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乡村小说 > 离职后,我靠股市翻身 > 第十章 303室

第十章 303室

    坐在纪委谈话室硬邦邦的椅子上,面对着国徽和党旗,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再也回不了头。每一步,都算数。

    2020年3月3日,上午九点整。

    县纪委办公大楼,303谈话室。

    房间不大,布置简洁到近乎肃穆。一张深色长条桌,三把普通的木质椅子。正对门口的墙壁上,鲜红的党旗和国旗庄重悬挂。窗户紧闭,厚重的窗帘拉上了一半,上午的阳光被切割成一道明锐的光束,斜斜地投在擦得锃亮但已有磨损痕迹的水磨石地板上,划分出明暗两个世界。

    张立诚坐在长条桌一侧的椅子上,背对着门。对面坐着两位纪委工作人员。年长些的姓孙,约莫四十多岁,脸庞方正,目光沉静锐利,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年轻些的姓李,负责记录,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谈话笔录纸,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签字笔。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旧纸张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微弱声响,以及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

    “张立诚同志,”孙同志率先开口,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根据群众反映和组织掌握的情况,向你了解几个问题。希望你如实说明,配合组织调查。”

    “我明白,孙同志。我会如实回答,配合组织。”张立诚挺直脊背,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第一个问题。”孙同志翻开手边的一个文件夹,目光落在上面,“根据反映,你在担任临湖镇经济发展办公室副主任期间,可能利用职务便利,提前获取辖区内部分企业的内部经营数据或敏感信息,并用于个人股票投资活动。请你说明一下情况。”

    问题直指核心,尖锐而明确。

    张立诚早有准备,但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收紧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迎上孙同志审视的目光,语气坚决:

    “孙同志,我从未利用职务便利获取任何企业的内部机密或未公开敏感信息用于个人目的。我查看企业用电量、纳税申报等数据,均属于经发办常规的统计监测工作范畴,目的是掌握全镇经济运行和复工复产情况。这些数据多为汇总信息或滞后公开数据,不涉及具体企业的核心商业机密。我个人学习投资理财知识,是基于公开的市场信息、行业研究报告和个人分析判断,与我的工作职权完全隔离。”

    孙同志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文件夹边缘轻轻点了点,目光没有离开张立诚的脸,似乎在判断他话语里的真伪和水分。

    “第二个问题。”孙同志继续,“反映称你与华源化工法定代表人郑某交往过密。郑某是否曾向你透露过可能影响其公司股价的、未公开的经营信息或重大事项?”

    “我和郑总是正常的工作关系。”张立诚的回答更加谨慎,“他作为本地重点企业负责人,我们确有工作接触,主要围绕政策传达、困难协调等。他从未向我透露过任何可能涉及内幕信息、影响证券市场的内容。我投资相关股票的决定,完全基于公开的新闻、公司公告以及我个人对防疫物资行业发展趋势的独立研究判断。”

    孙同志微微颔首,示意旁边的李同志记录。李同志的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最后一个问题,也是关键问题。”孙同志合上文件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加专注,“你用于股票投资的初始资金,来源是什么?”

    这个问题,张立诚反而松了口气。这是他最问心无愧的一环。

    “启动资金来自我和我爱人陈静的共同住房抵押贷款。”他回答得清晰流畅,“我们以家庭唯一住房作为抵押物,向中国银行临湖镇支行申请了个人经营性贷款,所有贷款合同、抵押手续、银行流水均合法合规,可以随时提供核查。贷款申报用途为‘个体经营资金周转’,我承认其中一部分资金流入了证券市场进行个人理财尝试,这属于我个人对家庭资产配置的决策。但整个过程,我没有利用任何职务影响力获取贷款便利或优惠。”

    孙同志和李同志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张立诚捕捉到了那一丝细微的变化——从审视到稍显缓和。

    “张立诚同志,”孙同志重新开口,语气依然严肃,但少了些最初的紧绷,“作为公职人员,尤其是有经济管理服务职能的干部,从事证券投资活动,必须严格遵守相关报备规定,确保与自身职权完全隔离,避免任何可能的利益冲突和公众误解。你的资金来源虽然手续合法,但这种行为本身就存在较高的纪律风险和舆论风险。”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根据初步核实情况和你的说明,组织上决定,对你进行诫勉谈话。同时,出于风险防控和工作需要,建议镇党委对你的岗位进行适当调整,调离经济发展办公室。你本人有什么意见或需要说明的吗?”

    调离经发办……张立诚心里一沉。那是他工作了二十年的地方,虽然清苦,却最熟悉,也最能发挥他那些“土办法”的作用。但他知道,这已经是眼下能得到的最好结果。至少,处分停留在“诫勉谈话”,没有更严重的纪律处罚;岗位调整,也是一种保护性的隔离。

    他低下头,声音诚恳:“我没有意见。我接受组织的处理决定。这次事情给我敲响了警钟,我会深刻反思,严格遵守各项纪律规定。”

    “好。”孙同志站起身,“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请你回去后,针对投资行为与工作可能产生的关联风险,写一份书面说明和思想认识材料,三天内交到镇纪委。谈话内容需要保密。”

    “我明白。”

    离开303室,关上那扇厚重的木门,走廊里明亮的阳光让张立诚眯了眯眼。他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微微浸湿,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他慢慢走下楼梯,走出纪委大楼。春日上午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却觉得骨头缝里还往外冒着寒气。

    下午,他没有回镇政府,而是独自去了镇外的河边。

    这是贯穿临湖镇的一条小河,他小时候,父亲常带他来游泳、摸鱼。后来河水污染,鱼虾绝迹,再后来治理,水清了,但来玩的人少了。

    他坐在长满青苔的水泥堤坝上,看着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枯枝败叶,沉默而固执地向东流去。

    想起父亲不止一次说过的话:“立诚,做人要像这河水,看起来软,没形状,碰到石头就绕过去,遇到高坎就跳下去,但不管怎样,总得往前流。不能停,停了就臭了。”

    父亲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没占过公家半分便宜,说话做事,腰杆挺得笔直。

    可结果呢?肺纤维化,没钱用最好的药,靠着制氧机勉强维持呼吸。

    母亲阿尔茨海默,认不得人,像个需要时刻看护的孩子。

    而他这个儿子,四十岁了,还要靠抵押父亲的棺材本(房子首付是父亲大半积蓄)换来的钱,去股市里搏命,只为赚取父亲的医药费。

    “爸,对不起。” 他对着无声流淌的河水,喃喃低语,“我没能像您教的那样,清清白白、踏踏实实地……把这个家撑起来。”

    因为他选了捷径。

    因为他想快点翻身。

    因为他等不及了。

    现在,捷径变成了悬崖,他站在边缘,身后是已经迈出的、无法收回的脚步。调离岗位,诫勉谈话,这些只是表面上的浪花。真正的暗流,是他用虚假的“创业计划”套取贷款投入股市的行为本身,是一旦股市亏损、贷款无法偿还将导致的家庭破产危机,是已经传到儿子学校、伤害了孩子心灵的流言蜚语。

    手机震动,是股票软件的推送:

    “XX化工发布一季度业绩预告:净利润预计同比增长50%-80%,超市场预期。”

    利好消息。

    股价明天大概率会继续上涨。

    他的浮盈可能扩大到四五千,甚至更多。

    但这一切,在303室的谈话、在儿子委屈的眼泪面前,突然变得苍白而荒谬。

    如果工作没了前途,如果背上了处分,如果……事情继续恶化,他真的还能在这个小镇上立足吗?赚再多钱,又有什么用?能让儿子在学校抬起头吗?能堵住那些恶意的揣测吗?

    他打开交易软件。XX化工股价:17.88元,比昨天又涨了接近4%。

    他的900股,市值16,092元,浮盈约3,700元。

    他手指悬在【卖出】按钮上。

    清仓吧。

    全部卖掉,拿回钱,先还上一部分贷款,然后……

    然后呢?父亲的药费怎么办?母亲万一需要紧急护理怎么办?儿子的补习费、资料费怎么办?

    他不知道。

    就在他指尖几乎要按下去的瞬间,手机响了。是镇长。

    “立诚,在哪儿呢?”

    “在……外面,有点事。”

    “赶紧回来一趟。”镇长的声音有点急,“县里刚开完会,决定成立全县防疫物资产业整顿和高质量发展工作专班,要从各乡镇抽人。你被点名抽调了。”

    张立诚一愣:“可是我……纪委那边刚谈完话,让我调离经发办……”

    “我知道。”镇长压低声音,“但专班需要真正懂行、熟悉情况的人。我跟县里和纪委这边都沟通了,特殊时期,特殊任务,特殊处理。你先回来,明天专班就启动,有很多具体工作要做。”

    挂了电话,张立诚坐在堤坝上,半晌没动。

    专班。

    特殊处理。

    被需要。

    这意味着,至少在眼下,在整顿防疫物资行业这个火烧眉毛的任务上,组织还需要他的那点经验和能力。他还没有被彻底“放弃”。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

    不能清仓。

    不能退缩。

    至少现在不能。

    他还有价值,还有用,还有……在绝境中为自己、为这个家,再争取一点时间和空间的机会。

    哪怕这个机会伴随着更大的风险,置身于更复杂的环境。

    但他必须抓住。

    因为他是张立诚。

    是那个父亲病重、家徒四壁时,还要拼命在石头缝里找生路的张立诚。

    河风吹在脸上,依旧带着凉意,却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第十章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