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凌走到窗边,看着天边那片血红的晚霞。街道上传来更夫打梆的声音,梆、梆、梆——三更天了。离明天午时三刻,还有九个时辰。他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关心虞还跪在地上,抱着书生的尸体,手指上的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李阁老脸色灰败,周将军握紧了刀柄。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绝望的味道。叶凌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锋划过铁板:“陷阱已经布好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要不要跳进去?如果要跳,怎么跳才能活着出来?”
关心虞轻轻放下书生的尸体,用袖子擦去他脸上的血迹。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然后她站起身,肩膀的伤口因为用力而撕裂,鲜血渗透了纱布,但她没有皱眉。她看着叶凌,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下亮得惊人。
“跳。”她说,“但要带着绳子跳。”
“什么意思?”周将军问。
“太子知道我们要劫法场。”关心虞走到桌边,指着地图上的菜市口,“所以他设下埋伏,等我们自投罗网。但我们也可以知道他知道——然后反过来利用这一点。”
叶凌的眼睛眯了起来。
“将计就计。”他说。
“对。”关心虞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划过菜市口周围的街道,“我们放出假消息,说我们改变了计划,不在菜市口动手,而是在城西的刑部大牢劫囚。如果内奸还在忠义盟里,他一定会把这个消息传给太子。”
李阁老捋着胡子的手停住了:“可太子会信吗?”
“会。”叶凌接话,“因为这是最合理的应变——计划暴露,临时改变行动地点,这是常理。而且……”他看向关心虞,“我们需要一个足够诱人的饵。”
关心虞点头:“这个饵就是我自己。”
“不行!”周将军和李阁老同时出声。
叶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关心虞。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屋里的空气都凝固了。然后他说:“理由。”
“第一,我是忠勇侯府的人,我去劫囚合情合理。”关心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第二,太子最想抓的人是我,这个‘灾星’活着一天,他就一天不安心。第三……”她顿了顿,“只有我去,内奸才会相信这是真的计划。”
“太危险了。”周将军摇头,“关姑娘,你的伤……”
“我的伤不碍事。”关心虞打断他,“而且,我不会真的去城西。我只是要出现在那里,让内奸看到我,然后……”她看向叶凌,“你带人在忠义盟据点设伏。内奸传递消息后,一定会回据点打探更多细节,或者确认消息是否属实。那时候,就是抓他的时候。”
叶凌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梆、梆、梆——更夫又打了一次梆。四更天了。
“时间不够。”李阁老说,“现在放出消息,内奸传递,太子调兵,我们再设伏……九个时辰太紧了。”
“所以我们要快。”叶凌站起身,“周将军,你现在就去城西刑部大牢附近,布置一些假象——找几个生面孔,在周围转悠,做出踩点的样子。记住,要做得隐蔽,但又要让太子的眼线能发现。”
“是!”周将军抱拳。
“李阁老,你去联络朝中清流,告诉他们计划有变,但不要透露细节。只说我们发现了内奸,正在处理。”
李阁老点头:“老臣明白。”
“心虞。”叶凌看向关心虞,“你去忠义盟据点,找赵铁山。告诉他,计划改为城西劫囚,让他集结人手,但不要透露这是陷阱。你要演得像一点——焦急、慌乱、孤注一掷。”
关心虞深吸一口气:“好。”
“我会在忠义盟据点周围布控。”叶凌说,“青龙会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一旦内奸出现,我们当场抓捕。”
“如果他不出现呢?”关心虞问。
“那说明他比我们想象的更狡猾。”叶凌说,“但无论如何,明天午时三刻,菜市口,我们都要去。只是去的方式……要变一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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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义盟的秘密据点设在城南一座废弃的染坊里。
染坊很大,院子里立着十几个高大的染缸,缸壁上结着五颜六色的污渍,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腐的味道,混合着霉味和残留的染料气味。关心虞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赵铁山正站在院子里,对着十几个忠义盟骨干说话。
“明天,菜市口,我们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见……”赵铁山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转过身,看到关心虞,脸色一变:“关姑娘?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明天……”
“计划有变。”关心虞打断他,声音急促,呼吸不稳——她故意跑了一段路,让脸色看起来更苍白,“内奸……我们发现了内奸。太子知道我们要劫法场,菜市口全是埋伏。”
院子里一片哗然。
“什么?!”
“怎么可能?!”
“是谁?!”
赵铁山的脸色铁青:“关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关心虞从怀里掏出一张沾血的字条——那是她刚才在医馆用鸡血伪造的,“这是太子府的眼线拼死送出来的。上面写着,忠义盟里有内奸,已经把我们的计划全盘托出。”
她把字条递给赵铁山。
赵铁山接过字条,就着月光看。字条上的字迹潦草,血迹斑斑,写着“盟中有奸,计划已泄,菜市口伏兵三百,勿往”。他的手开始发抖。
“所以……”他抬起头,眼睛发红,“明天……”
“明天我们去城西。”关心虞说,“刑部大牢。太子以为我们在菜市口埋伏,一定会把大部分兵力调过去。城西防守空虚,我们趁机劫囚。”
“可刑部大牢戒备森严……”一个中年汉子皱眉。
“再森严也比不过菜市口的埋伏。”关心虞的声音提高,“而且,国师已经联络了禁卫军,他们会配合我们。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夜风吹过染缸的呜呜声,像鬼哭。
赵铁山盯着关心虞看了很久,然后重重点头:“好!就按关姑娘说的办!各位,现在立刻去通知所有弟兄,计划改为城西刑部大牢,子时集结!”
“是!”众人应声,四散而去。
关心虞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她在找——找那个听到消息后,眼神会有细微变化的人。但夜色太暗,月光太淡,她什么也没看清。
“关姑娘。”赵铁山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你真的确定……盟里有内奸?”
“确定。”关心虞说,“赵舵主,你也要小心。内奸可能就在你身边。”
赵铁山的拳头握紧了。
他想起这半个月来的种种异常——行动暴露,弟兄被抓,好几次死里逃生。他想起副手王猛最近总是神神秘秘,想起王猛有时候会单独外出,想起王猛有一次喝醉了说“这世道,忠义值几个钱”。
“王猛呢?”关心虞突然问。
赵铁山一愣:“他……他说家里老母病了,下午就回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
“说……说明天早上。”
关心虞的心沉了下去。
太巧了。偏偏在这个时候。
“赵舵主。”她说,“如果王猛回来,不要告诉他计划改变的事。就说……就说我们还在准备菜市口的行动。”
赵铁山看着她,明白了:“你怀疑他?”
“我只是怀疑所有人。”关心虞说,“包括我自己。”
她转身离开染坊,脚步很快。肩膀的伤口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有刀在割。但她不能停。她要赶去城西,要在那里露面,要让太子的眼线看见她。
还要让内奸相信,她是真的要去劫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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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刑部大牢。
这座大牢建在一座小山坡上,围墙高耸,墙上插满了铁蒺藜。月光照在围墙上,投下长长的阴影,像怪兽的獠牙。大牢门口站着八个守卫,手持长枪,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关心虞躲在对面巷子的阴影里,看着大牢的方向。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她故意露出了三次身影——第一次是在巷口,让巡逻的士兵看见;第二次是在街角的茶摊,买了一杯茶,和摊主说了几句话;第三次是现在,她站在这里,让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
她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头发用布巾包着,看起来像个寻常百姓。但她的脸,她的身形,有心人一定能认出来。
果然,又过了一刻钟,她看见大牢侧面的巷子里,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那个人影很熟悉。
是王猛。
关心虞的心跳加快了。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巷子,快步往城南走。她要回忠义盟据点——现在,内奸已经上钩了。王猛看到了她,一定会把这个消息传给太子,然后回据点打探更多细节。
她要在那里,亲眼看着他被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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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义盟据点,染坊。
关心虞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寅时三刻了。天还没亮,东方只有一丝鱼肚白。染坊里点着几盏油灯,昏黄的光在染缸之间摇曳,把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赵铁山坐在院子里的一张破木凳上,脸色阴沉。他身边站着几个忠义盟骨干,个个手握兵器,神情紧张。
“关姑娘。”赵铁山看到她,站起身,“怎么样?”
“他看见了。”关心虞说,“王猛在刑部大牢附近看见我了。现在,他应该已经传完消息,正在回来的路上。”
赵铁山的拳头握得咯咯响。
“这个叛徒……”他咬牙切齿,“我待他如兄弟,他竟敢……”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关心虞说,“赵舵主,你带人埋伏在染坊周围。等王猛进来,我们当场抓捕。记住,要留活口——我们需要他供出太子的计划。”
赵铁山点头,挥手示意。
十几个忠义盟骨干迅速散开,藏在染缸后面、房梁上、墙角阴影里。关心虞和赵铁山站在院子中央,油灯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明暗交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染坊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空气里的酸腐味似乎更浓了,钻进鼻子里,让人想打喷嚏。关心虞的肩膀疼得发麻,但她站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院门。
终于,院门被推开了。
王猛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中等身材,方脸,浓眉,穿着一身灰色的短打。他走进院子,看到关心虞和赵铁山,愣了一下,然后露出笑容:“舵主,关姑娘,你们都在啊。我娘的病好多了,我就赶紧回来了。明天的行动……”
“明天的行动取消了。”赵铁山说。
王猛的笑容僵住了:“取……取消了?为什么?”
“因为内奸。”关心虞往前走了一步,眼睛盯着王猛,“太子知道我们要劫法场,菜市口全是埋伏。所以,我们改了计划,去城西刑部大牢劫囚。”
王猛的表情变了。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关心虞看见了——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抽动,右手下意识地往腰间摸。那里,别着一把短刀。
“城西……”王猛的声音有些干涩,“可城西太远了,而且刑部大牢……”
“而且刑部大牢的守卫,太子已经调走了一半。”关心虞打断他,“因为太子以为我们要去菜市口,所以把兵力都集中在那里了。王副舵主,你说是不是?”
王猛的后背绷紧了。
他看了看关心虞,又看了看赵铁山,突然笑了:“关姑娘,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怎么知道太子的兵力部署?”
“因为你告诉他了。”赵铁山的声音像冰,“告诉他我们要劫法场,告诉他我们的计划,告诉他关姑娘的行踪。王猛,我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院子里一片死寂。
油灯的光在王猛脸上跳动,照出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他的手还放在腰间,手指微微颤抖。他盯着赵铁山,盯着关心虞,然后突然转身,往院门冲去。
但他没跑出两步。
染缸后面,房梁上,墙角阴影里,十几个忠义盟骨干同时冲了出来。刀光剑影,瞬间将王猛围在中间。王猛拔出短刀,想要反抗,但一把长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剑是叶凌的剑。
叶凌从阴影里走出来,一身黑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走到王猛面前,看着这个叛徒,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寒冰。
“太子给了你什么?”叶凌问。
王猛咬着牙,不说话。
“钱?权?还是……”叶凌的声音更冷了,“你的家人?”
王猛的身体猛地一颤。
“太子抓了你的老母,还有你妹妹。”叶凌说,“用她们的命威胁你,让你当眼线。对不对?”
王猛的嘴唇开始发抖。
“说话!”赵铁山怒吼。
“是……”王猛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是……太子抓了她们……关在城外的庄子里……他说,如果我不听话,就杀了她们……”
关心虞的心揪紧了。
她看着王猛,看着这个被逼到绝路的男人,突然觉得悲哀。这世道,忠义值几个钱?在家人性命面前,多少人能坚守本心?
但她没有心软。
“太子的计划是什么?”她问,“除了在菜市口设伏,他还想做什么?”
王猛抬起头,看着关心虞,眼神复杂。有恐惧,有愧疚,还有一丝……解脱。
“明天午时三刻……”他说,“菜市口处决忠勇侯府的人,只是幌子。太子的真正目的,是趁禁卫军注意力被吸引的时候,调动虎符,控制京城九门,然后……”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然后发动政变,逼宫。”
院子里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虎符?”叶凌的眼神锐利如刀,“太子怎么会有完整的虎符?”
“他……他早就拿到了。”王猛说,“三个月前,他就从兵部尚书那里偷走了另一半虎符。现在,他手里有完整的调兵权。明天,只要菜市口一乱,他就会以平乱为名,调动京畿大营的五万兵马进城,控制皇宫,废掉皇帝,自己登基。”
叶凌的脸色彻底白了。
关心虞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她想起叶凌说过的话——太子勾结北戎,卖国求荣。她想起那些密约,那些账册,那些血淋淋的证据。但她没想到,太子的野心这么大,这么狠。
他要的不仅是忠勇侯府的命。
他要的是整个江山。
“还有呢?”叶凌的声音在发抖,“他还准备了什么?”
“青龙会……”王猛说,“太子知道国师你和青龙会的关系。所以,他联络了江湖上的几个大门派,许以重利,让他们明天围攻青龙会总舵,牵制你们的力量。”
叶凌闭上了眼睛。
关心虞看见,他的手指在颤抖。
“最后一个问题。”关心虞走到王猛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你的家人,被关在哪里?”
王猛愣住了。
他看着关心虞,看了很久,然后突然哭了。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哭得像孩子一样。
“城西……十里坡……张家庄……”他哽咽着说,“庄子后院的柴房里……求你们……救救她们……”
关心虞站起身,看向叶凌。
叶凌也看着她。
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无声地交流。然后,叶凌点头。
“赵舵主。”关心虞说,“派人去十里坡张家庄,救出王猛的家人。记住,要快,要隐蔽。”
赵铁山抱拳:“是!”
“至于你。”叶凌看向王猛,“叛盟之罪,按盟规当处死。但念你家人被挟,情有可原。我给你一个机会——戴罪立功。明天,你要按照太子的要求,继续传递假消息。能做到吗?”
王猛跪在地上,重重磕头:“能!我能!谢国师不杀之恩!”
叶凌转身,看向东方。
天边,鱼肚白已经变成了淡金色。黎明将至。
离午时三刻,还有六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