豪强必然反弹,闹出事来,他这个丞相如何收场?
还有那些宗室、外戚、功臣之后——谁家没有几百上千顷地?限田令限到他们头上,他们能善罢甘休?
刘据越想,眉头皱得越紧。
可他脑海中又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许县的佃户们,第一次拿到属于自己的田地时,会是什么表情?
霍平的奏章里说“百姓欢呼雀跃”,那是怎样的一幅场景?
他想起在朱霍农庄看到的那些少年。
那个叫狗儿的,说起“跟着侯爷”时眼睛发光的样子。
他们读书、识字、学算学、练武艺,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有朝一日能过上好日子吗?
若是天下的佃户都能有自己的地,天下的孩子都能读书识字,那该多好。
可这“好”,要拿什么去换?
拿朝堂的动荡换?
拿豪强的反弹换?
拿那些大臣的反对换?
拿……拿自己的太子之位换?
刘据浑身一震。
霍光的话还在耳边,自己毕竟只是太子,而不是皇帝。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瞬间,想的不是“能不能做”,而是“做了会如何影响自己”。
他苦笑一声。
霍先生啊霍先生,你这是在将孤的军。
他把奏章放下,又把笔给放下了。
“来人。”
他唤道。
内侍应声而入。
“召霍光、桑弘羊、刘屈氂,明日辰时议事。”
吩咐完,内侍离开。
刘据独坐殿中,望着案上的奏章,久久不语。
窗外,夜色渐深。
他突然有种举世皆敌的错觉,这种错觉令他感到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