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酒席散了,院门关上,院子里一下子静下来,只有窗纸上映着的红烛光摇摇晃晃的。
元书玉把门闩上,回过身来,看见宁馨还坐在床边,凤冠已经拆了,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大红嫁衣的领口微微松着,露出一小截脖子,被烛火映得白生生的。
他忽然有点不知道手往哪儿放。
宁馨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杵在门口不动,笑了:
“书玉哥,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元书玉被她这么一问,反倒更僵了,慢吞吞地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来,两手搁在膝盖上,跟个等着挨训的学生似的。
宁馨偏头看他,越看越想笑:
“这……比你上考场,还紧张吗?”
“那不一样。”
元书玉闷声说了句,喉结动了动,到底伸出手去,把她搁在膝盖上的手攥住了。
宁馨的手被他整个包在掌心里,暖烘烘的,她的指尖凉了一下,随即也慢慢回握过去。
“馨儿。”
元书玉低声喊她,嗓子有点哑。
“嗯?”
“……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
宁馨被他这副笨嘴拙舌的样子弄得心口软了一块,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抵着他的胳膊。
元书玉顺势把胳膊绕过去,虚虚地搭在她腰后头,犹豫了两三息,才收紧了些,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宁馨整个人歪进他怀里,脸贴着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得又急又重,咚咚咚的,跟擂鼓似的。
“夫君……你,心跳好快。”
她小声说。
“你……先别说话。”
元书玉闷声道,下巴抵在她头顶上,耳根烧得厉害。
红烛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宁馨从他怀里挣出半个脑袋来,仰着脸看他。
烛光底下,元书玉的脸比平时红了几分,平时那副端着的样子全没了,眼睛亮得有些过分,低头看下来的时候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劲儿。
宁馨忽然起了逗他的心思,伸手拿指尖在他喉结上轻轻点了一下:
“书玉哥,你耳朵都红透了。”
元书玉一把攥住她作乱的手,低头就堵住了她的嘴。
宁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随即闭上眼,由着他笨拙地亲过来。
牙磕了一下,两个人都吃痛,分开半寸,对视一眼,元书玉窘得不行,宁馨先没忍住,扑哧笑出来,笑了一半又被元书玉堵了回去。
这回他学乖了些,动作轻下来,手也从她腰后挪上来,扣着她后脑,把人按在怀里亲了好一会儿。
分开的时候两人都有点喘,宁馨脸也红了,拿手背蹭了蹭发烫的脸颊。
元书玉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伸手把她鬓边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今晚,是我们的新婚之夜。”
宁馨明白他的意思,扭过脸去不看他,嘴角却翘着。
元书玉又凑过去,在她耳尖上亲了一下,宁馨整个人都缩了一下,被他搂紧了没处躲。
红烛烧了半截,帐子落下来,把外头的月光挡了个严实。
(完)
*
番外:
陆廷章这段时日过得不大舒坦。
朝会上他站在班列里,亲眼看着元书玉被皇上当众褒奖,一甲第九名出身的新科编修,出去办了一趟差,回来竟然直接升了正四品侍读学士,这是何种优待。
如今他站在殿上不卑不亢,皇上问话答得又稳又准,连旁边几个老臣都暗暗点头。
陆廷章站在那儿,脸上挂着笑,心里头跟吃了苍蝇似的。
那差事是他动了手脚塞过去的,原想着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吃个哑巴亏,回来连苦劳都捞不着。
结果倒好,孙浩文被贬了,元书玉居然直接顶上去,还把事办成了。
皇上又特地提了一嘴“临事有担当”。
他这算什么?
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给人家铺了路。
回了府里,陆廷章在书房坐了半天,越想越懊悔。
陆婉歌端了茶进来,看他那脸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把茶搁在桌上,也不急着走,慢悠悠地说了句:
“爹,我从前说的没错吧?”
“我看人的眼光,比您准。”
陆廷章瞪了她一眼:
“你还有脸说。”
“我怎么没脸说了?”
陆婉歌在他对面坐下来,“当初我说他是个人才,您不信。非要使绊子,如今好了,人家不但没倒,还升了官,皇上跟前更得脸了。”
“您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陆廷章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闷头喝了口茶。陆婉歌又说:
“爹,您瞧不上人家,可人家如今是四品侍读学士,您太常寺少卿也不过四品。”
“往后朝堂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您说您当初那事办得……”
“行了行了。”
陆廷章把茶碗一搁,站起来在书房里踱了两圈,到底还是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是爹看走眼了。”
过了几日,陆廷章到底找了个由头,让人递了帖子请元书玉过府一叙。
这回姿态放低了不少,见面时亲自迎到廊下,说话也客气了许多,一口一个“元学士”。
寒暄了几句,陆廷章把话头往正事上引,说朝中某处有个缺,自己跟那边说得上话,若元书玉有意,他可以帮着递个话。
元书玉端着茶碗听完,把茶碗搁下来,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
“多谢陆大人好意。”
“只是晚辈初入仕途,资历尚浅,想先在翰林院踏踏实实干两年,多读些书、多学些本事,升转的事不急。”
拒绝得干干脆脆。
陆廷章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劝了两句,说机会难得云云。
元书玉还是那句话,谢了又谢,但一步不让。
陆廷章到底端了茶送客,元书玉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陆廷章坐在椅子上没动,脸色比上回还难看几分。
*
三年后,宫里的赏花宴。
宁馨接到帖子的时候正在铺子里对账,赵管事把烫金帖子递过来,她翻开看了一眼,上头写的是“华阳公主府转呈”,便知道这又是华阳公主替她讨来的脸面。
她如今在京城的官眷圈子里算是有名有姓的人物了,谁家太太小姐们聚在一处,提起东市那家首饰铺子和酒楼,没有不知道的。
新出的簪子样子、新调的香粉方子,宁馨但凡往外放一放风,各家府上的管事娘子们就排着队来订。
这回来赏花宴,她特地带了几匣子新打的簪子和新配的香粉,预备着送人。
到了日子,宁馨穿了身新裁的衣裳,料子是沈彦之从江南捎来的,颜色不张扬但压得住场面。
进了宫里的花园子,各家的夫人太太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处赏花吃茶,见她来了,好几个都笑着迎上来招呼。
“宁老板来了?”
“上回你铺子里那个桃花簪子,我家姑娘戴出去,好几家太太都问在哪儿打的,可把我们家姑娘得意坏了。”
“宁姐姐,下个月我婆母过寿,我想在你那儿订一套头面,你可得给我留一套好的,别让旁人抢了先。”
……
宁馨笑着一一应了,从匣子里拿出新带的香粉小样分给几位相熟的夫人,说:
“大家先试试,喜欢的话回头让人送到府上……”
夫人们接了,脸上都笑开了花。
谁都知道宁馨手里出的东西别致,抢在别人前头拿到,就能在各自的小圈子里显摆一回。
正说着,园门口一阵动静,陆婉歌走了进来。
她嫁人之后跟着夫君外放了两年,如今刚回京,听说她夫君这回调回来要升一升。
她今儿穿了件鹅黄绣兰的褙子,通身的气派还是从前那个清高的模样,进门扫了一圈,目光在宁馨身上停了停,没过来打招呼,径自找相熟的人说话去了。
开席之后,陆婉歌坐在宁馨斜对面,酒过两巡,她忽然端起杯子,笑吟吟地朝宁馨举了举:
“宁老板,我敬你一杯。”
“我听说你如今生意做得红火,京城里大半的官眷都戴你铺子里的东西。”
“你一个童养媳出身,能走到这一步,着实不容易。”
这话说得客气,可那语气里带着点别的味道。
旁边几个夫人听出来了,脸上的笑都僵了僵。
有位跟陆家沾着亲的夫人悄悄拉了拉陆婉歌的袖子,朝她使了个眼色,陆婉歌只当没看见,又补了一句:
“不过也是,元学士在翰林院一待就是三年,正四品上不去也下不来,全靠宁老板这生意撑着家计,倒也是互补。”
这话一出口,席上安静了一瞬。
有人放下筷子,有人低头喝茶,脸上都显出几分不赞同。
元书玉这三年在朝中办了多少实事,明眼人都看在眼里,陆婉歌这话说得……有些刻薄了。
宁馨放下筷子,笑了笑正要开口,园门口忽然传来一声笑:
“陆娘子这话说的……好像元学士离了宁老板就吃不上饭似的。”
众人扭头一看,华阳公主抱着个两岁的小娃娃进来了。
那小娃娃生得粉雕玉琢,穿一身红缎子小袄,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正是宁馨和元书玉的女儿。
华阳公主把孩子往宁馨怀里一递,自己在旁边坐下来,笑吟吟地扫了一圈席上的人:
“宁老板的东西,可不是轻易就能得到的。”
“我排了半个月才拿到这套新香粉,今儿先给你们闻闻。”
她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个小瓷盒,打开来在席上转了一圈,好几个夫人凑过去闻,都点头说好。
宁馨怀里的小闺女搂着她脖子,把手里攥着的一块玉佩举到她眼前:
“娘,姨姨给的,好看。”
宁馨低头看了看,是块成色极好的玉,笑着跟华阳公主道了谢。
陆婉歌脸色不太好看,正要说什么,外头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进来,走到宁馨跟前打了个千儿:
“给元夫人道喜!”
“元学士今儿在御书房奏对,皇上龙颜大悦,当场升了正二品,旨意已经下了!”
席上顿时一片道喜声。
宁馨抱着女儿站起来,笑着跟众人点了点头,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元书玉出身寒微,当初一甲第九名授了四品,跳得太快,朝中不少人心里不服。
皇上这些年拼命给他派活,江南的案子、河工的差事、户部的烂账,一桩一桩让他去办,就是让他拿实打实的功劳堵住别人的嘴。
如今三年过去,该办的差都办漂亮了,皇上这才放下心来,把该升的官升了上去。
……
宴散了,宁馨抱着女儿往宫门口走。远远就看见元书玉站在宫门底下等着,一手牵着一个两岁的小子,那小子长得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正仰着脸问他爹“娘什么时候出来”。
元书玉抬头看见宁馨,笑了一下,弯腰把儿子抱起来,大步迎上去。
“你看,娘和妹妹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