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七点五十分，“雾霭茶楼”。
茶楼位于城市第五悬浮层一个相对安静的商业区夹缝中，门面不大，招牌是古旧的木质匾额，刻着“雾霭”两个行书大字，边缘的霓虹灯管半明半灭，透着一股刻意的低调与陈旧。与周围光鲜亮丽的店铺相比，它像是从过去时代遗留下来的一个影子。
陆离站在街对面，观察了片刻。茶楼进出的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穿着打扮各异、神色匆匆的客人推门而入，很快消失在门后。能量视觉辅助开启（又消耗0.05单位），他看到茶楼周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人为布置的能量屏障，干扰着外部的探测，内部气息混杂，难以分辨。
“系统，使用‘寻物指引’服务，目标：苏晚棠的银簪，或者与之强关联的‘引子’。使用八折券。”
【确认使用‘寻物指引’服务（模糊）。】
【消耗冥元80，八折券生效，实际扣除64冥元。】
【检索中……关联线索‘阿贵后裔’、‘临安府旧物’、‘苏晚棠银簪’……】
【生成模糊指引：】
1. 当前地点（雾霭茶楼）存在微弱相关线索波动。
2. 关注‘水’与‘金属’相关的信息或物品。
3. 警惕‘虚假的饵’与‘真实的价’。
【提示：指引准确率受多重因素影响，仅供参考。】
64冥元！就换来这么几句模棱两可的话？陆离感觉心在滴血。账户余额从179骤降到115。这系统的钱也太不经花了。
不过，“当前地点存在微弱线索波动”，至少说明来对地方了。“水与金属”——银簪是金属，沉于水下，倒也贴切。“警惕虚假的饵与真实的价”……这是在提醒他，今晚的交易可能有问题。
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准备：背包里除了《民俗异闻录》，还有用剩下的0.6单位冥材（刚才做指引又扣了0.05），以及下午用刚到手的一部分信用点，在正规商店买的几张质量稍好的黄纸和一盒朱砂（作为掩护）。他还忍痛从系统商店用15冥元购买了那个“开光”打火机（普通版），此刻正揣在口袋里。另外，他用最后5单位冥材（兑换了5冥元，凑足数）打印了一张面值50的临时冥币，作为可能的“交易筹码”或“应急手段”。
准备就绪。他深吸一口气，穿过街道，推开茶楼厚重的木门。
门内别有洞天。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分上下三层。一楼是开放茶座，零散坐着些客人，低声交谈，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茶叶、熏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湿气息。灯光昏黄，用的居然是复古的电灯和灯笼，光影摇曳。穿着旗袍或长衫的服务员悄无声息地穿梭。
陆离的出现引起了几道目光的短暂注视，但很快移开。这里的人似乎都习惯了陌生面孔。
他直接走向楼梯。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三楼很安静，只有几个关着门的雅间。他找到“听雨”间，门上挂着一个竹牌。
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有些沙哑、分辨不出年龄的男声。
陆离推门而入。
雅间不大，布置得却极为考究。全套的红木桌椅，博古架上摆着些真假难辨的古董，墙上挂着水墨山水画。一个穿着深灰色对襟唐装、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坐在主位泡茶。他动作娴熟，气定神闲，仿佛只是寻常待客。
但陆离的能量视觉下，这老者周身笼罩着一层极其稀薄、却异常凝练的灰白色光晕，与苏洛身上那种纯净的浅白微光不同，这灰白光晕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沉淀感，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他不是普通人，至少不是一般的茶楼老板或收藏家。
老者抬眼看了看陆离，目光平静无波：“陆先生？请坐。”
陆离在对面的椅子坐下，将背包放在身旁。
“喝茶。”老者推过来一个精巧的白瓷茶杯，茶汤金黄透亮，香气扑鼻。“武夷岩茶，古法烘焙，如今难得喝到了。”
陆离道了声谢，没动。他保持着警惕。
老者也不在意，自顾自品了一口茶，缓缓道：“陆先生好本事。能惊动SPD的林慕风亲自出面替你打招呼，还能让星网服务中心的赵鹰仅仅给你一张‘关注通知’。年纪轻轻，不简单。”
赵鹰？原来那个冷面调查员叫这个名字。这老者连这个都知道，消息灵通得可怕。
“老先生过奖了。不知怎么称呼？邀我来，是为了‘阿贵后裔’和‘临安府旧物’？”陆离直接切入正题。
“叫我老墨就行。”老者放下茶杯，“雾霭茶楼的掌柜，兼做一些……信息与物品的中介。”
他慢悠悠地说：“我确实有一些关于清代临安府，特别是与一个叫‘阿贵’的船工相关的零星记载，以及……几件可能来自那个时期的杂项旧物。不过，”他话锋一转，“我很好奇，陆先生为何对这些几百年前、早已化作星际尘埃的人和物，如此感兴趣？甚至不惜动用一些……不太寻常的手段去探查？”
他在试探。陆离早有准备。
“个人研究兴趣，加上受人之托，想查清一段旧事，了却些因果。”陆离含糊道，同时观察着老墨的反应。
“因果……”老墨咀嚼着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这个词，现在很少有人用了。尤其是在这个时代。陆先生果然不是普通的民俗爱好者。”
他不再追问陆离的目的，转而说道：“阿贵此人，在有限的记载里，是个撑船的苦力，沉默寡言，没什么亲人。关于他的后裔……几乎没有明确记录。不过，我这里有一份清末临安府某次河工征役的名册残页复印件，上面恰好有‘阿贵’这个名字，后面标注了其所属的‘船行’和大致住址区域。或许，可以从那里着手，查找有没有同族或远亲流传下来。”
一份名册残页！这确实是线索！
“至于临安府旧物，”老墨继续道，“我手里有三件：一枚清末民初的普通银戒指，一支断成两截的铜烟袋锅，还有……”他顿了顿，“一块从江边捡来的、刻着模糊字迹的鹅卵石。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但来历可以追溯到那个时期和地域。”
没有银簪。陆离有些失望，但也在情理之中。银簪如果真的那么容易被找到，也不会成为需要“寻物指引”的目标了。
“老先生需要什么，才愿意分享这些信息和物品？”陆离问。
“信息有信息的价，物品有物品的价。”老墨微微一笑，“名册残页，500信用点，或者……等值的、让我感兴趣的东西。那三件旧物，每件300信用点。打包，优惠价1000信用点。”
信用点？陆离刚拿到2000，但一下子出去一半，还是有点肉疼。而且，他更想用别的东西交易。
“信用点可以。不过，我还有些……别的东西，或许老先生更感兴趣？”陆离试探着，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准备好的50元面值临时冥币，放在桌上。
老墨的目光落在冥币上。他脸上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他的眼睛微微眯起，身体前倾，仔细打量着那张粗糙的淡黄色纸张，以及上面那带着一丝奇异波动的图案和字样。
良久，他才缓缓抬头，看向陆离，眼神变得无比深邃：“这是……‘那种’钱？”
他果然知道！陆离心中一震，表面不动声色：“老先生认得？”
“略有耳闻。”老墨重新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很多年前，见过类似的东西，但没这么……‘新’。你这是，自己做的？”
“祖传的手艺，改良了一下。”陆离半真半假。
“有意思。”老墨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些真实的兴趣，“用这种‘钱’交易……倒也不是不行。不过，我得先验验货。”
他伸出手：“介意我仔细看看吗？放心，只是看看，不会弄坏。”
陆离犹豫了一下，点头。他相信在这种地方，对方不至于直接抢夺。
老墨拿起那张50元冥币，没有用能量视觉（他似乎不需要），只是用手指细细摩挲纸张的质地，观察墨迹，甚至凑近轻轻嗅了嗅。他的表情越来越严肃，也越来越……兴奋？
“能量结构松散，载体粗糙，但核心的‘象征’与‘契约’味道很正……确实是‘那种’东西。”老墨喃喃自语，然后看向陆离，“虽然品相差了点，面额也小，但难得是‘新制’。这张纸，按现在的‘行情’，大概能值……80到100信用点。当然，是在特定的圈子里。”
他给出了估价！而且比陆离预期的要高！
“不过，”老墨话锋又一转，“这种‘钱’，对我们活人来说，用处有限。除非……”他眼中精光一闪，“你有办法，让它‘生效’？或者，你有渠道，把它‘兑出去’？”
他在探听陆离的底细和背后的“渠道”。
陆离摇头：“我只是会做。至于怎么用，用在哪里，还在摸索。”
“可惜。”老墨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恢复，“这样吧，名册残页，加那三件旧物，总共算你……五张这样的‘钱’，面值不低于50。如何？”
五张？那就是至少250冥元的面值，需要消耗不少冥材。陆离目前手头冥材不够，但账户里有115冥元可以兑换。成本大概在100冥元左右，比1000信用点便宜，而且用的是“可再生资源”。
“可以。但我现在身上只有这一张。其余的，我需要时间准备。”陆离说。
“理解。”老墨很爽快，“名册残页我现在可以复印给你。那三件旧物，等你准备好‘钱’，随时来取。”他顿了顿，“另外，我个人对你制作的这种‘钱’很感兴趣。如果你以后有更多，或者……有更‘高级’的版本，我们可以建立长期交易。价格好商量。”
长期交易？这倒是个意外的收获。一个稳定的“假币”出货渠道？
“我会考虑的。”陆离没有立刻答应。
交易达成。老墨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古老的平板扫描仪，将那份泛黄的名册残页复印了一份电子版，传给了陆离。陆离则将那张50元临时冥币留给了老墨。
离开茶楼时，陆离手中多了一份可能指向“阿贵后裔”的历史文档电子版。
夜色已深，悬浮车流如织。陆离走在回公寓的路上，回想着老墨看到冥币时的反应，以及那句“特定的圈子”。
看来，在这个星际都市的阴影里，确实存在着一个对“冥币”或类似物品有认知和需求的隐秘圈子。
而他，似乎无意中，已经摸到了这个圈子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