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挨了几下后,魏征那大唐律法面前,容不得半点让步的眼神,都变得清澈如同赤子了。
“反了反了!你这是要谋反吗?”
魏征吓得连嘶喊都只能压着声儿,生怕这话被旁外的人听去了。
“谋什么反?实话直说罢了!”元林眼神发沉,盯得魏征浑身发毛。
魏征下意识地哆嗦着,害怕地看着元林:“你……你要干什么?我真会死的,我是有血有肉的人,我会死的!”
元林嗤笑一声:“老子对你没兴趣!这些事情,当今天子做了,那总归追究一下原因,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吧?”
魏征哆嗦道:“为……为什么啊?”
元林乐了,魏征怎么会不知道为什么呢?
分明是被自己吓住了,脑子都直接停止运转了。
“为什么谋反?谋反是为了自救!”
“而自救,必定会触及根源!”
“太上皇让李建成做太子,还要让李元吉掌握天策府,带兵迎击突厥人?”
“太上皇难道不懂这是什么吗?”
“这不是要杀秦王,这是要做什么?”
魏征哆嗦着,没有人知道,这其中是有他的“功劳”的。
秦王一个人再怎么勇猛无畏都不可怕。
一百个武士不够他杀,那就上一千个,一万个!
难道还拿不下你一个秦王?
秦王最可怕的是他能调动身边的那群人,这群人围绕着秦王,就像是群星拱卫北极星, 秦王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人。
元林拿起边上的痒痒挠,敲了敲魏征的脑袋,“擦擦你头上的冷汗!今上若要杀你,早就动手了,又何须等到现在才杀你?”
“李元吉那个王八蛋,你自己说说看,他干的那些事情,不该杀吗?”
魏征低头,不敢说话。
元林骂道:“魏玄成!你别给老子低着头,说话啊!”
魏征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先齐王行径,换成凡夫,早已经不知道被诛杀多少回了。”
元林冷哼一声:“先太子呢?”
“先太子对我有恩,庞修远你不要太过分了。”
魏征怒目直视,挺起胸膛,一脸大无畏气概。
元林见之,忽而起身向着魏征深深一礼。
魏征看到这一幕,反而愣住,竟然手足无措了,本来他说完这话后,都已经做好了被打断几根肋骨的准备。
结果……
不是,你这么搞,显得我真的是个心胸狭隘的小人啊!
愣住近乎十来个呼吸的时间后,魏征起身还礼,拱手心悦诚服地叫了一声“庞公”。
元林端坐身子:“玄成,你做官是为了什么?”
魏征被问得一愣,随即紧绷着的面皮逐渐舒张开来,眼神变得有些忧郁,神情古怪沉默。
那种样子,就像是意气风发、衣锦还乡的中年人,忽而见着当年的白月光在路边翻垃圾还没抢过其他的垃圾佬,被人按在地上捶了一顿后爬不起来,另外的垃圾佬们得意扬长而去的样子。
元林凑到魏征身边,搂着他的肩膀,笑了起来:“我嗅到了一个读书人理想腐烂的气味。”
“你……”魏征想发怒,可却又难过地沉默了下去。
“这和我们今天要说的,又有什么关系?”魏征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有时忽惆怅,匡坐至夜分。”元林随口吟道。
魏征愕然看着元林,心里骂道:你到底在讲什么啊?你刚刚睡得有多爽、有多香甜, 你自己不清楚吗?
怎么好意思这么讲啊?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忧愁啊!”元林长叹道,“我还有很多牵挂,我有很多的未竟之事,就此让我死去,我的那些志向又当如何?”
“年少也曾致君尧舜上,如今蹉跎岁月,白身侍王侯,如何忍见当初意气风发少年郎?”
魏征抬起手,擦了擦脸上温热的泪,什么时候流的,不知道。
对得起来时的自己吗?
来时的自己很迷茫啊!
现在的自己,也很迷茫啊!
志向?
理想?
“不要再说这些了,尤其是不要在晚上说。”
魏征显然已经有些绷不住了。
元林长叹:“人果真到了晚上,就会变得酸巴唧唧……”
“我做官,只为三件事情。”
魏征不好意思当着元林的面儿擦眼泪,转过身去,抬起衣袖摸了一把,这才转过头去应道:“什么事儿?”
“公平!”元林翘起一根手指,然后翘起第二根手指,接着说道:“公平。”
他继续翘起第三根手指,看着魏征,身体后仰,整个人脊背大开,双肩舒展,气如龙虎。
“还他娘的是公平!”
魏征本想说,庞公没睡醒,这就是一件事情啊!
可转念一想,却又发现,自己好像有些肤浅了。
“你说我们现在说的事情,和案件有什么关系?”
“好。”
“我现在明明白白的告诉你,这两件事情不仅有关系,而且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
“你做官为了什么?我做官又为了什么?”
“梅川已经死了,但是非对错还是有的。”
“姑且如同鱼陈氏说的那样,她是被梅川强娶为妻的。”
“大唐和前隋朝代更迭之中,梅川失了权势,沦落为普通的兵卒,因为勇武过人为今上所器重,选为玄甲军。”
魏征一下有些不太懂,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元林笑了笑:“如果,梅川当初没有娶了陈氏,或者是梅二没有暗中奸污陈氏,甚至因奸成孕呢?”
“哪来……哪来那么多的如果啊?”魏征摇头。
元林却点头:“是啊,哪来这么多的如果,这些都是发生在陈氏身上的事情,按照你所说的,陈氏说的这些假设都成立的话,那最该死的人是谁?”
“梅二!”魏征不假思索道。
元林脸上露出一抹略带几分腹黑感觉的怪笑:“梅大郎和梅二感情那么好,如果他知道真相又当如何自处?亦或者,我们要处死梅二,那又当如何?”
魏征听完这话后,整个人都呆愣住了,他越是思考这几件事情,眉头越是拧成疙瘩。
“那我问你,你觉着梅大郎难搞,那陈氏呢?她做错了什么?”
魏征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可元林的发问却还没有停下。
“如果按照上边的来说,那鱼胜又该如何判处?”
“我——”
魏征已经有了几分道心破碎的感觉。
“你是想说你不知道吗?”元林面上表情无悲也无喜。
魏征确实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只是下意识地背诵出大唐律法中的条文:
“大唐杂律,诸奸兄弟妻者,流二千里,强者,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