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的牢房中,不知从哪儿传来滴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在计时,又像是谁带着韵律的脚步。
苏烨勋正襟危坐,阖着双目休息,骨节匀长的双手搭在了膝上,身上一身整洁的长衫同背后污秽的墙壁格格不入。有虫蚁肆虐,他却是连眉头都没皱,只专注着耳畔的声音。
微微睁眼,一线光芒透到眼底,苏烨勋对上了我的双眸。
一丝淡淡的微笑勾到他的唇边又迅速散去:“未央,你终于来了。”
我赌气似的道:“我就不该来。”
苏烨勋冲我招手,带动了身上的铁链哗啦作响:“过来。”
我板着脸,还是向他走近:“你都不告诉我。”
“我的未央冰雪聪明,即使我不说,你也什么都知道了是不是?”
走到他的身边,我才看到他双手双脚上都扣着镣铐,沉重的镣铐反复摩擦,他的手腕已经红肿透着血丝,我心头一惊:“七哥,他们怎么这么对你?”
苏烨勋并不在意地道:“这里是牢房,自然要守这里的规矩。”
苏烨勋动了动身子,想要给我腾出一点坐的地方,但是镣铐太紧,他连换个姿势都做不到,我忙按住他双臂:“你别动!”
心头倏地划过锐痛,眼睛不自觉地再次看向他的手腕,我就势蹲下身:“七哥,我该早点来的,我以为你是已经是宁王了,至少在牢里也会干净整洁有吃有喝,我连给你带些伤药都没想到。”
“无碍。”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有尖锐的小刺扎在心上,微微的疼。
苏烨勋偏过头:“我的雨过天青呢?”
“你又不是真的要香。”
苏烨勋的唇边再次勾起笑意:“我的衣襟里有一张纸,你帮我带给王锐,他知道怎么做。”
他说完,费力地抬手,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响动,苏烨勋此刻伏着身子,尽力想去掏胸前藏着的纸,铁链紧紧绷着也还是够不到。
“未央,帮我一下。”
刚刚我本想直接上手帮忙的,可又不好去翻他的衣襟,听他说了这话,才起身摸索出了那张纸。
我仔细收好才道:“是什么?”
有一瞬间的迟疑,苏烨勋看了看四周才压低声音小声道:“需要消失的人。”
见到我眸中的疑惑,他继续解释道:“是父皇授意的,那日我本在陪父皇下棋,突然有人说撷芳斋出事了,我急着为六哥开脱,话多了一些,父皇大怒,说了句,既你要担着,便担到底吧。”
“原来是做戏。”
苏烨勋眨了下眼睛,长长的睫毛随着动作翕动:“这是父皇的意思,要整顿前朝,清理后宫。此事只有我、父皇、母妃知道,未央不要乱说。”
心头传来微妙的感觉,萧贵妃是知道的,那天的一切全是做戏,我根本不爱吃葡萄,萧贵妃特意说因着我爱吃请我过去,那时,便是我入局的时候,我还天真的认为萧贵妃只是记错了,并没有放在心上。这三人,真真是好演技。原本,看戏的人才真正的被看着,那些机关算尽的人反而聪明反被聪明误。
“未曾提前告知是怕你露出破绽,请你入局是我笃信你会帮我。”苏烨勋侧头看我,似乎是想看看我还生不生气。
我别过脸,不想让他看到我眼中闪动的复杂情绪,半晌才闷声道:“七哥可是欠我人情了。”
苏烨勋轻轻笑了声,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待我出去了便还你。”他顿了顿,又道:“未央,此事非同小可,你切不可轻举妄动。”
我点了点头。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而我,不过是这局中的一颗棋子。
“七哥,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苏烨勋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有人会按照父皇的意思,将那些需要消失的人处理掉,其他的我不能再说。”
我再次点了点头,既然苏明睿是执棋人,自然不需要我置喙,这父子二人的棋局着实精妙。
我盯着他红肿的手腕:“七哥,委屈你了。”
苏烨勋想像往常那样摸摸我的头,牵动铁链,又实在够不到:“毕竟是为国为民的事,身在亲王位,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扒拉着铁链的手突然一顿:“未央,薇婕妤怎么样了?”
“她这样的女子,自是不用人惦记,在丽薇宫里住得好得很,我和素娘去看过她了,她倒是嘴紧,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六哥呢?”
“依旧病着,我昨日刚去看过。”
“父皇和母妃可还安好?”
“陛下被气得不轻,今日刚开始上朝,萧贵妃这么得陛下信任,自是无事。”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问了一圈,怎么不问问你自己?你就这样坐了十多天?”
苏烨勋眼中一片沉静,波澜不起:“无碍。”
“总得想法子快些出去。”
“等那些无用之人清得差不多了,会有人替我翻案。父皇虽然气,倒还不至于失了理智,等你做完这事,安心等我便好。”也许只有苏明睿这样的人才能游刃有余地坐在龙椅上,任谁也想不到这一招李代桃僵用得这么精彩。
“等不了了,不能让你再呆在这种地方,我......”
有脚步声渐近,我有些慌乱地住了口,狱卒有些不客气的道:“未央公主,时辰到了。”
“才这么一会儿。”
“您以为这是什么地方?公主还想在这谈情说爱不成,这儿关的可都是犯了死罪的人,容不得有闪失。”那狱卒抱着双臂斜靠着栏杆,一脸的不耐烦。
“未央,回去吧,牢里湿寒,莫要再来了,听话。”
“可是……”
可是还有话没说,可是还想问问他为什么会说出那样伤人的话,想说,又不知怎样说出口,只好慢慢地朝牢门口挪步。
像是猜透了我的心思,苏烨勋又开口说了一句:“未央,那天的话,是故意说给别人听的。”
心底的阴霾一下散去,我立刻扬起微笑:“嗯,我知道了。”
因着苏烨勋的这句话,我心情大好,连走路都轻快了不少,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了微笑。但一想到他这么受苦,想到他身上的镣铐,还是有些莫名的情绪堵在了心底。
心里想着事情,我一路揪着柳叶,又顺手扔进湖里,冷不防前面突然蹿出个人,着实吓了我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