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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9章 一碗面吃出个要命的内鬼

    江城人吃面讲究,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中间这顿面马虎不得。陆峥在报社蹲了三年,早就摸透了这一片哪家面馆汤底浓哪家浇头足哪家老板娘手不抖。可今儿这家“老四面馆”,他是头一回来。高天阳定的地方。

    面馆开在阅江路菜场后头的巷子里,门脸窄得两个人并排都挤不进去,招牌是块三合板,上头的红漆字掉得只剩“老四”俩字,面馆的“面”字愣是晒化了。里头就五张条桌,塑料凳子缺胳膊少腿,墙上挂台老空调,出风口拿透明胶粘着块硬纸板,风全往下吹,吹得人后脖颈子凉飕飕的。这种地方搁平时陆峥连看都不带看一眼。可高天阳在短信里说了句:“这儿老板是我小学同学,后厨窗户对着菜场后门,两条巷子通大街,谁来了一目了然。”

    行吧。商会会长请人吃面,选这么个破地方,摆明了是心里有鬼。

    陆峥到的时候,高天阳已经在了。坐最里头那张桌,背靠墙,面朝门,桌上摆了三碗面,一碗大排的,一碗熏鱼的,一碗素鸡的。他自己跟前那碗已经吃了一半,筷子搁在面碗上,手边还有一碟子醋蒜,剥了三四瓣搁着,没动。

    “来了。坐。”高天阳没抬头,拿筷子尖点了点对面的凳子,“趁热吃。老四的手擀面,汤底拿筒子骨熬通宵,搁了干贝提鲜,你在别处吃不着。”

    陆峥坐下来,没动筷子。他扫了一眼面馆:五张桌,角落坐着个看报纸的老头,收银台后头一个胖大姐在擦桌子,后厨帘子后面有人咳嗽了一声。正常。太正常了。高天阳挑这地方接头,要么是真精,要么是真怕了。

    “高会长,咱俩好像没熟到能坐下来吃面的程度。”陆峥把手机搁桌上,屏幕朝上,录音开着,“上回见面,你可是让保安把我撵出去的。”

    高天阳笑了一声,低头喝了口汤,放下碗才说:“上回我撵你,是给阿KEN的人看的。那会儿我身边有蝰蛇的尾巴,不撵你,你第二天就得进江里喂鱼。”

    “现在尾巴没了?”

    “甩了。今儿出来我换了三趟车,先打车到新街口,进商场从后门钻出来,走了两站路,到巷子口又等了十分钟。没人跟。”

    陆峥拿起筷子挑了根面搁嘴里嚼了两下。别说,确实好,筋道,汤浓,熏鱼的咸甜口正合适。但他没接着吃,把筷子一搁:“高会长,有话直说。你费这么大劲把我约出来,不会就为请我吃碗面。”

    高天阳从裤兜里摸出个U盘搁在醋碟边上。金属壳的,指甲盖大小,USB头有点歪,像是被什么东西磕过。“这里头是蝰蛇在江城的三个外围据点的地址,还有两个潜伏人员的身份信息。一个是市一院的设备科科长,一个是市交委规划处的副处长。都是正经职务,平时根本查不到他们头上。我花了八个月才摸清楚。”

    陆峥没急着拿U盘。他看着高天阳的脸——这老小子瘦了,眼袋耷拉着,颧骨突出,跟一年前那个在商会年会上红光满面举着红酒杯到处碰的胖子判若两人。

    “你为什么不直接交给警方?”

    “交给谁?”高天阳反问,“陈默是刑侦支队副队长,你让我交给他?我前**,后脚阿KEN就上门送果篮了,果篮底下压把刀。”

    “那你为什么给我?我是记者。”

    “你是记者,可你也是国安的人。去年跨年夜那档子事,我在场。你以为你藏得好?你从会展中心后门冲出去追阿KEN那回,我就在二楼监控室看实时的。”

    陆峥心里一紧,面上没带出来。那天他确实急了点,为了追阿KEN直接从消防通道冲出去,夏晚星后来骂了他半个钟头。

    “高会长,你这情报要是真的,我谢谢你。要是假的——”陆峥把手机拿起来晃了晃,“你刚说的话全在里头。我发出去,你商会会长的位置明天就保不住。”

    “真的假的你自己去验。”高天阳的语气忽然低了下去,伸手把醋碟旁边的蒜瓣拿起来剥了一瓣,塞嘴里嚼了两下,“陆峥,我问你个事。你们国安,保不保得了举报人?”

    陆峥听出他话里的颤音了。一个掌控江城商会几千号会员的大会长,坐在这破面馆里剥蒜,问一个记者“保不保得了我”,这事儿搁半年前打死他都不信。

    “得看情况。”陆峥没把话说死,“你要是干净,自然保。你要是不干净,我保你,回头上边查下来,我跟着吃瓜落。”

    “我干净不干净,你拿U盘回去慢慢查。”高天阳把面碗往前一推,汤已经凉了,红油凝成一层薄皮浮在碗沿上,“我这人唯利是图是真的,贪过钱也是真的。可蝰蛇让我干的事,跟钱没关系。他们让我拿商会当幌子,往政府招标里塞他们的人。城建、交通、医疗设备采购,全插了钉子。我不干,他们就把我儿子绑了拍了段视频发过来。”

    “你儿子?”

    “在英国念书呢。上个月刚满二十。”高天阳伸手又剥了一瓣蒜,这次没吃,把蒜瓣搁在桌沿上,拿手指头一下一下碾,“视频里我儿子被绑在椅子上,旁边站俩老外,说话一股东欧味儿。阿KEN给我发完视频,补了条语音——‘高老板,你儿子在英国过得挺好,我们帮衬帮衬。你配合,我们就不动他。你不配合,下次视频就是从他身上割零件。’”

    陆峥把U盘拿起来装兜里。他没说话,低头把那碗熏鱼面拖过来吃了一口。面坨了,但汤还是香。

    “你儿子现在安全吗?”

    “不知道。我不敢联系他。上礼拜我托人从伦敦那边打听了一下,我儿子正常上课正常吃饭,看着没被跟。可蝰蛇这帮人,你哪知道他什么时候翻脸?”

    “你把儿子接回来。”

    “接?我拿什么接?我一订机票,机场那边立马就有人盯着。阿KEN的人遍布航空、铁路、长途客运。我儿子要是敢买回国机票你,飞机落地浦东,人就能没。”

    陆峥嚼着面,脑子飞快转。高天阳的话能信几分?U盘里的东西得拿回去让马旭东验,验完了再对行动组的情报库。但他抛出来的“儿子被绑”这个信息点,跟之前老猫从黑市上淘来的消息对得上——三个月前阿KEN手底下有俩人专门跑英国线,频繁往返伦敦和伯明翰。当时老猫还以为他们在走私奢侈品,现在看来,盯人质去了。

    “行,U盘我拿走。你儿子的事,我回头给你个准信。在此之前,你做三件事:第一,别主动联系你儿子,你手机可能被监听了;第二,下次阿KEN再找你,你拖,别硬顶也别马上应,就说‘容我想想办法’;第三——”陆峥把面碗里最后一块熏鱼夹起来搁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你今儿跟我吃面这事儿,除了你我,别跟任何人提。”

    “我谁都不说。”

    “包括秘书。”

    高天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带秘书了?”

    “你领口有香水味儿,爱马仕大地,男香,但你从来不用这牌子。你秘书小张用的就是这个。你出门换三趟车甩尾巴,却没顾上换衣服,说明你今儿早上出门之前跟你秘书有过近距离接触——拥抱或者贴面礼。高会长,什么时候跟秘书这么亲热了?”

    高天阳脸腾地红了,随即又白了:“小张是蝰蛇的人?”

    “我没说小张是蝰蛇的人。我说的是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儿,说明你出门前跟她贴得够近。她知不知道你今天要见谁?”

    高天阳沉默了两秒,忽然抓起桌上那瓣被碾碎的蒜泥抹了一脸:“操!我出门前她帮我整理领带,我还说‘小张你这香水挺好闻的’。她问我今儿去哪,我说‘见个朋友吃碗面’……”

    ,“面馆名字说了吗?”

    “没说。但她问了我一句‘是阅江路那边吗’。”

    陆峥把筷子一搁:“她怎么知道阅江路?”

    “我跟她提过老四面馆的熏鱼好吃,上个月让她帮我订过二十份外卖送商会。”

    陆峥松了口气:“那还好,算不上直接暴露。但你回去之后,立刻给小张批三天假,让她回老家。也是理由你自己编。三天之内别让她接触你办公室任何纸质文件。”

    “你觉得她是蝰蛇的人?”

    “我觉得她就算不是被人利用来盯你梢的。你自己回想一下,最近半年小张有没有问过你一些不该她问的事?比如商会跟哪些政府部门走得近、有没有人找你谈过敏感项目?”

    高天阳捏着蒜瓣想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难看:“上个月她问我,商会跟市交委的合作项目什么时候招标,说她有个亲戚想投标。我当时没多想,就把招标时间告诉她了。结果开标那天,中标的是一家刚成立仨月的新公司,法人代表姓薛,叫薛暮成。”

    陆峥耳朵竖起来了:“薛暮成?多大岁数?”

    “看着不到四十,瘦高个,戴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像是搞学术的。开标那天他本人没来,来的是个代理人。但我去交委那边打听了一下,薛暮成这人在交委内部关系很硬,有人替他打招呼。”

    姓薛。陆峥脑子里飞快地翻档案。薛暮——许又开嘴里那个“幕后之人”叫薛暮。薛暮成跟他什么关系?兄弟?父子?还是同一个人用两个名字?

    他掏出手机给马旭东发了条加密短信:“查薛暮成,男,不到四十,瘦高,圆框眼镜,与市交委有业务往来。跟薛暮交叉比对。”

    马旭东秒回:“收到。给我两小时。”

    陆峥把手机揣回去,看着高天阳:“U盘我收了。你儿子的事我记下了。你先回去,该干嘛干嘛。小张那边按我说的办。另外——”

    他顿了顿,从兜里摸出张名片推过去。名片上印着“江城日报社 陆峥 深度报道部”,背面空白。

    “反面写个号码。平常别打。出事了再打。响两声挂掉,我回你。”

    高天阳把名片揣好,站起来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陆峥。”

    “嗯?”

    “那碗大排面你没动。给老四留点面子,他这大排卤了一宿。”

    陆峥低头看了看那碗大排面。面坨得跟砖头似的,大排倒是色泽红亮,看着确实不错。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咸甜适口,肉质酥烂,肥边入口即化。

    “回头我再来吃。”

    高天阳笑了一下,推门走了。

    陆峥坐在面馆里把三碗面挨个尝了一遍,最后把大排那碗吃干净了。胖大姐来收碗的时候他问:“姐,你们这儿一天卖多少碗?”

    “七八十碗吧。中午人多,晚上少。”

    “有没有人一口气订二十碗外卖的?”

    “有啊。上个月有个小伙子,戴个鸭舌帽,订了二十碗熏鱼面,让我送商会大厦。我老头骑电驴送的。那小伙子说话挺好听的,就是眼睛老瞟我老头手机,问我老头‘送外卖用哪个平台接单’‘能不能看到客户地址’。”

    陆峥把碗递过去:“那人长什么样?”

    “瘦瘦小小的,二十来岁,左耳朵上戴个银耳钉,说话带点江城周边口音,江-都那边的。”

    “下回再来订面,你给我发个短信。”陆峥把手机号写在一张餐巾纸上递过去,“这顿面钱你收一下,三碗,按原价。”

    胖大姐把钱收了,陆峥出门拐进巷子,走了两步忽然蹲下来系鞋带。他蹲着的时候拿眼角余光扫了一圈巷子两头:左边菜场后门进出的人正常,右边巷口停着辆黑色帕萨特,车窗摇上去的,但引擎没熄火,排气管底下滴了一小滩水。有人坐里头等着。

    他没起身,继续蹲着给马旭东发了第二条加密短信:“阅江路老四面馆右巷口帕萨特,查车牌。另外查上个月订二十碗熏鱼面送商会大厦的外卖员,特征:二十来岁,瘦小,左耳银钉,江-都口音。”

    发完短信他站起来,没往帕萨特那边走,反方向拐进菜场,从卖鱼摊和卖菜摊之间的窄道穿过去,绕到隔壁街,拦了辆出租车回台里。路上给夏晚星打了个电话。

    “在哪?”

    “市一院。苏蔓今儿值白班,我借着拿体检报告的名义过来转了一圈。”

    “赶紧走。别在那儿多待。”

    “怎么了?”

    “高天阳说市一院设备科科长是蝰蛇的人。你待久了,苏蔓容易起疑。”

    电话那头夏晚星沉默了两秒,声音低了:“她今儿中午约我吃饭。”

    “推了。”

    “推了才可疑。她约我三回了,推一次正常,连推两回她肯定有想法。”

    陆峥想了想:“行,你吃。但饭桌上什么都别说,让她说。她说什么你都点头,别接茬。吃完你主动结账,然后说‘医院这附近停车太难,我先走了’,上车就走。千万别让她上你车。”

    “你这么紧张干嘛?”

    “高天阳跟我说了句话——他秘书小张问过他商会跟交委合作的事,转头中标的公司法人叫薛暮成。姓薛的。许又开说的那个薛暮,我觉得是同一个人或者一伙的。如果薛暮是蝰蛇高层,那他一定有人在咱们身边。苏蔓、小张、那个订面的耳钉男,全都是外围的眼。真正的内鬼还藏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夏晚星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她说:“陆峥,我刚才在医院停车场看见辆车。灰色本田,停在我车斜对面。车里坐俩人,没下车。我进医院的时候他们还在。”

    “车牌记了没?”

    “记了。刚发给老鬼了。”

    “行。你按我说的办。吃完就走,别回头看。出了医院上高架,绕两圈再回驻地。”

    “明白。”

    挂了电话,陆峥靠在后座上闭了会儿眼睛。三件事在他脑子里排着队:高天阳的U盘得赶紧验,薛暮成这个人得赶紧查,夏晚星身边那张网得赶紧收。可这三件事全指向一个方向——蝰蛇在江城铺的摊子,比行动组原先估计的大得多。高天阳只是其中一条线,另外不知道还有多少条线埋在暗处,上面串着不知道多少个“小张”和“耳钉男”。

    出租车经过阅江路的时候他扫了一眼巷口,那辆帕萨特还在,但车门开了,一个瘦小男人从驾驶座下来,站在路边打电话。左耳朵上银光一闪。

    陆峥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马旭东,附了四个字:“面馆眼线。”

    马旭东回得更快:“已比对。此人真名李响,江-都人,二十五岁,去年因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被行政拘留过,后来保出来,现在挂靠在一家叫‘瑞成商务咨询’的公司。这公司法人代表叫薛暮成。”

    陆峥盯着屏幕上“薛暮成”三个字,忽然笑了一下。高天阳说薛暮成不到四十,瘦高个,圆框眼镜,搞学术的气质。许又开说薛暮这个人从不出面,所有事通过中间人转达。一个从不出面的人,却开了家商务咨询公司当法人代表,还让自己的眼线满大街跑着盯梢。这叫什么?这叫灯下黑。越不露面的人,越得把壳子做厚。薛暮成这层壳,薄得跟纸似的,一捅就破。可问题在于,捅破之前你得先知道往哪儿捅。

    他给老鬼发了条加密信息:“建议对‘瑞成商务咨询有限公司’进行外围摸排。法人薛暮成疑似与许又开提到的‘薛暮’有关联。今晚碰头汇报。”

    老鬼回了个字:“准。”

    陆峥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后座上长出了一口气。面吃了三碗,蒜剥了四瓣,情报收了U盘一个,嫌疑人摸出来三个,线索串了两条。这碗面吃得真值。

    古龙先生说过,天下没有白吃的面,也没有白挨的刀。高天阳这碗面里搁的是求生欲,陆峥得拿命去接。他摸了摸兜里那个歪了头的U盘,心说老高啊老高,你今儿这碗面,比鸿门宴便宜,可吃着比鸿门宴还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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