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二的反应看起来有很大,以至于他手中拿着的文书都差点掉地上。
脸色微微一变的梅二抬起头来,瞪大眼睛看着元林,似乎有什么话到了嘴边想说,以至于眼珠子看着都鼓胀得跟青蛙一样。
可是,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忽然鼓鼓胀着腮帮子,吞咽了几下口水,先前片刻时间就变得涨红,甚至有些吓人的脸色,竟然奇怪地平复了下去。
“这些事情都过去了,她既然被依法砍了头,说了什么,我也不想听了。”
梅二显得有些失落,又有些恐惧,只是元林注意到他的神情,似乎有些……力竭的样子?
这……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虽然不想听,但我还是想说与你听,因为这话很古怪,我这一路上回来,都在想这件事情。”
梅二瞪大眼睛,看着元林,嘴唇忽然不受控制地颤抖了几下,随即被他抿住。
这还是个老蹦家!
元林脸上露出惬意的怪笑,轻哼了一声道:“她说你家大郎不是梅川的骨血,还说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呵呵,也说不会放过本官这个狗官。”
“胡说……胡说八道!”梅二的情绪异常亢奋,以至于身体都有些轻微的发抖。
“这个疯女人,合该如此。”
元林点头道:“确实是个疯女人,我先前进门后,还特意看了看你和你家大郎的相貌,往少了说,也有个五六分相似,这不是胡说吗?”
梅二反应很大:“大郎自然是像我兄长的!”
元林只是随意道:“你和你兄长长得不像吗?”
“不像?像啊!乡人都说,我和我阿兄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呢!”
“那你先前那意思挺奇怪,是说你大侄儿不像你吗?”元林笑着打趣了一句。
“啊?像啊!一家子人,长得像,那……那不是很正常嘛!”梅二赔着个笑脸。
元林点头,放下茶杯,一脸回忆:“那陈氏长得确实标致,可你是没见到啊,这妇人被砍了头,脑袋咕噜噜在地上滚的时候,那眼神还怨毒无比地盯着本官……”
说到这里,元林故作回忆起来害怕的样子,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冷颤。
这动作,把面前的梅二吓了一跳,以至于脸色都有几分苍白之感。
“有……有那么吓人吗?”梅二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庞公,不是小人吹嘘,大唐建立之前,不知历经多少战乱,我也应召去埋过死人呢!”
“成堆成堆的死人,堆叠在一起,真的是尸山血海啊!”
元林摇摇头:“那不一样,那个眼神太恶毒了……”
他忽然从衣袖中摸出一张符纸,递给了梅二。
“鬼神之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一处香火旺盛的寺庙,特意求了两张符,你一张我一张,此事不足为外人道也。”
梅二伸手接过符纸,额头上已经溅了一层汗水,却不知是被元林这疑神疑鬼的样子给吓到的,还是挨着火盆太近,被烤出来的汗水。
“行了,这事儿你知道就行,不要和你家大郎说了,额外的明天过来在馆驿……”
元林沉吟片刻,“我这里给你一份文书,你在馆驿那边等着我,早的话,我天黑之前就能回到馆驿,迟的话,你就要在馆驿过夜了。”
梅二下意识问:“庞公,可要带上大郎一并前往?”
“暂且不带,你一个人过来就行。”元林一副公事公干的口吻,“有些事情,朝廷那边要走一个流程盘问一些事情,你就按照自己所知道的,也就是和我说的那些说就行。”
“等到确定下来文书后,重新补发的抚恤,就会补发下来。”
“庞公厚恩如此,草民当真不知该何以为报!”
说话之间,梅二便激动地要给元林行跪拜大礼。
元林笑着一把搀扶起来梅二:“我是个相信有鬼神的人,我还担心那个陈氏真变成厉鬼来找我索命呢!”
“你要报答我,就这件事情过后,帮我寻一个厉害点的道士、或者是僧人,来超度一下这陈氏的亡魂。”
迎着梅二逐渐有些惊恐情绪显露的眼神,元林也露出惊怕的神情。
“梅二,不是本官怂了,本官自诩也是刀枪里滚出来的好汉,可就没见过那么怨毒可怕的眼睛,这几日我可真是睡不好,总觉着一闭上眼睛睡觉,那怨毒的眼神就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来。”
元林果真感到梅二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行了,我先回去了,明儿个带着公文,你先过来,你家大郎将来是要授勋的人,有些事情就别让他知道为好。”
“是!”梅二忙追着元林往门外走,“庞公,不如留下吃顿便饭?农家饭食虽然粗糙了些,但却也是我们的一番心意。”
推开门,梅大郎听到了二叔的话,也忙躬身行礼,请求元林留下用饭。
元林笑着摆了摆手:“不着急,等到该有的抚恤全部下发后,本官再吃这顿饭也不迟。”
说完这话,元林还转头叮嘱了一下梅二,“我让你寻的口碑不错的道人或者是僧侣,可不能不放在心上。”
“庞公尽可放心,这等事情,我哪敢不放在心上?”
梅二脸色有些发白。
元林点点头,笑着翻身上马,梅二和梅大郎想送出村,却被元林挥手拒绝了。
暮色沉沉,冷风一吹,竟然飘起来了零星细碎的小雪。
梅大郎好奇地问道:“二叔,庞公寻找道人僧侣是为何故?”
梅二脸色越发有些灰白,只是含糊着道:“有些用处,自然是庞公自己的想法,你莫问这么多,明日我要去这边的馆驿一趟。”
他看了一眼天色,叮嘱道:“恐怕要降雪了,明日你自个儿早些做了饭食吃掉,闩门早睡,我想来是要在驿站过夜。”
“晓得了。”梅大郎应了一声。
元林这边匆匆走马回到驿站,刚到门口,披着厚厚冬衣的魏征就应了出来。
元林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跟着魏征迎了出来的驿卒,便和魏征快步走进驿站里边。
进入驿站中单独留出来的宽阔屋子后,元林也没说话,坐在火盆边上,魏征就给递来了温酒。
元林一连喝了三杯后,方才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看着魏征道:
“我这边已经铺垫的差不多了,你这边呢?”
魏征刚想说话,忽而听到窗外有些动静,扭头一看,便发现下起来了鹅毛大雪。
“馆驿从上到下所有的人都换掉了,这雪……下的好,下的应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