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南枝却不看他,语气沉稳得像在陈述天气。
“婶子,他是个军人,我来咱红旗村,就是为了寻他。”
“可他......伤得严重,记不得我了......”
“脑子......摔坏了?”王婶对宋南枝的话,是无条件相信的。
她眼神立刻软了下来,“哎哟,这可真是......遭了大罪了。”
“不过,别急,脑子里的病要慢慢养。”
“宋妹子可是个好媳妇,你看她带着俩奶娃娃,多不容易。”
“现在可算把你盼回来了......听她的,好好把伤养好才是正经。”
沈延庭被那句“脑子摔坏了”气得额角青筋直跳。
他死死瞪着宋南枝,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不同意!”
让他和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共处一室?
还是一个口口声声称是他“妻子”的女人。
这简直荒谬透顶。
王婶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翠兰更是往后缩了缩,不吭声。
宋南枝却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反而向前走了一小步,仰头看他,“沈延庭,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拒绝我的照顾,到东厢房空着的柴房去,那里阴冷得很。”
“如果运气不好,伤口感染,赤脚医生也不在,后果自己承担。”
闻言,沈延庭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宋南枝继续说道,“二,同我和孩子睡在西厢房,放心,我对你没什么兴趣。”
“这只是权宜之计,等你伤势稳定,我们再说其他。”
宋南枝的逻辑,说服了王婶和翠兰,她们齐齐看向沈延庭。
沈延庭被那两双写满“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眼睛盯着,只觉得胸口堵得更厉害了。
他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终于妥协道,“......好,我去西厢房。”
不过,他顿了顿,“中间要拉个帘子,拉严实。”
这话里,全是戒备,和划清界限的意味。
宋南枝正拿着暖壶倒水,闻言,手上动作没停,只掀起眼皮,白了他一眼。
呵,沈延庭真有你的。
以前,就差夜夜笙歌了,缠人的紧。
现在倒好,失个忆,连睡一铺炕都要架起楚河汉界,防贼似的。
不过,她终究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直起身,对王婶点点头,“王婶,麻烦您找块厚实点的布吧。”
王婶赶忙应了,心里却嘀咕。
这小两口,一个伤得失了忆,浑身是刺。
一个瞧着温温柔柔,主意却正得很。
罢了罢了,清官难断家务事,先把人安顿下是正经。
西厢房本就不大,一铺土炕几乎占去一半空间。
此刻,炕尾被王婶清理出来,铺上了干净的被褥。
那道找来的旧布帘子,最终被挂在了炕中间偏后的位置。
沈延庭被宋南枝搀扶着,在炕尾属于他的那一侧坐下。
紧接着,是门被小心带上的声音。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清浅不一的呼吸声。
还有炕头,两个孩子正睡得香甜。
煤油灯被宋南枝拧暗了些,光线昏黄,也将人影拉得模糊。
“夜里伤口如果疼得厉害,或者发痒,别用手抓。”
她的声音平静,像在交代医嘱,“枕头边我放了水碗,渴了自己够得到。”
“如果实在疼得受不了,或者......想上厕所,叫我。”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自然,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沈延庭原本闭目假寐,闻言,眼皮下的眼珠动了一下。
没睁眼,也没应声。
只是搁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叫她?怎么叫?
难道要他开口求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陪自己去厕所?
光是想象那场景,一股屈辱和窘迫感就直冲头顶。
宋南枝等了几秒,没得到回应,也不在意。
她熄灭了手边那盏小油灯,只留下炕头那盏,微弱的照明,方便察看孩子。
和沈延庭。
她脱去外衣,上了炕,在帘子另一侧躺下。
布料摩擦的声音很近,近得沈延庭能判断出她躺下的位置。
就在帘子那边,不过一臂之隔。
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沈延庭腿伤处的疼痛,一下下敲打着他的神经。
就连喉咙,也干得冒火。
他忍耐了片刻,终究睁开眼,侧过头,看向枕边那个粗陶碗。
昏暗中,他伸手去够。
不得不说,那女人放的角度刚刚好,他稍微一用力,便将碗稳稳端起。
清水入喉,很舒服,他喝得急。
很快,大半碗水就下肚了。
帘子那边,似乎没有任何动静。
可没过多久,要命的事就来了。
沈延庭小腹隐隐传来的胀意,越来越清晰。
他试图忽略,试图入睡,但疼痛和那股无法忽视的胀意,轮番折磨着他的神经。
直到......难以忍受。
他僵躺着,额上沁出了冷汗。
叫?还是不叫?
就在他要不顾一切,自己试着撑坐起来时,帘子那边传来了声音。
“憋着伤肾,也不利于伤口恢复。”这话说得直白。
显然,宋南枝也一直没睡着。
“墙边有夜壶,新的,我扶你起来,还是你自己试试?”
沈延庭脸上瞬间火辣辣的,他死死咬住后槽牙,拒绝道,“......不用。”
夜壶?
在这狭小闭塞的室内,隔着一道帘子......
光是想象那动静,就让他头皮发麻,比杀了他还难受。
“我......去外面。”
帘子那边,静了一瞬。
宋南枝的声音再次响起,“厕所在东南角,离这里至少二十步。”
“你的腿现在根本承不住力,走过去伤口会崩开。”
“我,自,己,能,行。”沈延庭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宋南枝没再劝,“那你动作慢点,别扯到伤口,需要借力就扶墙,或者......”
她顿了顿,“叫我。”
沈延庭憋着一口气,艰难地试图撑坐起来。
每动一下,右腿都传来钻心的疼,他咬着牙,青筋暴起。
好不容易将上半身撑起,却发现距离有点远,身体一晃,眼看就要歪倒。
一只手,及时地从帘子缝隙里伸了过来,扶住了他。
沈延庭浑身一僵,如同被烫到,下意识就想甩开。
“别动。”宋南枝的声音近在咫尺,“再摔一次,这条腿就别想保住原样了。”
沈延庭僵在那里,甩开不是,接受也不是,呼吸都滞住了。
帘子那边传来她起身的声音,随即,帘子被掀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