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阳死后的第四天,方卉把他的遗物一样一样摊在会议桌上,像摆摊卖二手货似的,摆了满满一桌子。
陆峥站在桌边看了半天。一块表盘有裂纹的欧米茄,一个被摔得坑坑洼洼的鳄鱼皮钱包,一串磨得发亮的紫檀手串,一副镜腿歪了的金丝眼镜,还有三把钥匙——一把是商会办公室的,一把是家里的,剩下一把不知道开哪儿的门。钱包里夹着三百块现金和两张银行卡,卡背面拿圆珠笔写了“密码见手机备忘录”七个字。手机已经被马旭东拿去破解了,备忘录里除了银行卡密码,还有一条备注:“老地方,周三,带东西。”
“老地方是哪儿?”陆峥问。
马旭东头也不抬地敲着键盘:“不知道。他手机里‘老地方’这个词出现过十一次,每次后面都跟着不同的地点描述——有三次是在他家楼下那家面馆,有两次是在商会旁边的足浴店,还有一次是在城东一个加油站。但最多的是‘老地方见’后面什么都不跟,说明他跟对方已经默契到不需要写具体地点了。”
“那就查那十一次里没写具体地点的六次——六次‘老地方见’,时间分别是什么时候?”
马旭东翻了一下:“四次是周三,两次是周五。时段全是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
方卉这时候从钱包夹层里抽出一张纸条,翻过来看了一眼,递给陆峥:“你看这个。”
纸条是便利店那种打印小票的背面,上面拿圆珠笔潦草地画了个方框,方框里写了个“张”字,旁边打了个问号。张字底下又写了一行小字,潦草得差点认不出来——“楼下花坛,第三棵,砖”。
陆峥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五秒,脑子里飞速把“张”和“楼下花坛第三棵砖”这两个线索往一起对。高天阳临死之前那几天,行动组截获过一条“蝰蛇”的内部通讯,说高天阳“手里有东西要交”,但具体是什么、交给谁,通讯里没细说。现在看来,高天阳手里攥着的可能就是这张纸条指向的东西——张敬之留下来的某样东西,藏在他家楼下花坛第三棵树的砖头底下。
“老鬼在哪儿?”陆峥问。
“档案馆。”方卉说。
“给他打电话,让他现在去高天阳家楼下看看,第三棵树底下的砖头。动作要快——高天阳死了四天,‘蝰蛇’那边可能也惦记着这东西,万一他们先动手翻了花坛,咱们就白忙活了。”
方卉掏出手机拨给老鬼,说了几句挂了:“老鬼说他马上到。四十分钟。”
陆峥把那张纸条拍下来存进手机加密相册,然后对马旭东说:“高天阳手机里的通话记录,最近一个月,跟一个号联系最频繁的是哪个?”
马旭东调出来看了一眼:“有个手机号,备注是‘阿KEN’。通话频率是每周两到三次,每次通话时长三到五分钟。最后一次通话是高天阳死的前一天晚上九点十七分,时长一分半。”
“阿KEN主动打过来的还是高天阳打过去的?”
“高天阳打过去的。”
陆峥记下这条,又问:“高天阳临死之前那个下午,不是说要传证据给咱们吗?他传了一半就被杀了。那半截证据是从哪儿发的?”
马旭东调出数据包:“从他商会办公室的台式电脑发的。我查了登录日志,那台电脑在当天下午两点零三分开机,两点零七分连上网络,两点十五分开始往外传文件,传到百分之三十七的时候连接断了——断连原因是电脑被强行关机了。说明他传文件的时候有人进了办公室。”
“阿KEN。”
“十有八九。我调了商会大楼走廊的监控,那个时间段只有一个人进了高天阳办公室——穿灰夹克,戴棒球帽,脸被帽子遮了大半,但走路姿势跟咱们之前截获的阿KEN影像比对过,步态特征吻合度百分之八十七。”
陆峥把这条也记下,然后转向方卉:“林小棠那边怎么样?上次跟她聊完张敬之坠楼前的事,她还说了什么没有?”
方卉翻了翻自己的笔记本:“她说张敬之死前一天,把实验室的门锁换了。原来的锁是沈知言管的,张敬之突然换锁,沈知言问他为什么,张敬之只说了一句‘最近不太平,多留个心眼’。换锁之后第二天张敬之就坠楼了,那把新锁的钥匙到现在没找着——林小棠说张敬之当时配了三把,一把自己拿着,一把给了沈知言,剩下一把不知道给了谁。”
“沈知言那把还在吗?”
“在。警方结案之后把沈知言的东西还给他了,钥匙还在他抽屉里扔着。”
陆峥想了想:“你跟林小棠说,让她把张敬之坠楼之前那一个月的实验记录翻出来——尤其是换锁之前那几天,张敬之有没有动过什么不该动的东西,或者查过什么不该查的数据。”
方卉应了一声,拿手机给林小棠发消息。
这时候陆峥手机响了,老鬼打来的。
“花坛第三棵树底下,找到了。”老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风声,像是站在室外,“一块活动砖,拿开之后底下是个塑料密封袋。袋子里装着一个U盘和一张折叠的纸。纸上是手写的一串数字——六位数,后面跟了个感叹号。”
“六位数感叹号?”
“对。像是密码,但不知道开什么锁的。U盘我拿回去了,让马旭东看看。”
“你小心点。花坛那地方你去了多久?”
“五分钟。我来之前先绕了一圈,没看见可疑的人。但我走的时候看见巷子口停了辆白色面包车,没熄火,车牌被泥糊了一半。我没多看,直接骑车走了。”
“面包车什么型号?”
“五菱宏光,白色的,老款。”
陆峥挂了电话,把面包车的信息告诉马旭东。马旭东噼里啪啦敲了一阵:“城东这一片五菱宏光少说几百辆,光白色老款就有三四十辆,光靠这个查不出来。但如果那辆是‘蝰蛇’的车,八成是套牌或者假牌。”
“先放着,你先把U盘破了。”
四十分钟后,老鬼出现在陆峥租的房子门口。他把U盘往桌上一搁,从兜里摸出那张折好的纸展开:“密码纸,六位数。张敬之的笔迹我认得,跟他当年写报告的笔迹一模一样。”
陆峥把纸拿起来看了一眼——确实是张敬之的笔迹,那个“7”写得跟“1”似的,拐弯的地方顿笔特别重,他当年在科研报告上签名就这毛病。密码是“830917”。
“什么锁的密码是六位数?”
老鬼摇头:“不知道。可能是保险柜,可能是电子门锁,也可能是某个设备的启动密码。张敬之这人谨慎,他不会把密码跟锁放在一起。这把锁现在在哪儿,得另外找。”
马旭东这时候插了一句:“U盘破了。”
所有人围过去看屏幕。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名叫“旧照片”,里头存了十七张图片。马旭东一张一张打开,全是实验室的日常工作照——沈知言和林小棠在调试设备,张敬之跟几个穿白大褂的开会,实验室全景,设备特写。看着就是普通的科研记录照。
但翻到第十三张的时候,陆峥喊了一声停。
那张照片拍的是实验室的一面墙。墙上挂着个白板,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但照片右下角露出半个书架,书架上摆着一排文件夹,文件夹侧面贴了标签。陆峥把照片放大,标签上的字勉强能认出来——“深海三组,2019-2021,归档”。
“马旭东,你把这张照片放大,书架第三排文件夹的标签挨个调出来。”
马旭东调了一张出来,放大之后所有人都看清了——第三排第二个文件夹的标签写的是“深海三组”没错,但标签底下还贴了一行极小的字,拿红笔写的:“内部核查,勿动”。
方卉凑近看了一眼:“内部核查?谁核查?”
“老鬼,”陆峥扭头看他,“张敬之当年查过‘深海’计划内部的人?”
老鬼的脸色不太好看:“张敬之跟我提过一次,说‘深海’计划里可能有人往外递东西。但他当时手里没实证,我也没往深里追。后来他就出事了,这条线就断了。”
“那他后来查出来什么没有?”
“查没查出来我不知道。但他把这条线索藏进了U盘里——这十七张照片,前十二张都是正常科研照,第十三张才露出书架标签。说明他故意把最重要的信息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后面那四张——”
马旭东翻到第十四张。照片拍的是一摞打印纸,最上面那张露出一行字:“深海三组数据异常报告,责任人:张敬之,审核人:——”后面的名字被一只手的影子挡住了。
“第十五张。”马旭东翻过去。
第十五张是林小棠站在实验台前做记录,脸上带笑,手里拿个烧杯。但烧杯后面隐约露出个人影——穿白大褂,戴眼镜,体型偏瘦,正往门口方向走。人影下半身被实验台挡住了,只能看见上半身。
方卉盯着那个人影看了好几秒:“这人谁?身形不像沈知言,也不像张敬之。”
“像不像陈默?”陆峥问。
方卉把照片再放大了一些,拿手比了比身高比例:“陈默一米七八,照片里这人跟林小棠站一起的高度差算下来大概一米七五左右,比陈默矮一点。但照片角度有透视变形,不好说。”
陆峥把这张照片存下来:“先不急着认人。马旭东你把照片原图给我导出来,拿回局里做图像增强。方卉你把林小棠叫来,让她认认这个穿白大褂的人是谁——她是当时在场的人,应该记得。”
方卉给林小棠打电话,说了几句之后把手机递给陆峥:“她要跟你直接说。”
陆峥接过电话:“林小棠,我是陆峥。”
“陆组长,方姐跟我说了照片的事。”林小棠的声音有点紧张,“那张照片里穿白大褂的人——我记得。那是张老师的助手,姓周,叫周德望,当时负责‘深海三组’的数据整理。但他只干了半年就走了,张老师说他‘不合适’。”
“怎么个不合适?”
“数据对不上。周德望整理的几批数据,跟沈师兄重新跑出来的结果有出入。张老师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是‘计算误差’。张老师让他重算,他重算之后又对上了。但张老师留了个心眼,把周德望经手的数据全部单独备份了一份。后来周德望辞职走了,张老师就没再提这事。”
“周德望辞职之后去哪儿了?”
“不知道。他走得很突然,工位上的东西都没收,扔了个水杯在桌上就不要了。后来人事那边想给他寄离职证明,打他电话是空号。”
陆峥挂了电话之后把这条信息记下来,然后对老鬼说:“周德望,张敬之的助手,数据出过问题,辞职之后人间蒸发。这条线要查——他要么是被‘蝰蛇’收买了,要么是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
老鬼点头:“我让马旭东查他的身份证使用记录、银行卡流水、手机号,但凡他还在国内,总能留下痕迹。”
“还有那六位数密码。”陆峥把密码纸拿起来又看了一眼,“830917——这数字看着像日期。八三年九月十七号,谁的日子?”
老鬼愣了一下:“八三年九月十七……张敬之的生日。他就是那天生的。”
“那这把锁八成就是张敬之自己设的密码。他拿自己生日当密码,说明那个锁是他自己弄的,而且他有信心别人猜不到。问题是——锁在哪儿?”
方卉忽然插了一句:“林小棠刚才跟我说了一件事,我差点忘了。她说张敬之坠楼之前那礼拜,从实验室拿了个旧保险柜回家。保险柜不大,能塞进后备箱那种,他说是‘存些旧材料’。坠楼之后那个保险柜去哪了没人知道——警方清点遗物的时候只查了他办公室和家里明面上的东西,保险柜这种‘看着不值钱’的物件没人登记。”
“保险柜长什么样?多大的?”
“林小棠说她见过一次,灰色的铁皮柜子,大概半米高,前面是个六位数的密码盘加钥匙孔——两重锁,密码加钥匙。”
陆峥把密码纸拍在桌上:“密码有了,钥匙呢?”
所有人互相看了看。
老鬼忽然拍了下大腿:“张敬之当年给过沈知言一把钥匙,沈知言一直扔在抽屉里没当回事。林小棠说那是‘实验台抽屉的钥匙’,但实验台抽屉哪有配六位数密码的?那把钥匙八成就是保险柜的钥匙。”
陆峥抓起外套:“走,找沈知言拿钥匙。同时让林小棠回忆一下,张敬之拿保险柜回家那天,是坐什么车走的、往哪个方向开的——保险柜要是还藏在什么地方,那个地方林小棠八成也跟着去过。”
方卉已经拨通了林小棠的电话。陆峥往门口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鬼:“老鬼,花坛那边你再去一趟——高天阳把东西藏在花坛底下,那地方他肯定觉得安全。但‘蝰蛇’的人盯了他那么久,不可能不知道他有藏东西的习惯。你再去看看花坛周围有没有被人翻过的痕迹,尤其是第三棵树旁边的泥土——如果有人最近翻过,土的颜色跟旁边不一样。”
老鬼点头:“我这就去。”
陆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照片——周德望穿着白大褂往门口走的背影。
这人消失得干干净净,电话空号,工位不收,连人事寄离职证明都找不到地址。一个正常辞职的人不会连最后一个月的工资都不要。周德望当年离开的原因,恐怕不止是“数据对不上”这么简单。
“马旭东,”陆峥喊了一声,“你查周德望的时候,顺带查一下八三年九月十七号那天还有谁出生——张敬之身边跟他同一天生日的人,查到一个算一个。”
马旭东愣了一下:“你怀疑周德望跟张敬之同一天生日?”
“我只是觉得——张敬之拿自己生日当密码,说明他觉得这个数字安全。但反过来想,如果周德望真的在给‘蝰蛇’干活,他见过张敬之开保险柜没有?见过的话,六位数按一遍就知道。张敬之又不傻,他拿生日当密码这件事,周德望如果知道,那这个密码就不安全了。”
马旭东挠了挠头:“那你说张敬之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陆峥推开门,回头说了一句:“我觉得他是故意的。他故意拿生日当密码,让周德望看见,然后周德望把这个密码报给‘蝰蛇’。但保险柜里装的东西,可能根本不是‘蝰蛇’想要的——张敬之这个人,活着的时候都能把假数据做得跟真的一样,死了之后留个假保险柜骗人,太像他的作风了。”
老鬼眼睛一亮:“你意思是——真正的秘密不在保险柜里?”
“得先找到保险柜才能确定。万一我猜错了呢?”陆峥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起来,“先找柜子。”
古龙说,死人留给活人的谜题,有时候比活人设的局还绕。因为活人设局是为了防人,死人留谜是为了挑人——挑那个有耐心、肯动脑子、不贪快的活人。
陆峥觉得自己算不上多聪明,但他至少有一样——不嫌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