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氏顶层会议室,空气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那点微不足道的嘶嘶声,以及……几十号人拼命压抑的呼吸声。
长条会议桌尽头,顾承泽坐在主位,像个审判席上的冰山法官。他左手边,依次排开的是顾氏高管和技术骨干,个个正襟危坐,表情管理到位,但眼角余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对面。
对面,Evelyn Lin女士,正站在巨大的主屏幕前,进行她承诺的“万无一失”汇报。
她没坐。一身深海蓝套裙像第二层皮肤,包裹着飒爽又紧绷的线条。激光笔的红色光点在她手中稳得像手术刀,随着她清冽如玉磬敲击般的嗓音,在复杂的数据流和架构图上游走。
“……综上所述,基于动态量子加密内核与AI行为分析预警双轨架构,在模拟的极端压力测试下,系统稳定性超出预期阈值12.7%,数据泄露风险降至理论极限以下,而跨部门协作效率损失,”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对面几位之前质疑最凶的高管,红唇微启,吐出两个字,“仅为7.3%。”
“啪。”
不知是谁的钢笔,没拿稳,掉在了桌面上。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简直像惊雷。
顾承泽没看那支笔,也没看屏幕。他的目光,从会议开始,就像被磁石吸住一样,牢牢锁在Evelyn身上。
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握激光笔的手。
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是干净利落的裸色。此刻,它正随着讲解,偶尔在空气中划出果断的弧线。而在两个段落之间,当她在屏幕上调取下一组对比数据时,那只手的食指,会极其自然地将激光笔顶端的按钮,轻轻按下去,弹起来,再按下去,再弹起来……
“哒。哒。哒。”
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机械声,规律得如同心跳。
顾承泽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自动播放小电影——不是那种小电影!是回忆电影!五年前,顾家书房,那个被他嫌弃“帮不上忙还添乱”的林薇,在他因为某个并购案焦头烂额时,小心翼翼递过来一杯参茶,然后站在他书桌旁,看着他摊开的文件,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抠着睡衣的纽扣……
也是这种节奏。这种带着点不安,又带着点固执的、细微的小动作。
“顾总?”
旁边赵临低声的提醒,像一根针戳破了顾承泽脑子里越跑越偏的泡泡。他猛地回神,才发现Evelyn已经结束了最后一页PPT的讲解,正微微侧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他,等待裁决。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在等。
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顾承泽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自己叱咤风云的商业帝国掌门人该有的腔调:“数据……很亮眼。”
他刚说了四个字。
“砰!”
会议室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用一种近乎鲁莽的力道撞开了。
一个穿着粉色公主裙、头上顶着个歪歪扭扭蝴蝶结发卡的小肉弹,伴随着清脆又急促的“爸爸爸爸!”,炮弹一样射了进来,目标明确,直扑顾承泽。
是顾念。后面追着面如土色的保姆和一脸“我尽力了”的赵临副手。
会议室内,所有高管的表情瞬间裂开,从凝重严肃变成了五颜六色的表情包——震惊、尴尬、想笑不敢笑、偷偷看热闹……
顾承泽额角的青筋,微不可察地蹦跶了一下。他反应极快,在女儿即将撞上他膝盖的前零点一秒,长臂一伸,精准地将小肉弹捞起来,放在自己……旁边的空椅子上。
“念念,爸爸在开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试图维持威严,但抱着女儿的动作却无比自然熟练。
顾念才不管什么开会。她两只小胳膊紧紧搂着爸爸的脖子,小嘴一瘪,眼眶瞬间就红了,豆大的泪珠说掉就掉:“爸爸,怕怕……打针针,痛痛!”说着,还举起胖乎乎的小胳膊,上面赫然贴着一个崭新的、画着卡通图案的止血贴。
看来是刚经历了一场儿童预防针的“浩劫”,直接从医务室一路哭着杀上顶楼找爸爸求安慰了。
全场:“……”
项目汇报会上,集团太子爷(女)因为打针疼了来哭鼻子,这剧情走向是不是有点过于清奇了?
Evelyn站在屏幕前,看着这突如其来、荒诞又充满烟火气的一幕,整个人也有瞬间的宕机。她看着顾念哭得红扑扑的小脸,看着她依赖地窝在顾承泽怀里,而那个传闻中冷酷无情、理性至上的顾大总裁,正用他那签过数百亿合同的手,有些笨拙却温柔地拍着女儿的背,低声哄着:“不怕,打完针针,病病就跑掉了。”
那画面,冲击力太强。强到她指尖发麻,强到她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那副“专业冷静”的面具。
顾承泽一边哄女儿,一边抬眼,目光越过女儿毛茸茸的脑袋,再次看向Evelyn。
这一次,他的眼神极其复杂。有被打断重要会议的愠怒,有在“外人”面前流露私人情感的尴尬,但深处,似乎还有一丝……更深的、带着审视的探究。他在观察,观察Evelyn对这一幕的反应。
Evelyn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屏幕,深吸一口气,用比刚才更平稳、甚至带上了点公式化柔和的声音开口:“看来顾总这边有点突发状况。我们的核心数据已经汇报完毕,如果各位没有其他技术性问题,可以先看看详细报告文本,具体细节我们可以后续……”
“等等。”
顾承泽打断了她的“台阶”。他轻轻将还在抽噎的女儿往怀里带了带,让她的小脸埋在自己肩头,然后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直接看向Evelyn。
“Evelyn女士,你的架构里,关于AI行为预警的阈值设定模型,是基于神经网络第几代算法?训练数据源是否包含东亚地区的特定用户行为样本?”他问出了一个极其专业、甚至有些刁钻的技术细节。
问题抛出的瞬间,会议室里那些刚刚被“萌娃突袭”带偏的气氛,瞬间又被拉回了刀光剑影的专业角斗场。几位技术高管也立刻收起了看热闹的心思,目光灼灼地看向Evelyn。
这问题,不好答。答得太浅显显得水平不够,答得太深奥又容易在非技术出身的高管面前显得卖弄。而且,在这样一个被打断的、带着点滑稽色彩的场合,突然抛出如此严肃的问题,本身就是一种压力测试。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这位刚刚展示了惊人实力的Evelyn女士,会不会被这突如其来的“组合拳”(萌娃+刁钻问题)打乱阵脚。
Evelyn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她看着顾承泽,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情绪的眼睛。
忽然,她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不是假笑,而是一个极其浅淡、却莫名让人感到惊艳和……头皮发麻的微笑。
她甚至往前走了一步,更靠近会议桌一些,激光笔的红点稳稳落在屏幕某个复杂的公式上。
“顾总这个问题提得非常到位。”她的声音清越依旧,却仿佛注入了一种更加从容,甚至带着点戏谑的力量,“我们采用的,是融合了注意力机制的Transformer变体模型,并非传统迭代代际可以简单概括。至于训练数据……”
她手腕微动,激光笔的红点流畅地划过几行代码和图表:“包含了全球超过二十个主要经济体的匿名用户行为日志,其中东亚样本占比35%,并且针对本地化的‘隐式拒绝’和‘高语境依赖’特征,进行了专门的权重强化和对抗性训练。具体到阈值设定,我们引入了一个动态衰减因子,它与用户活跃度和历史可信度呈负相关……”
她侃侃而谈,语速适中,用词精准,既深入浅出地解释了原理,又用直观的数据和案例支撑。那些晦涩的专业术语从她嫣红的唇瓣间吐出,竟带上了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声音,以及激光笔偶尔点击的轻响。
顾念不知何时停止了抽噎,从爸爸肩头抬起小脸,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那个站在光芒里、说话好听又“看起来好厉害”的阿姨。
顾承泽抱着女儿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他看着Evelyn,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属于绝对领域掌控者的自信光芒,看着她面对突发干扰和刁难时,那游刃有余、甚至隐隐带着反击姿态的从容。
那种熟悉感,再次排山倒海般袭来。
不是习惯,不是气味,是这种……内核。这种平时或许隐藏,但在专业领域受到挑战时,便会骤然迸发出的、锐不可当的专注和神采。
林薇当年,在他偶尔允许她接触一些简单公司事务时,也曾在她擅长的艺术鉴赏领域,露出过类似的神采。只是那时,被他忽略了,甚至不耐烦地打断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了一把,酸涩夹杂着尖锐的痛楚,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Evelyn的讲解接近尾声。她最后总结道:“……因此,我们的模型不仅能有效识别显性攻击,对具有地域特色的、渐进式的试探性违规行为,同样具备极高的敏感度和预警准确率。”
她说这话时,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顾承泽。
顾承泽的瞳孔,骤然收缩!
试探性违规行为……
她是在回答技术问题。
还是在……隔空回应他之前所有的试探和怀疑?
会议室里陷入了另一种诡异的安静。技术骨干们在消化吸收,高管们在掂量分量,而吃瓜群众们……则在努力消化这信息量过大、画风切换过快的几分钟。
“咳,”一位资历最老的副总裁干咳一声,打破了沉默,“Evelyn女士的阐述非常清晰,方案也……确实令人印象深刻。顾总,您看……”
顾承泽终于将目光从Evelyn脸上移开。他低下头,看着怀里已经不知不觉被“讲课阿姨”吸引、忘了打针之痛,正玩着他领带的女儿。
“方案通过。”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具体实施细则,由赵临牵头,与Evelyn女士团队对接,一周内落地。”
一锤定音。
“哇!”顾念突然发出小小的欢呼,也不知是听懂了爸爸的话,还是单纯觉得气氛松动了,她扭着小身子从爸爸腿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到刚刚结束汇报、正在关闭设备的Evelyn面前。
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伸出小胖手,拉了拉Evelyn的裙角。
“阿姨,”奶声奶气,却清晰无比,“你讲课比我们幼儿园老师厉害多了!你以后能常来给我爸爸‘上课’吗?这样他回家就不会老是皱眉头了!”
“噗——”
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第一声。紧接着,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此起彼伏的闷笑声。几位高管肩膀抖动,努力低头看报告。
Evelyn:“……”
顾承泽:“……”
赵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开始思考现在申请外派西伯利亚还来不来得及。
Evelyn低头,看着顾念天真无邪又充满期待的大眼睛,再看看顾承泽那张冰山脸此刻隐隐有崩裂趋势的裂痕,忽然觉得……
嗯,今天这汇报会,虽然过程曲折离奇了点,但结果,好像还不赖?
她弯下腰,平视着顾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好啊,如果……你爸爸交得起学费的话。”
说完,她直起身,对上一脸黑线、眼神复杂得能炖一锅八宝粥的顾承泽,露出一个标准得无可挑剔的、属于胜利者的职业微笑。
“顾总,后续工作,我们会全力配合。先告辞了。”
她利落地收拾好东西,带着全程憋笑憋得内伤的沈清和助理,步履从容地离开了会议室。
门关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顾氏自己人,以及一个还在回味“上课”提议的顾念小公主。
顾承泽沉默地坐在主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
“哒。哒。哒。”
和刚才某人按激光笔的节奏,一模一样。
他看着女儿蹦蹦跳跳去找保姆的身影,又想起Evelyn临走前那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还有那句“交得起学费”。
脑子里的问号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几乎要爆炸。
但与此同时,一种更清晰、更强烈的情绪,压过了所有疑虑。
他必须弄清楚。
不惜一切代价。
“赵临。”他开口,声音低沉。
“顾总?”
“给我约瑞士那家诊所的主刀医生,”顾承泽抬起头,眼底深处翻涌着决绝的暗火,“我要亲自和他谈谈。现在,立刻,马上。”
汇报会赢了?
不,顾承泽觉得,自己好像踏进了一个更迷人、也更危险的……连环套里。
而那个下套的人,似乎还心情不错地,在套子外面,对他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