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天的手指贴在观察窗冰凉的玻璃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
隔着这层厚厚的、带着淡绿色调的强化玻璃,他像隔着水族馆的幕墙,看着另一个世界——一个由深蓝、缓慢蠕动的人形、以及不时闪烁的诡异七彩微光构成的地狱。
培养舱里的人,或者说,那些还勉强维持着人形轮廓的东西,随着舱内液体的轻微对流而缓慢起伏、旋转。他们的身体呈现出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软化”状态。成天能看到某个载体的一条手臂,从肩膀到指尖的皮肤和肌肉,像融化的乳酪一样拉出半透明的、藕断丝连的丝缕,却又被无形的力量勉强收束在原有的空间范围内。另一个载体的面部,五官已经模糊地摊开,像一张被水浸泡后又被胡乱涂抹的肖像画,只有一只眼睛的位置还保留着相对清晰的球体,那只眼睛在液体中偶尔转动,空洞地“望”着虚空,仿佛在凝视某种凡人无法理解的痛苦深渊。
无声的折磨。永恒的清醒。活着的原材料。
成天的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一阵阵往上翻涌酸水,喉咙发干发紧。他移开视线,强迫自己去观察培养舱外的细节。
六个巨大的圆柱形培养舱,呈两排三列分布,每个舱体都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线,像怪物的触手,没入房间上方的天花板和下方的地板。舱体上都有荧光标签:A-01到A-06。没有A-07。
他继续移动目光,看向房间的其他部分。靠近观察窗的这一侧,是一排复杂的控制台,屏幕上跳动着不断变化的波形图和数据流。控制台旁边,靠墙立着一排银白色的金属冷藏柜,柜门上同样有标签。
他的目光停在其中一个上。
A-07。
不是培养舱,是冷藏柜。
成天的心跳漏了一拍。李欣然说的是“培养舱A-07”,但她记忆混乱,可能记错了。血清,更可能是在低温保存的柜子里。
但问题来了:怎么进去?
观察窗旁边的墙上,有一扇气密门,看起来需要某种权限卡或密码才能打开。门上方有一个红色的警示灯,此刻是熄灭状态,但旁边贴着一个黄色的三角形警告标志,上面画着一个骷髅头和交叉的骨头,下面一行小字:【高浓度规则辐射区·未经许可严禁入内】。
就在他快速观察、思考对策时,怀里的笔记本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烫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烫得他胸口皮肤一阵刺痛。
他赶紧掏出来。书页在他手中自行哗啦啦翻动,最后停在一页空白上。墨迹没有像往常一样浮现,而是整页纸开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如同老式电视机雪花屏般的闪烁和扭曲。在那些闪烁的噪点中,断断续续地挤出一行行极度不稳定、仿佛随时会碎裂的字:
【侦测……到……多重……生命……信号……解析……混乱……】
【目标A-01至A-06……生命体征……微弱……恒定……意识反应……残存……痛苦指数……无法量化……】
【警告:目标个体处于‘活性规则载体’状态。其生命维持与‘碎片析出’进程深度绑定。】
【关联性分析……血清(A-07)……功能:双向稳定剂……作用1:抑制载体意识活性,降低痛苦感知,提升碎片析出‘纯度’……作用2:净化外部接触者的规则污染……】
【结论:提取血清(A-07),将中断对关联载体(需扫描确定)的生命/意识维持,导致其……生物性死亡。】
【建议:效率优先。建议提取目标:A-04(生命信号最弱,意识残留最低,预估痛苦最小)。】
最后四个字——【效率优先】——像四把冰锥,狠狠扎进成天的眼睛里。
效率优先。像挑选待宰的牲畜一样,挑选一个“痛苦最小”的来杀。
为了让自己活下去。
笔记本的分析冰冷、高效、毫无人性,却逻辑清晰得可怕。它完美地解释了为什么周维安愿意用血清做交易——血清不仅对他有用,更是维持这个“碎片农场”正常运转的关键“饲料”之一。拿走一份,就相当于拔掉一个“培养皿”的电源,或者更直接点,切断一个活人的生命线。
成天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抬头,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标签为A-04的那个培养舱。
里面的载体是一个看起来相对“完整”一些的男性,身体软化的程度似乎比其他几个稍轻,面部轮廓还能勉强辨认。但正因如此,他脸上那种凝固的、介于茫然与极度痛苦之间的表情,也更为清晰。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无声地呐喊,又像是已经失去了发声的功能,只剩下一个空洞的形骸。
杀了他,拿走血清,自己就能活。
很简单的逻辑。在这个见鬼的世界里,这甚至可能被认为是“明智”的选择。用一个人的命,换自己的命,何况这个人看起来已经生不如死。
成天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想起了猎犬,想起了那些为了奖励点随意杀戮的逆袭者。如果他这么做了,他和他们有什么区别?为了生存,底线就可以一退再退,直到退无可退?
他想起了李欣然扑出去时的眼神,想起了她喊出“毁了它”时的决绝。她是想让他毁掉这个罪恶的地方,不是让他成为这个罪恶链条上新的一环。
可是……不拿血清,他的伤怎么办?规则污染在加剧,肩膀的灼痒已经变成了一种细微的、持续的啃噬感,仿佛有东西在皮肉下试图钻出来。笔记本的警告不是开玩笑。而且,不拿到血清,他拿什么去和周维安对抗?拿什么去……救李欣然?
就在他内心激烈挣扎,冷汗浸透后背时——
“嘀——嘀——嘀——!”
刺耳且急促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在寂静的地下空间里猛然炸响!
观察窗内,控制台上数个屏幕瞬间切换成刺目的红色,警报灯疯狂旋转闪烁,将整个房间染上一层不祥的血色。
天花板上的通风口传来“嗤——”的一声,大量淡白色的、带着甜腻化学气味的气体开始迅速喷涌而出,像浓雾般向下沉降,眨眼间就淹没了控制台的下半部分,并继续向整个房间扩散。
麻醉气体!还是别的什么毒气?
成天心脏骤停,本能地屏住呼吸,向后疾退。但气体蔓延的速度极快,已经透过观察窗边缘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渗入他所在的通道。
紧接着,那个温和而冰冷的、属于周维安的声音,通过隐藏在各处的扬声器,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包括成天所在的这条通道:
“看来,我们有了一位不请自来的‘观察员’。”
声音里听不出愤怒,只有一丝淡淡的、仿佛实验出现预期外变量时的玩味和……兴趣。
“反应很快,手段也颇为……出人意料。能够绕过‘闭锁’规则,哪怕是以一种近乎自毁的蛮力方式,也足以证明你的‘特殊性’。”
成天背靠着通道冰冷的墙壁,捂住口鼻,肺部因为憋气开始发痛。他眼睛死死盯着观察窗,看着里面迅速被白雾笼罩的控制台和培养舱上半部分。完了,被发现了。彻底暴露了。
“不必紧张,年轻人。这并非致命性气体,只是一种高效的神经抑制剂和肌肉松弛剂,配合微量的规则稳定成分。”周维安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做一个科普讲座,“目的是让你安静下来,避免不必要的挣扎导致……自我损伤。你的身体,现在具有很高的研究价值。”
研究价值。成天脑子里闪过那些培养舱里的“载体”。不,他绝不要变成那种样子!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不再犹豫,目光瞬间锁定了观察窗旁那扇气密门。门是唯一的入口,也可能是他拿到血清、并寻找机会的唯一希望!
他猛地冲了过去,不再管那些渗入的少量气体带来的眩晕感。门边有一个数字键盘和一个卡槽。密码?权限卡?他都没有!
笔记本在手中疯狂发烫,书页几乎要燃烧起来。他翻开,上面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刷新着杂乱的信息,大部分是乱码,但偶尔能捕捉到几个词:【紧急协议】、【备用电源】、【机械锁】……
他的目光落在键盘下方一个不起眼的、用螺丝固定的小金属盖板上。没有时间细想,他拔出多功能军刀,找到最细的一字改锥刀头,用颤抖的手拼命去拧那四颗已经锈蚀的螺丝。
“放弃吧。”周维安的声音带着一丝怜悯,“整个地下三层的入口都已被封锁,空气循环系统正在全力注入抑制剂。你还有大约……四十秒的清醒时间。乖乖躺下,我们可以省去很多麻烦。我保证,研究过程会尽可能无痛,并且,看在李博士的份上,我会考虑保留你一部分的基础意识——如果你配合的话。”
成天充耳不闻。他的手指被螺丝边缘割破,鲜血直流,但第一颗螺丝终于松动了。第二颗,第三颗……汗水和血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三十秒。
他掀开金属盖板,里面是几根颜色各异的电线,连接着一个简单的机械拨动开关。他看不懂电路,但笔记本上此刻正疯狂闪烁着指向其中两根线路的箭头标记,并伴随着【切断!】的提示。
没有工具,他直接用牙齿咬住那两根较细的电线,用力一扯!
“噼啪!”微弱的电火花闪过,他的舌头和嘴唇一阵发麻,尝到了铁锈和焦糊的味道。
气密门上的键盘灯,熄灭了。
但门,没有开。
“徒劳。”周维安的声音里终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仿佛厌倦了这场无谓的追逐,“即便你切断电子锁,还有一道物理锁栓。钥匙在我这里。”
二十秒。
成天头晕目眩,四肢开始发软,眼前的景物出现了重影。他踉跄着扑到门前,双手抓住门把手,用尽全身力气向外拉,向内推,左右晃动……门像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他背靠着门滑坐下去,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漫过胸口。通道里的白雾越来越浓,他已经能感觉到呼吸变得困难,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松弛。
要结束了吗?像一只误入实验室的老鼠,被轻易地捕捉、麻醉,然后送上解剖台?
就在他意识开始涣散的边缘,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门框与墙壁接缝处的一道细微裂痕。
那裂痕很细,看起来只是年久失修的水泥开裂。但在成天此刻那种半是真实、半是规则视觉的混乱视野里,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那道裂痕周围,规则“线”的分布,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它们在这里有些……稀疏?脆弱?
一个更疯狂、更不计后果的念头,如同最后挣扎的火星,在他即将被黑暗吞没的脑海中迸发。
修改规则,他刚刚做过,代价惨重。
但如果不是修改一扇“门”的“禁闭”属性……如果只是,在已经“失效”的电子锁旁边,在门框这个纯粹的“物理结构”上,寻找一个最脆弱的“点”,然后……用尽全力,去“否定”它的“坚固”呢?
就像用锤子砸向一块玻璃最薄的边缘。
他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力气再做一次,不确定这次反噬会不会直接要了他的命。
但坐以待毙,必死无疑。
十秒。
成天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他挣扎着重新站起,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门框上,正对着那道细微的裂痕。他闭上眼睛,不是逃避,是将所有残存的、被药物和疲惫侵蚀的精神力,再次强行凝聚起来,去“感受”那个“点”。
肩膀的伤口处,那股灼热和蠕动感瞬间飙升到极限,仿佛有什么东西就要破体而出。脑袋里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
他“看”到了。在那个裂痕的“深处”,规则的“线”纠结成一个微小的、不甚牢固的“结”。那是这扇门物理结构上,一个理论上存在、但在常规尺度下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缺陷”。
他不再想着“修改”,不再想着“覆盖”。
他只想着一件事:破开它!
将所有的意志、痛苦、愤怒、不甘,全部压缩成一点,像一根烧红的钉子,朝着那个脆弱的“规则结”,狠狠“钉”了进去!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敲击朽木的响声,从门框内部传来。
不是成天用头撞的,是他的精神力撞上了现实的“结构”。
“咔嚓……”
轻微的碎裂声。
紧接着,在成天惊愕的注视下,那道原本只有发丝粗细的水泥裂痕,突然毫无征兆地向上下左右急速蔓延、扩张,像一张瞬间张开的蛛网!碎裂的水泥碎屑簌簌落下。
而更关键的是,裂痕蔓延到了固定门轴一侧的金属合页嵌入墙体的位置!
“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起。那扇厚重的气密门,竟然因为墙体固定点的突然崩裂,整体向外倾斜、错位了!
虽然还没有完全倒下,但门与门框之间,已经被扯开了一道足以让人侧身挤进去的、不规则的缝隙!
成天愣住了,他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成功了。剧烈的反噬如期而至,比上一次更凶猛。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颜色更暗、几乎接近黑色的血液,整个人向后仰倒,后脑勺重重磕在通道地面上,视野瞬间被黑暗和金色的星星占据。
无边的虚弱和冰冷包裹了他,意识像退潮般迅速远去。耳朵里周维安似乎说了句什么,但他听不清了。只有通道里越来越浓的白雾,和观察窗内闪烁的红光,在他即将闭合的眼帘外,留下最后一点模糊的光影。
他好像……做到了?
但他也……动不了了。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着那道倾斜的门缝,手脚并用地、艰难地……爬了过去。
身体蹭过粗糙的水泥碎屑和变形的金属边缘,留下道道血痕。
终于,他半个身子摔进了门内,摔在了冰冷光滑的金属地板上。浓烈的化学药剂气味、臭氧味、还有那种甜腻的腐臭,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
他仰面躺着,视线模糊地向上看去,只能看到高高的、被白色雾气笼罩的天花板,和几个巨大培养舱模糊的、散发着幽蓝光晕的顶部。
他进来了。
拿到了进入地狱的门票。
却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远处,似乎有急促的脚步声,正穿过雾气,朝他这个方向快速接近。
周维安平静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这次近了许多,仿佛就在房间的某个角落:
“好吧。我承认,我低估了你。”
“那么,按照科学的精神,让我们重新认识一下。”
脚步声停在了成天身边。
一只穿着软底实验室拖鞋的脚,出现在成天模糊的视野边缘。
“祭品,欢迎来到真正的……仪式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