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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6章 钥匙对上了,柜子却是个空的

    沈知言把抽屉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在第三个抽屉最里头摸出那把钥匙。

    钥匙用透明胶带粘在抽屉底板反面,不拆抽屉根本找不着。沈知言把胶带撕下来的时候手有点抖,钥匙在掌心里躺着,铜制的,齿口复杂,跟普通门钥匙完全两码事。

    “张老师给我这把钥匙的时候说‘留着,万一以后用得上’。”沈知言把钥匙递给陆峥,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后知后觉的闷,“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实验台抽屉。那抽屉确实有个锁,但从来没人锁过,钥匙插在锁孔里三年没拔出来过。这把钥匙我试了一下插不进抽屉锁孔,就随手粘抽屉底板上了。张老师要是知道我把保险柜钥匙当废铁搁了三年,能气得从坟里爬出来骂我。”

    “他骂你你也听不着,先带我们去他家。”陆峥把钥匙攥在手心,转头问林小棠,“张老师拿保险柜回家那天,你记得是坐什么车走的?”

    林小棠站在沈知言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个保温杯,想了想:“张老师平时不开车,他嫌停车麻烦。那天他是叫的网约车,我帮他搬的保险柜——柜子看着不大,死沉,我跟张老师两个人抬到楼下都喘了半天。网约车司机还下来搭了把手,后备箱差点关不上。”

    “记得车牌或者网约车平台吗?”

    “平台是那个黄色的,叫什么来着……曹操出行?对,曹操。车牌我不记得了,但那天司机有句话我记得特别清楚——他问张老师‘这柜子这么重,里头装的是铁疙瘩吧’,张老师说‘装的是麻烦’。”

    陆峥掏出手机给马旭东发了条语音:“查张敬之坠楼前一周的曹操出行订单记录,从他单位到家的那一单,看司机是谁、车号多少、终点在哪儿。”

    马旭东秒回文字:五分钟。

    方卉带着沈知言和林小棠先下楼,陆峥留在后面给老鬼打了个电话。老鬼那头风声呼呼的,还在花坛附近转悠。

    “老鬼,花坛周围有翻动痕迹吗?”

    “有。第三棵树往东三步,有块地方的土颜色跟旁边不一样,深一层,是翻过又填回去的。我拿手刨了两下,刨出来半个脚印,运动鞋底纹,左脚,尺码大概四二。泥土底下还有层塑料膜碎片,是那种黑色垃圾袋的料子。说明有人来翻过,拿垃圾袋垫着挖的,挖完把土填回去还踩了两脚。”

    “能看出大概什么时候翻的吗?”

    “土还潮着,前天晚上没下雨,昨天也没下。再往前推,大前天夜里有过一场小雨。这土翻出来又填回去之后没淋过雨,所以翻动时间在昨天白天到昨天晚上之间。”

    陆峥算了算时间:高天阳是四天前死的,老鬼昨天下午去花坛拿的东西,也就是说,在高天阳死后的第四天凌晨到第三天夜里,有人来翻过花坛,但那时候老鬼已经把东西取走了。翻的人扑了个空。

    “翻花坛的人跟昨天巷子口那辆白色面包车对得上吗?”

    “不好说。但我刚才问了旁边小卖部的老板,他说前天下午有辆白色面包车在巷子里停过半个钟头,下来一个穿黑衣服的男的,往花坛那边走了。老板没当回事,以为是修下水道的。”

    陆峥把这条信息记下:“车牌他记得吗?”

    “记得前三位——苏A。后面被泥糊了看不清。”

    “苏A,白色五菱宏光。”陆峥重复了一遍,“行了,这条线你交给方卉去查,你先回来。张敬之的保险柜有线索了。”

    陆峥下楼跟方卉他们会合,五个人挤进一辆车里往张敬之生前住的小区开。路上马旭东把网约车订单查出来了:张敬之坠楼前五天,从单位到家的曹操出行订单,司机姓蒋,车牌苏A·D3Q8L,车辆型号比亚迪秦。马旭东顺手把司机蒋师傅的联系方式也扒出来了。

    “你直接打过去问问。”陆峥坐在副驾驶把手机递给方卉,“就说你是张敬之的同事,想问问那天他让司机帮忙搬的保险柜最后放哪儿了。”

    方卉拨了电话,开了免提。蒋师傅接起来听方卉说了来意之后,嗓门挺大:“哦那个老师傅啊,我记得!搬个大铁柜子,死沉死沉的。我帮他抬上楼之后,他给我多转了五十块钱辛苦费。他住六楼,老小区没电梯,我俩抬到三楼歇了一气才上去的。”

    “柜子放哪儿了您记得吗?”

    “放他家门口走廊里了。他说家里地方小,先搁走廊,回头再收拾。我走的时候那柜子就搁他家门口鞋柜旁边,上头盖了块旧床单。”

    方卉挂了电话之后陆峥想了想:“走廊里。老小区六楼走廊是公共区域,张敬之把保险柜搁走廊,说明他家里头确实没地方放。但搁走廊也有搁走廊的好处——人来人往,谁也不会注意一个盖着旧床单的破铁柜子。”

    到了地方,五个人上了六楼。张敬之家的门上还贴着封条,但封条被人揭开过又粘回去了,边角翘着,胶痕新旧叠了两层。

    陆峥把封条揭下来,拿钥匙开了门。屋里一股子闷了半个月的味儿,灰蒙蒙的。门口鞋柜旁边——空的,连块旧床单都没剩下。

    “柜子被搬走了。”沈知言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就确定了,“张老师把柜子放这儿的,我来过他家,看见过一回。”

    陆峥蹲下来看地板。老楼的水磨石地面,灰扑扑的,但柜子原来放的位置留了个干净的方形印子,四边被灰尘衬得清清楚楚。他拿手摸了一下印子中间的灰尘厚度,又摸了摸旁边空地板的灰尘厚度——差不多。说明柜子在这地方搁的时间不长,顶多三五天就被人搬走了。

    “张敬之是坠楼前五天把柜子运回来的,他坠楼之后警方来清点遗物,那会儿柜子可能还在。但警方对走廊里的东西一般不登记,以为是杂物。所以柜子被搬走的时间,很可能在警方清点之后、封条贴上门之前,或者封条贴上之后被人揭开搬走了又粘回去。”

    方卉接了一句:“封条被人揭开过。我刚才上楼的时候留意了,封条左下角的胶是干了的,但右上角的胶还是新的,粘上去不超过三天。”

    “三天。”陆峥站起来,在走廊里来回踱了两步,“高天阳死的那天,老鬼来拿东西的那天,封条都还贴着。这三天里头有人来把柜子搬走了。搬柜子的人有钥匙——门锁没有被撬的痕迹。张敬之那把钥匙给过沈知言一把,他自己拿了一把,第三把给了谁,我们不知道。但搬柜子的人走的门,用的是钥匙。”

    沈知言忽然“哎呀”了一声:“张老师把柜子运回来那天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这柜子我就搁门口,谁要搬走就搬走吧,反正里头的东西我另找了地方’。我当时以为他在说气话,因为学校那边催他腾实验室,他心情不好。”

    陆峥盯着他看了两秒:“张敬之原话怎么说的?”

    “原话是……‘柜子搁门口,谁爱搬谁搬,反正里头没要紧东西’。”

    “你确定他说的是‘没要紧东西’?”

    沈知言使劲回忆了一下:“他说的是‘反正里头没要紧东西’。我当时还问了一嘴‘那您搬回来干嘛’,他说‘做个样子,让人以为要紧东西在柜子里’。”

    陆峥拍了一下大腿:“张敬之拿保险柜当障眼法。他把所有人都当傻子耍了一通——柜子里是空的,密码是生日,钥匙随手扔给学生。所有盯着他的人都在算计那个柜子,但柜子里头什么都没有。”

    “那真正的要紧东西在哪儿?”方卉问。

    沈知言挠了挠头,忽然不说话了,眼珠子转了两圈,像在脑子里翻什么东西。林小棠在旁边轻轻碰了他胳膊一下:“沈师兄,张老师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另找了地方’?”

    沈知言闭着眼想了足足半分钟,睁开眼的时候一拍脑门:“实验记录本!张老师坠楼之前那礼拜,天天加班到半夜,我问他忙什么,他说‘整理旧材料’。我以为是整理数据,但后来我去他办公室,看见他桌上摆着一摞旧笔记本,那种牛皮纸封面的老式记录本,一共五本。他拿记号笔在封面上写字——我当时瞄了一眼,写的是‘三组归档,备查’。”

    “那五本记录本现在在哪儿?”

    “应该还在他办公室。张老师坠楼之后警方把办公室封了,后来学校把东西清出来还给了家属。张老师没家属,他老婆早年跟他离了,孩子跟着他妈在外地。所以清出来的东西全堆在学校仓库里了,贴了个‘张敬之遗物’的标签。”

    陆峥扭头看老鬼:“学校仓库,能进吗?”

    老鬼点了点头:“我打个电话。管仓库的老周欠我人情。”

    四十分钟后,六个人站在学校后勤仓库门口。管仓库的老周把铁门拉开,指着角落里三个纸箱子:“张老师的东西全在那儿了,三箱。当时清办公室的时候我去的,书啊本子啊笔筒啊都塞进去了,没细分类。”

    陆峥蹲下来拆箱。第一个箱子全是书和论文抽印本,第二个箱子是文具和乱七八糟的杂物,第三个箱子——五本牛皮纸封面的旧记录本,摞得整整齐齐,拿橡皮筋捆着。最上面那本封面上拿黑色记号笔写着“深海三组归档,备查”,字是张敬之的字,那个“查”字写得跟“木”似的,拐弯的地方顿笔特别重。

    陆峥把五本记录本一字排开,翻开第一本第一页。扉页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张敬之写的:“周德望经手数据疑点汇总。第一条:2019年7月12日,三组第七批次数据异常偏移,周德望解释为‘设备校准误差’。第七条:2020年3月4日,三组第十一批次数据同样偏移,周德望解释同上。第十二条:2020年9月18日,偏移再次出现——”

    陆峥翻到第二本。这一本里夹了张折好的A4纸,纸上打印的是一张银行流水截图,户名周德望,某个账户在2020年9月21日收到一笔转账,金额五万,汇款方是一家叫“鼎盛科技”的公司。陆峥把这张纸抽出来看了一眼,递给老鬼:“鼎盛科技。跟高天阳的商会什么关系?”

    老鬼拿过去看了一眼:“鼎盛科技是江城商会理事单位。法人代表叫周德望——就是他本人。”

    沈知言在旁边听得愣了半天,忽然开口:“周德望自己开了家公司,然后拿自己公司的账户收钱?这也太糙了。”

    “不糙。”陆峥把纸翻到背面,上面还有一行字,张敬之写的:“鼎盛科技只是壳。查它的上游公司——开曼群岛注册,实际控制人不明。”

    第三本记录本里夹的东西更多,有五六张便利贴,每张上面写了一条线索,字迹潦草但能认。陆峥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停住了。

    那张便利贴上写的是:“周德望背后的人——阿KEN见过他两次,地点都在华都商厦顶楼茶室。茶室老板姓刘,湖南人,四十来岁,左手小指少一截。此人可查。”

    陆峥把这张便利贴递给了老鬼。老鬼看了一眼,直接拨了马旭东的电话:“马旭东,华都商厦顶楼茶室,老板姓刘,湖南人,左手小指少一截。你给我查他的注册信息和资金往来,越快越好。”

    陆峥把五本记录本摞好,全部装回箱子里,对老鬼说:“这些本子先带回去,把里头所有便利贴和夹页整理出来,编号归档。张敬之拿保险柜当幌子,真正的证据全在这几本破笔记本里。他写了五年,攒了一箱子线索,最后用个假保险柜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开了。”

    沈知言站在旁边看着那五本旧笔记本,表情复杂:“张老师这心思……我是真服了。活着的时候天天跟我们说‘别想太多好好干活’,结果他自己私底下查了五年,笔记本攒了一摞,愣是没跟任何人透一个字。”

    林小棠在旁边轻声接了一句:“他跟我也没透过。我天天在他身边待着,他连句‘注意安全’都没说过。”

    老鬼拍了拍箱子盖:“张敬之那一代人,做事不吭声。他查了五年没动手,是在等实证。等到了,还没来得及交出去,人就没了。但这五本东西留下来了,比什么保险柜都好使。”

    陆峥拎起箱子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五本笔记本:“对了,还有件事——周德望搬走的那个保险柜,现在在哪儿?”

    “找着也没用,”沈知言耸了耸肩,“里头是空的。”

    “空的也得找着。”陆峥把箱子往老鬼手里一塞,“搬柜子的人翻开来一看里头是空的,就知道自己被骗了。他们会怎么办?找真正的证据。那帮人现在也在找这五本笔记本,只是他们不知道笔记本长什么样、藏在哪儿。咱们比他们先一步拿到了——这就是先手。”

    古龙说,聪明人骗人,从来不在假东西上花心思。他们把假东西做得足够像真的,让所有人围着假东西转,真东西就搁在眼皮子底下,谁都不多看一眼。

    张敬之拿一个空保险柜把“蝰蛇”骗了五年。临死之前那礼拜,他把柜子搬回家、搁在走廊里、贴上旧床单,就跟放了个捕鼠笼似的——谁伸手谁上钩。

    钩子还在,老鼠已经跑了。但老鼠跑的时候留了一地脚印,顺着脚印追,总能追到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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