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宇的火焰在晨光中渐渐熄灭,只余缕缕青烟升向天空。关心虞跪在叶凌身边,手掌的鲜血滴在他的衣襟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李阁老吩咐家丁小心抬起叶凌,送往城外的别院。周将军指挥禁卫军清理现场,太子的尸体被草草覆盖。王铁匠和忠义盟首领护在关心虞两侧,警惕地环顾四周。远处,京城的方向传来钟声——宫中的晨钟,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关心虞知道,真正的战斗,现在才拉开序幕。她低头看着昏迷的叶凌,轻声说:“我会救你。无论如何。”
话音未落,庙宇深处突然传来木材断裂的巨响。
那根支撑着主殿残顶的梁柱,在火焰的持续灼烧下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倒塌。燃烧的木料砸在地上,火星四溅,点燃了原本已经熄灭的角落。更致命的是,倒塌的梁柱堵住了庙门——唯一的出口。
浓烟瞬间加剧。
原本已经稀薄的烟雾重新翻滚起来,带着刺鼻的焦糊味和木材燃烧特有的辛辣气息,迅速填满整个庙院。关心虞被呛得剧烈咳嗽,眼睛火辣辣地疼,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她用手捂住口鼻,但手掌的伤口接触到烟尘,传来钻心的刺痛。
“小姐!”王铁匠冲过来,用身体护住她。
李阁老脸色骤变:“快!把梁柱移开!”
周将军带人冲向庙门,但燃烧的梁柱太重,火势太猛。禁卫军士兵们试图用兵器撬动,但滚烫的木料烫得他们手掌起泡,浓烟让他们睁不开眼。火舌舔舐着周围的木料,庙宇的墙壁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
关心虞跪在叶凌身边,看着他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越来越苍白。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腹部包扎的布条已经被鲜血完全浸透,暗红色的液体正一滴一滴渗入泥土。
不能死在这里。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预知能力在绝境中疯狂运转——不是主动施展,而是求生本能催发的天赋。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火焰吞噬的庙宇、倒塌的梁柱、浓烟弥漫的院落、叶凌渐渐冰冷的身体……
然后,她看到了水。
不是幻觉,是真实存在的水——在庙宇后院的枯井里。那口井早就干涸,井壁上长满青苔。但在井壁的某一处,有一块松动的砖石。砖石后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向庙宇外的荒草丛。
这条通道,是当年修建庙宇的工匠留下的逃生暗道。京城许多建筑都有这样的设计,以防火灾或变故。叶凌曾经教过她——前朝工匠的智慧,总会在绝境中留下生机。
关心虞睁开眼睛,指向后院:“井!枯井里有通道!”
李阁老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快!”
王铁匠率先冲向枯井。井口被杂草掩盖,井壁湿滑。他探头往下看,井底确实干涸,只有厚厚的落叶和泥土。周将军带人跟来,用绳索系住腰身,顺着井壁滑下。
关心虞留在原地,守着叶凌。火焰越来越近,热浪烤得她脸颊发烫,汗水浸透了衣衫。浓烟让她呼吸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痛。但她没有动,只是紧紧握着叶凌的手,感受着他微弱的脉搏。
“找到了!”井底传来周将军的声音,“确实有通道!但很窄,只能爬行!”
李阁老当机立断:“先送殿下出去!心虞姑娘,你跟着殿下!”
家丁们用绳索将叶凌小心系好,缓缓放入井中。关心虞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井口,心中涌起一阵恐慌——如果通道是死路怎么办?如果出口被堵怎么办?但此刻没有选择。
叶凌被送入通道后,王铁匠转向关心虞:“小姐,该你了。”
关心虞摇头:“你们先走。”
“小姐!”
“我是灾星。”她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如果我最后走,也许……火会等我。”
这是玩笑,但没有人笑。王铁匠深深看了她一眼,率先滑下井。忠义盟首领、李阁老的家丁、周将军的士兵——一个接一个进入井中。最后只剩下李阁老和周将军。
“心虞姑娘,请。”李阁老伸手。
关心虞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臣,突然问:“阁老为何信我?信他?”
李阁老沉默片刻,火光在他眼中跳跃:“因为老夫见过先皇。殿下的眉眼,和先皇年轻时一模一样。至于姑娘你……”他顿了顿,“忠勇侯府的冤案,朝中清流皆知。只是苦无证据,无力回天。”
关心虞不再多问,抓住绳索滑入井中。
井壁冰凉湿滑,青苔的腥味混合着泥土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下降的过程很短暂,双脚触到井底松软的落叶时,她听到前方传来爬行的声音。通道入口就在井壁一侧,一块砖石被推开,露出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洞口。
她弯腰钻进去。
通道狭窄得令人窒息。必须趴在地上,用肘部和膝盖一点点往前挪。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前方隐约的爬行声指引方向。泥土的气味浓重,混合着某种陈年的霉味。手掌的伤口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每一次移动都带来新的疼痛。但她不敢停,因为身后还有火焰,还有浓烟,还有那些尚未逃出的人。
爬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微弱的光。
是出口。
她加快速度,手脚并用冲出通道。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青草和晨露的清新味道。她贪婪地呼吸,咳嗽着吐出吸入的烟尘。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一片荒草丛中。远处,那座燃烧的庙宇已经变成一个小点,青烟袅袅升向天空。
身边陆续有人爬出通道。王铁匠、忠义盟首领、周将军、李阁老的家丁……最后是李阁老本人。老阁老爬出通道时气喘吁吁,但眼神依然锐利。
“殿下呢?”关心虞急问。
“在这里。”周将军的声音从草丛另一侧传来。
关心虞冲过去,看到叶凌被安置在一片较干燥的草地上。两名士兵正在检查他的伤势。他的脸色比在庙中时更加苍白,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止。
“必须立刻救治。”李阁老沉声道,“但不能回城。太子虽死,他的党羽还在城中,禁卫军中也未必干净。”
“去忠义盟的医馆。”忠义盟首领开口,“在城南,表面是棺材铺,地下有医室。大夫是我们的人。”
关心虞看向叶凌,又看向李阁老。老阁老点头:“可信?”
“以性命担保。”忠义盟首领斩钉截铁。
“走。”
众人抬起叶凌,在忠义盟首领的带领下穿过荒草丛。这是一片城郊的荒地,杂草丛生,乱石散布。晨露打湿了裤脚,草叶划过皮肤带来细密的刺痛。远处传来犬吠,更远处是京城巍峨的城墙轮廓。
关心虞跟在担架旁,眼睛一刻不离叶凌。他的每一次微弱呼吸都牵动她的心。手掌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她感觉不到疼痛——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叶凌身上。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低矮的民房。忠义盟首领带他们绕到其中一间看似普通的院落前,敲了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一个驼背老者探出头。看到忠义盟首领,他点点头,侧身让众人进去。院落很小,堆放着木材和半成品的棺材,空气中弥漫着松木和油漆的味道。老者推开一间厢房的门,里面是简陋的家具。他走到墙边,挪开一个柜子,露出地道的入口。
“下去。”老者声音沙哑。
众人依次进入地道。地道比庙宇的通道宽敞许多,墙壁用砖石砌成,每隔一段就有一盏油灯。走了约莫二十丈,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地下医室。
医室不大,但设备齐全。药柜靠墙而立,散发出各种草药混合的复杂气味。中央是一张石台,铺着干净的麻布。墙角有炉灶,上面煎着药,药汤沸腾的咕嘟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放在台上。”一个中年男子从药柜后走出。他穿着粗布衣,面容普通,但双手干净,指甲修剪整齐。
众人将叶凌小心放在石台上。医师上前检查伤势,解开腹部的包扎。布条被鲜血浸透,粘在伤口上,撕开时发出细微的撕裂声。伤口露出来——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边缘发黑,渗出的血不是鲜红,而是暗红近黑。
医师脸色一变。
他凑近伤口闻了闻,又用手指沾了一点血,放在鼻尖细嗅。然后他转身,从药柜中取出银针,刺入伤口附近的皮肤。拔出时,针尖变成了诡异的青黑色。
“中毒了。”医师声音凝重,“刀上淬了毒。不是普通的毒,是‘蚀骨散’。中毒者伤口溃烂,高烧昏迷,三日之内若无解药,必死无疑。”
关心虞的心脏骤然收紧:“解药呢?”
“需要三味主药:冰蟾血、七叶灵芝、百年雪参。”医师顿了顿,“冰蟾血和七叶灵芝,我这里都有。但百年雪参……整个京城,只有太子府的药库里有一株。那是三年前南疆进贡的贡品,先皇赐给了太子。”
医室里一片死寂。
火焰的威胁刚刚解除,新的死亡倒计时已经开始。三日。七十二个时辰。而太子府,现在是全京城最危险的地方——太子刚死,他的党羽必然严加戒备,府中守卫会比平时森严十倍。
“我去。”关心虞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小姐,不可!”王铁匠急道,“太子府现在就是龙潭虎穴!你去等于送死!”
“我必须去。”关心虞看着石台上昏迷的叶凌,“他为我挡了一刀。如果不是我,中毒的就是我。”
李阁老沉吟:“心虞姑娘,此事需从长计议。太子府守卫森严,硬闯绝无可能。就算要取药,也要周密计划。”
“没有时间计划了。”关心虞摇头,“三日,听起来很长,但寻找机会、制定计划、准备工具……这些都需要时间。而且,我们还需要证据——证明太子才是叛国者的证据。那些通敌书信,一定在太子府的书房里。”
她转向忠义盟首领:“你们在太子府有内应吗?”
“有。”忠义盟首领点头,“但只是杂役,进不了书房和药库。”
“足够了。”关心虞说,“我需要太子府的地图,需要知道守卫换班的时间,需要知道书房和药库的具体位置。今晚,我就去。”
医师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叹了口气:“姑娘,你的伤也需要处理。”
关心虞这才想起自己的手掌。低头看去,包扎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伤口边缘红肿发炎。但她摇头:“先救他。我的伤不致命。”
“会感染的。”
“感染也比中毒好。”
医师不再劝说,转身去准备药材。他先给叶凌清洗伤口,敷上抑制毒素扩散的药膏。药膏是深绿色的,散发出刺鼻的苦味。敷上时,叶凌的身体微微抽搐,但依然没有醒来。
关心虞坐在石台边的矮凳上,看着医师忙碌。药汤煎好了,是黑褐色的液体,冒着热气。医师用小勺撬开叶凌的牙关,一点点喂进去。大部分药汁从嘴角流出,只有少量被咽下。
“能撑多久?”关心虞问。
“这服药能延缓毒素扩散,但最多只能争取一天时间。”医师说,“也就是说,你必须在两天内拿到雪参。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王铁匠和忠义盟首领开始商议潜入计划。李阁老和周将军则讨论朝局——太子死了,消息很快就会传开。朝中奸佞会如何反应?禁卫军该如何控制?叶凌的身份该如何公开?每一个问题都关乎生死。
关心虞没有参与讨论。她只是坐在那里,握着叶凌的手。他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紫。她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但效果甚微。
医师处理完叶凌的伤势,转向关心虞:“姑娘,该你了。”
关心虞伸出手。医师解开染血的布条,伤露出来——手掌被剑刺穿,伤口边缘红肿,有化脓的迹象。医师用清水清洗,药水刺激伤口,带来尖锐的疼痛。关心虞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清洗完毕,医师敷上药膏,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整个过程,关心虞的眼睛一直看着叶凌。
包扎完毕,医师说:“姑娘,你需要休息。失血过多,加上疲惫,你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我睡不着。”关心虞说。
“闭上眼睛也是好的。”
关心虞摇头。她不能睡,不敢睡。闭上眼睛,就会看到火焰,看到浓烟,看到叶凌倒下的画面。更可怕的是,她怕一觉醒来,叶凌已经没有了呼吸。
王铁匠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粗糙的地图:“小姐,这是太子府的布局。内应画的,可能不够精确,但大致没错。”
关心虞接过地图。纸张粗糙,墨迹潦草,但能看出太子府的轮廓:前院、中庭、后院。书房在东侧,药库在西侧,中间隔着花园和池塘。守卫的岗哨用红点标出,换班时间写在旁边。
“今晚子时换班,有半刻钟的空档。”王铁匠指着地图,“这是唯一的机会。但即使如此,府中还有巡逻的侍卫,暗处可能有暗哨。”
“我知道。”关心虞仔细看着地图,将每一个细节记在心里。预知能力在脑海中模拟潜入的路线——翻过围墙,穿过花园,避开巡逻,进入书房,找到书信,然后去药库,取雪参,原路返回。
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错。每一个错误都可能致命。
但她没有选择。
夜幕降临。
医室里的油灯发出昏黄的光。叶凌依然昏迷,呼吸微弱但平稳。医师每隔一个时辰就检查一次他的脉搏,换一次药。药膏的颜色从深绿变成了浅绿,说明毒素的扩散确实被延缓了。
关心虞坐在黑暗中,等待子时。
她换上了一身深色的粗布衣,头发扎紧,脸上抹了锅灰。腰间别着叶凌送她的匕首,小腿绑着备用绳索。手掌的伤口还在疼,但已经麻木。
王铁匠和忠义盟首领陪在她身边。李阁老和周将军已经离开,去联络朝中清流,控制禁卫军。老阁老走前对她说:“心虞姑娘,万事小心。殿下……就拜托你了。”
子时将近。
关心虞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叶凌。他躺在石台上,脸色在油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一些。她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等我回来。一定要等我。”
然后她转身,走向地道出口。
驼背老者已经等在棺材铺里。他递给关心虞一个小包裹:“里面是迷香和火折子。小心使用。”
关心虞接过包裹,点头致谢。
推开棺材铺的后门,夜色如墨。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寒风刮过街道,卷起落叶和尘土。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子时到了。
她融入黑暗,向着太子府的方向走去。
街道空无一人。两旁的民房窗户紧闭,偶尔有犬吠从深处传来。她的脚步声很轻,几乎被风声掩盖。手掌的伤口随着步伐传来阵阵抽痛,但她无视了。
转过三个街口,太子府的围墙出现在眼前。
高墙耸立,黑瓦白墙,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墙头有灯笼悬挂,发出微弱的光。关心虞躲在街角的阴影里,观察着守卫的动向。
两个守卫站在大门两侧,抱着长枪,昏昏欲睡。墙头没有巡逻的人——换班时间到了,上一班已经离开,下一班还没来。
就是现在。
关心虞从阴影中冲出,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她跑到围墙下,抛出绳索,钩住墙头。双手抓住绳索,脚蹬墙面,向上攀爬。手掌的伤口被绳索摩擦,剧痛让她眼前发黑,但她咬紧牙关,继续向上。
翻过墙头,落在花园里。
落地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她蹲在灌木丛后,警惕地环顾四周。花园很大,假山池塘,亭台楼阁。远处有灯笼的光在移动——巡逻的侍卫。
她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贴着墙根向东移动。脚下的鹅卵石小路很滑,露水打湿了鞋底。花园里弥漫着夜来香的浓郁香气,混合着泥土的潮湿气味。
绕过假山,穿过月洞门,书房就在前方。
那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飞檐翘角,雕花门窗。楼下有两个守卫,但都在打盹。关心虞从包裹里取出迷香,点燃,顺着风向吹过去。迷香的味道很淡,混在夜来香的香气里几乎无法察觉。
片刻后,两个守卫头一歪,昏睡过去。
关心虞迅速上前,推开书房的门。门没有锁——太子生前自负,从不认为有人敢潜入他的书房。
室内一片黑暗。她点燃火折子,微弱的光照亮了房间。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堆满了书籍和卷宗。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桌,桌上散落着笔墨纸砚。
她开始搜索。
先翻书桌的抽屉。第一个抽屉里是账本,第二个是信件,但都是普通的往来书信。第三个抽屉上了锁。她用匕首撬开锁,里面是一叠厚厚的书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但信纸的材质很特殊——是南疆特产的桑皮纸。展开信纸,内容让她心跳加速。
“……事成之后,幽州三城归贵国所有……”
“……粮草已备,只待时机……”
“……朝中已有七位大臣归附……”
这是通敌的铁证。信中的笔迹,她认得——是太子的亲笔。收信人的落款,是南疆大将军的印鉴。
她将书信塞进怀里,继续搜索。书架上、花瓶里、画轴后……每一个可能藏匿证据的地方都不放过。又找到了几封密信,还有一份名单——朝中投靠太子的官员名录。
证据齐了。
现在,去药库。
她吹灭火折子,退出书房。两个守卫还在昏睡。她绕过他们,向西侧移动。
药库在太子府的最西边,靠近厨房。那是一栋平房,门窗紧闭,门口有四个守卫——比书房多了一倍。而且,这四个守卫很清醒,正在低声交谈。
关心虞躲在树后,观察着。药库的窗户很高,很小,装了铁栏。门是厚重的木门,上了铜锁。硬闯不可能,迷香也不够——距离太远,风向不对。
她需要制造混乱。
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厨房。厨房的烟囱还在冒烟——值夜的厨子在准备明早的食材。厨房旁边是柴房,堆满了木柴。
一个计划在脑海中成形。
她悄悄摸到柴房,推开门。里面堆满了干柴,空气中弥漫着松木的清香。她取出火折子,点燃一小堆柴火。火苗窜起,迅速蔓延。
然后她退出柴房,躲到暗处。
片刻后,有人发现了火光。
“走水了!走水了!”
喊声打破了夜的寂静。守卫们骚动起来,有人跑去查看,有人去叫醒其他人。药库门口的四个守卫,有两个被调去救火。
机会来了。
关心虞从暗处冲出,速度极快。她绕到药库侧面,那里有一扇小窗——不是铁栏窗,是通风用的百叶窗。窗户很小,但足够她钻进去。
她用匕首撬开百叶窗的插销,推开窗户。里面黑漆漆的,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她翻身进去,落地时踩到了一堆干药材,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药库里堆满了药柜。每一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当归、黄芪、人参、鹿茸……她举着火折子,一个个找过去。
冰蟾血,找到了。七叶灵芝,找到了。
百年雪参……
在哪里?
她焦急地搜索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的混乱不会持续太久。一旦火被扑灭,守卫就会回到岗位。
终于,在药库最里面的一个玉盒里,她找到了。
那是一株完整的雪参,须根完整,通体洁白如雪,在火折子的微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盒子上贴着封条:贡品,百年雪参。
她拿起玉盒,塞进怀里。
转身准备离开时,眼角瞥见药库角落里的一个箱子。箱子没有上锁,里面堆满了瓶瓶罐罐。其中一个瓷瓶上贴着标签:蚀骨散解药。
她愣住了。
拿起瓷瓶,拔开塞子,里面是几颗红色的药丸。气味刺鼻,带着辛辣。瓶身上有太子的私印。
太子准备了蚀骨散,也准备了解药。
为什么?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脑海:太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叶凌立刻死。他要让叶凌中毒,受尽折磨,在绝望中慢慢死去。或者,他要用解药作为筹码,逼迫叶凌屈服。
无论如何,解药就在手中。
关心虞将瓷瓶也塞进怀里,转身爬出窗户。外面的混乱已经平息,火被扑灭了。守卫们正在往回走。
她必须立刻离开。
沿着原路返回,翻过围墙,落在街道上。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她抱着怀里的玉盒和瓷瓶,向着忠义盟医馆的方向狂奔。
手掌的伤口崩裂了,鲜血浸透了包扎的布条。肩膀的刀伤也在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但她感觉不到。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赶回去,救他。
街道在身后飞速倒退。民房的轮廓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渐渐清晰。风刮过脸颊,带着寒意。
转过最后一个街口,棺材铺就在前方。
驼背老者等在门口,看到她,立刻开门。
她冲进去,冲下地道,冲进医室。
油灯还亮着。叶凌躺在石台上,脸色苍白如纸。医师守在旁边,看到她,立刻起身:“拿到了吗?”
关心虞从怀里掏出玉盒和瓷瓶。
医师接过玉盒,打开,看到雪参,松了口气。但当他看到瓷瓶时,愣住了:“这是……”
“蚀骨散解药。”关心虞喘息着说,“在太子府的药库里找到的。”
医师拔开塞子,倒出一颗药丸,仔细检查。闻气味,看颜色,甚至用舌尖尝了一点。然后他点头:“是真的。比用雪参配制更快。”
他立刻倒出两颗药丸,用温水化开,小心喂给叶凌。
药汁流入喉咙。叶凌的喉结动了动。
关心虞跪在石台边,紧紧握着他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
时间仿佛凝固了。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药汤在炉灶上咕嘟作响,草药的苦涩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医师的手指搭在叶凌的腕脉上,眉头紧皱。
然后,叶凌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关心虞看到了。
她屏住呼吸。
叶凌的眼睛缓缓睁开。起初是茫然的,没有焦距。然后,他的视线慢慢移动,落在关心虞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心虞……”
关心虞的眼泪瞬间涌出。
她握紧他的手,哽咽着说:“我在。我在这里。”
叶凌看着她,眼神渐渐清明。他看到了她脸上的锅灰,看到了她染血的衣衫,看到了她包扎的手掌。他抬起另一只手,想要触摸她的脸,但手臂无力,只能勉强抬起一点。
关心虞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他的手很凉,但正在慢慢恢复温度。
医师检查了叶凌的脉搏,点头:“毒素开始消退了。再服两次药,静养几日,就能恢复。”
关心虞终于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感到头晕目眩,几乎站不稳。
王铁匠扶住她:“小姐,你需要休息。”
关心虞摇头,眼睛依然看着叶凌:“我要守着他。”
叶凌虚弱地开口:“去休息。我没事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关心虞看着他,终于点了点头。她在石台边的矮凳上坐下,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睡意立刻袭来。
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刻,她听到叶凌轻声说:“谢谢你,心虞。”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