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心虞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明天。只剩下一天了。她看向叶凌,眼神里是绝望,也是决绝。“我要去救他们。”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叶凌看着她,看到她的肩膀在颤抖,看到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看到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母狼保护幼崽时的光芒,不惜一切,不计代价。窗外,晨光彻底照亮了天空。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一天,将决定很多人的生死。
“我们一起去。”叶凌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深秋的湖水。但关心虞听出了湖面下的暗流。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看着他握紧又松开的手掌。她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要暴露身份,意味着他要赌上一切,意味着他要把十五年的隐忍和布局,全部押在这一天的赌桌上。
李阁老站在一旁,脸色凝重得像铁。“殿下,禁卫军那边……”
“我去。”叶凌打断他,“禁卫军副统领陈震,是先皇一手提拔的老将。他认得我。”
“可风险太大。”李阁老压低声音,“万一他……”
“没有万一。”叶凌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玉佩。
玉佩通体翠绿,雕着盘龙纹,龙眼处嵌着两颗极小的红宝石。在晨光下,玉佩泛着温润的光泽,龙纹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腾空而起。关心虞认得这玉佩——这是先皇贴身之物,据说从不离身。
“父皇临终前交给我的。”叶凌说,“他说,如果有一天我要站出来,就拿着这个去见陈震。”
李阁老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老臣明白了。”
“周将军。”叶凌转向一直沉默的周将军,“你带我去禁卫军营地。现在就去。”
“是。”周将军抱拳。
“那我呢?”关心虞问。
叶凌看着她,眼神复杂。“你去忠义盟。联络所有能联络的人,明天午时三刻,菜市口,我们需要声势。”
“声势?”
“对。”叶凌说,“我们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到,忠勇侯府不是叛国贼,太子才是卖国贼。我们要让百姓的声音,成为我们的刀。”
关心虞明白了。
她点头,转身要走,却被叶凌拉住手腕。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小心。”他说,“忠义盟里……未必干净。”
关心虞心头一凛。
她想起赵虎,想起太子府里那些潜伏的眼线,想起这半个月来每一次行踪暴露的险境。她看着叶凌,点了点头:“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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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卫军营地设在京城西郊,占地百亩,营帐连绵,旌旗猎猎。
叶凌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看着营地的景象。士兵们在操练,喊杀声震天,尘土飞扬。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皮革味和马粪味,混合成一种独特的军营气息。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这味道,他太熟悉了。十五年前,父皇带他来军营时,就是这个味道。
马车停在主帐前。
周将军先下车,对守卫说了几句话。守卫脸色一变,匆匆跑进主帐。片刻后,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将领大步走出来。他穿着黑色铠甲,腰佩长刀,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让他看起来凶悍而威严。
这就是禁卫军副统领陈震。
陈震走到马车前,眼神锐利得像鹰。“周将军,你说有要事见我,是什么事?”
周将军没有说话,只是掀开车帘。
叶凌从马车里走出来。
他穿着普通的青色长衫,脸色苍白,身形消瘦,看起来像个文弱书生。但当他抬起头,看向陈震时,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陈震熟悉的光芒——那是先皇的眼睛,深邃,睿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震愣住了。
他盯着叶凌的脸,盯着那双眼睛,盯着他腰间露出的那枚玉佩。他的呼吸开始急促,手指微微颤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陈将军。”叶凌开口,声音平静,“多年不见,可还认得我?”
陈震扑通一声跪下了。
他跪得那么突然,那么用力,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周围的士兵都愣住了,纷纷看过来。陈震却不管不顾,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哽咽:“殿下……真的是您?”
“是我。”叶凌扶起他,“进去说话。”
主帐里很简陋,一张木桌,几张椅子,墙上挂着地图和兵器。叶凌坐下,陈震站在他面前,依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周将军守在帐外,确保无人靠近。
“殿下,您……您还活着?”陈震的声音在颤抖,“十五年前,先皇驾崩,您和皇后娘娘……”
“母后死了。”叶凌说,“我活下来了。”
他说得很简单,但陈震听出了其中的血腥和残酷。十五年前那场宫变,太子弑父夺位,皇后自尽殉国,年仅十岁的皇子计安下落不明。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连墓碑都立了。可现在,他就坐在这里,活生生的。
“殿下这些年……”
“在国师府。”叶凌说,“叶凌是我的化名。”
陈震倒吸一口凉气。
国师叶凌——那个深居简出、神秘莫测的国师,竟然是先皇之子?他想起这十五年来,国师在朝堂上的每一次进言,每一次斡旋,每一次看似中立实则制衡太子的举动。原来,那不是巧合。
“殿下隐忍至此,所图为何?”陈震问。
叶凌从怀里掏出那份密约,放在桌上。
陈震拿起密约,展开。他的眼睛越瞪越大,脸色越来越白。当他看到太子的私印和敌国的狼头图腾时,他的手开始发抖,密约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是……”
“太子通敌卖国的证据。”叶凌说,“忠勇侯府是被诬陷的。太子要除掉军中最大的障碍,然后割让边境三城,换取敌国支持他稳固皇位。”
陈震的拳头握紧了。
他是军人,是跟着先皇南征北战的老将。他见过边境的烽火,见过百姓的流离,见过将士的尸骨。他知道每一寸国土都是用血换来的。可现在,太子要把三座城,十五万百姓,拱手送给敌人?
“畜生!”陈震一拳砸在桌上,木桌裂开一道缝,“先皇怎么会生出这种儿子!”
叶凌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陈震,看着这个老将眼中的愤怒和痛心。他知道,火候到了。
“陈将军。”叶凌说,“明天午时三刻,太子要在菜市口处决忠勇侯府剩余成员。我不能让他们死。”
“殿下要劫法场?”陈震问。
“对。”叶凌说,“但我需要禁卫军的支持。”
陈震沉默了。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京城的地形图。菜市口在城南,是闹市区,街道狭窄,房屋密集。如果劫法场,必须速战速决,否则一旦被围,谁也逃不掉。而禁卫军……禁卫军现在有一半的将领是太子的人,另一半态度暧昧。他能调动的,只有自己的亲信部队,不到五百人。
“五百人够吗?”陈震问。
“不够。”叶凌说,“所以我们需要声势。明天,菜市口会有百姓聚集,会有民间义士声援。我们要让太子看到,民心不在他那里。”
“百姓?”陈震皱眉,“百姓敢对抗朝廷?”
“如果百姓知道真相,就敢。”叶凌说,“忠勇侯府世代戍边,保家卫国,在民间声望极高。太子诬陷忠良,百姓早就愤愤不平。我们只需要一个火星,就能点燃整片草原。”
陈震看着叶凌,看着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他忽然想起先皇说过的话——“安儿虽然年幼,但心有丘壑,将来必成大器。”十五年过去了,当年的孩童已经长成参天大树,而他的根,扎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深。
“好。”陈震单膝跪地,“末将愿追随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叶凌扶起他:“不是追随我,是追随先皇,追随这个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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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城东旧货市场。
关心虞穿过拥挤的人群,走进一家卖旧书的铺子。铺子里堆满了发黄的书籍,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灰尘味。掌柜是个干瘦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整理账本。
“掌柜的,有《山海经》的古本吗?”关心虞问。
这是暗号。
掌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古本没有,有手抄本,要吗?”
“要,最好是带插图的。”
掌柜放下账本,走到铺子后面,掀开一道布帘:“姑娘里面请。”
关心虞走进去,里面是个小院,种着几棵枣树。树下坐着三个人——一个中年汉子,一个年轻书生,还有一个老妇人。看到关心虞,三人都站了起来。
“关姑娘。”中年汉子抱拳,“忠义盟京城分舵主,赵铁山。”
“赵舵主。”关心虞还礼,“时间紧迫,我就直说了。明天午时三刻,菜市口,太子要处决忠勇侯府的人。我们要救人。”
三人脸色都变了。
“劫法场?”年轻书生问,“那可是死罪!”
“忠勇侯府本来就是被冤枉的。”关心虞说,“我们有证据,太子通敌卖国的证据。明天,我们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到真相。”
老妇人叹了口气:“关姑娘,不是我们不想帮,可……可那是朝廷啊。我们这些平民百姓,拿什么跟朝廷斗?”
“拿民心。”关心虞说,“赵舵主,忠义盟在京城有多少人?”
“能调动的,大概两百人。”赵铁山说,“都是些江湖汉子,有些功夫,但跟禁卫军比……”
“不需要你们动手。”关心虞说,“只需要你们造势。明天,你们带着人混在百姓里,等法场开始,就喊口号,就散传单,就让所有人都知道忠勇侯府是冤枉的。太子不敢当众屠杀百姓,只要声势够大,他就不敢轻举妄动。”
赵铁山想了想,点头:“这个可行。”
“还有。”关心虞从怀里掏出一叠纸,“这是传单,上面写了太子的罪证。你们连夜抄写,明天在菜市口散发。”
年轻书生接过传单,看了一眼,脸色发白:“这……这可是杀头的罪啊!”
“所以我才来找你们。”关心虞看着他们,眼神坚定,“忠义盟成立的时候,盟誓是什么?”
“忠君爱国,匡扶正义。”赵铁山沉声说。
“现在,君不君,国不国,正义蒙尘。”关心虞说,“你们是要守着盟誓,还是守着脑袋?”
院子里安静下来。
枣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市场的喧闹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老妇人看着关心虞,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肩膀渗血的绷带,看着她眼睛里那种近乎偏执的光芒。
“我干。”老妇人说,“我儿子死在北境,是忠勇侯府的兵救了他的尸首回来。这份恩情,我得还。”
年轻书生咬了咬牙:“我也干。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如果连真话都不敢说,读再多书有什么用?”
赵铁山笑了,笑得豪迈:“好!那咱们就干一票大的!让太子看看,百姓不是好欺负的!”
关心虞松了口气。
她交代完细节,准备离开。走到院门口时,赵铁山叫住她:“关姑娘,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忠义盟里……可能有内奸。”赵铁山压低声音,“这半个月,我们好几次行动都暴露了。我怀疑,有人向太子告密。”
关心虞心头一紧。
她想起叶凌的叮嘱,想起这一路来的险象环生。她看着赵铁山,问:“有怀疑的人吗?”
“有。”赵铁山说,“但我没证据。关姑娘,明天的事,你得多留个心眼。”
“我知道了。”关心虞点头,“谢谢。”
她走出旧货市场,混入人群。肩膀的伤口又开始疼,像有针在扎。她咬着牙,忍着疼,快步往医馆走。街道两旁,商贩在叫卖,孩子在嬉戏,妇人在买菜。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安宁。可她知道,这安宁之下,暗流汹涌。
明天,这一切都会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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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医馆内院。
叶凌回来了,带着一身尘土和疲惫。关心虞也回来了,脸色比早上更苍白。两人坐在屋里,李阁老和周将军也在。桌上摆着地图,地图上标着明天行动的所有细节。
“陈震答应了。”叶凌说,“他会带五百亲信,埋伏在菜市口周围的巷子里。一旦动手,他们会第一时间控制法场。”
“忠义盟那边也准备好了。”关心虞说,“两百人,混在百姓里。传单已经抄写了五百份,明天会散发。”
李阁老捋着胡子:“朝中清流大臣那边,我也联络了。明天会有几位大人到场,以观刑的名义,实则声援。”
周将军指着地图:“菜市口有四条主街,十二条小巷。太子如果要埋伏,最可能在这几个位置。”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个点,“我会派人提前侦查,确保万无一失。”
叶凌点头:“好。那我们就……”
话没说完,院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跌跌撞撞冲进来,扑倒在地。是忠义盟的那个年轻书生。他胸口插着一支箭,鲜血汩汩往外冒,染红了青衫。他抬起头,看着关心虞,嘴唇颤抖:“关……关姑娘……快跑……”
关心虞冲过去扶起他:“怎么回事?!”
“内奸……是赵舵主的副手……王猛……”书生每说一个字,嘴里就涌出一口血,“他……他向太子告密了……太子知道……知道你们的计划……菜市口……全是埋伏……”
说完这句话,他的眼睛失去了光彩。
身体软下去,再也没了呼吸。
关心虞跪在地上,抱着书生的尸体,手指沾满温热的血。她抬起头,看向叶凌。叶凌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冰冷。
“太子知道我们要劫法场。”叶凌说,“所以,他设好了陷阱,等我们自投罗网。”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
像血,像火,像明天菜市口即将流淌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