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夏天,北京。
刘念成进了中学。这孩子今年十三了,个头蹿得挺快,都快到刘宝忠肩膀了。瘦还是瘦,可身上有劲儿,在学校里跑步、跳高,都能拿名次。
可这孩子有个毛病,越来越闷。
放学回来,把书包一扔,就往自己屋里钻。问他学校咋样,他就说“还行”。问他功课跟不跟得上,他就说跟得上,第一句话都不说。
陆秀珍叹着气,“宝忠,你发现没有?这孩子最近不对劲。”
刘宝忠坐在那儿想着什么,没有吭声。
“跟你说话呢。”陆秀珍推他一下。
“我发现了,可孩子大了,有心事了,你总不能天天跟着问。”
“那也不能不管啊!你忘了上回在学校让人打的事了?”
刘宝忠当然没忘。那事儿过去好几年了。从那以后,他专门去学校找了校长,又跟班主任打了招呼。这几年倒没人再欺负念成,可这孩子越来越不爱说话,他也看在眼里。
“要不……咱跟他透点底?让他知道他娘是谁?”
刘宝忠瞪她一眼:“你忘了翠平咋说的?”
陆秀珍不吭声了。
翠平临终前的话,刘宝忠跟她说过的。“让孩子好好长大,别告诉他爹娘的事儿。就让他以为我们是普通人,没了就没了。让他做个普通人,平平安安的就好。”
刘念成确实有心事。
说起来,他对他娘,是记得的。那年他才五岁,好多事记不清了,可有些画面,怎么都忘不掉。
他记得那天晚上,他娘躺在炕上,一直在咳嗽,咳得一声接一声,听得他害怕。他在里屋睡着了,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屋里黑漆漆的,他喊娘,没人应。他爬过去摸他娘的脸,凉的。他摇了半天,他娘一动不动。
他知道他娘死了。五岁的孩子,知道什么叫死。
后来天亮了,有人进来。隔壁的赵奶奶来了,把他领到她家。赵奶奶给他熬粥喝,给他补衣裳,他记得赵奶奶的样子,花白的头发,驼着背。再后来,有个刘奶奶来了,把他带到她家住了一阵子。然后刘宝忠爹就来了,把他接到北京这个四合院里。刘宝忠爹说,往后这就是你的家,你叫刘念成,是我儿子。
他就叫爹了,叫了好多年。
可他心里头,一直记得他娘。记得那间黑乎乎的屋子,记得他娘躺在炕上的样子,记得那天早上他摸到的凉凉的脸。也记得赵奶奶。
他想问刘宝忠,他娘是怎么没的。可他又不敢问。怕问了,爹不高兴。怕问了,这个家也不要他了。
那天下午,刘宝忠去部里开会,陆秀珍上街买菜。念成一个人在家,在自己屋里待着无聊,就到处走走。
他走到刘宝忠的书房门口,门没锁,虚掩着。平时这屋他从不进来,可今天他犹豫了一下,推开门进去了。书房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柜,靠墙还有个柜子。他东看看西看看,没啥新鲜的。正要出去,眼睛突然扫到柜子最里头,有个铁盒子,灰扑扑的,上头落了层灰。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过去了,伸手把盒子够出来。铁盒子没锁,一掀就开了。
里头有一张照片。
照片有点旧,上头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穿着件碎花袄,眼睛亮亮的。男的穿着西装,瘦瘦的,戴副眼镜,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板着脸,可嘴角都往上弯着,像是想笑又憋着。
念成盯着那个女的,看了半天。
这眉眼,这轮廓,是他娘。是那个躺在炕上的人,是那个他摸到脸是凉的人。
他又盯着那个男的,看了好久。这是谁?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几个字,钢笔写的:“则成翠平合影。”
则成,翠平。
翠平是他娘。那则成呢?则成是他爹?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张照片。他娘的样子,他模模糊糊记得。可他爹,他从来没见过。原来他爹长这样,瘦瘦的,戴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那天晚上吃饭,念成一句话没说。陆秀珍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摇摇头。刘宝忠看了他一眼,也没吭声。
接下来几天,念成像丢了魂似的。上课走神,下课发呆。同学跟他说话,他嗯嗯啊啊的,根本不知道人家说啥。班主任找陆秀珍谈话,说这孩子最近不对劲,上课老走神,作业也做得马虎。陆秀珍回来跟刘宝忠说,刘宝忠皱皱眉,没吭声。
那天晚上,念成又偷偷溜进书房,想再看一眼那张照片。他刚把铁盒子拿出来,门突然开了。刘宝忠站在门口,看着他。念成僵在那儿,手里还捧着那个铁盒子。
刘宝忠走过去,把铁盒子拿过来,打开,看了看里头的照片,又看了看念成。
“你翻了?”
念成低着头,不吭声。
“什么时候翻的?”
念成还是不吭声。
刘宝忠叹了口气,把铁盒子盖上,搁在桌上。“坐吧。”
念成站着不动。
“坐下!”刘宝忠声音重了点。
念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还是低着头。
“你都看见了?”
念成点点头。
“那你想问什么?”
“那是我娘?”
刘宝忠点点头。
“那是我爹?”
刘宝忠又点点头。
“他叫什么?”
刘宝忠看着他,说:“余则成。”
“余则成……”念成念了一遍,“他在哪儿?”
刘宝忠没吭声。
“他还活着吗?”
刘宝忠还是没吭声。
念成盯着他,等了好一会儿,见他不说话,“爹,你告诉我,他还活着吗?”
刘宝忠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念成,有些事,不是我不告诉你。是你娘……你亲娘,临终前托付的。她说,让你做个普通人,平平安安的就好。不让你知道这些事,是怕你心里头承受不了。”
“那照片……是我娘留下的?”
刘宝忠点点头
“那我爹……我爹他……”
“念成,你爹的事,我现在不能跟你说太多。不是我不想说,是有的事,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我能告诉你,你爹是英雄。”
“你爹是英雄。”念成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那你能告诉我,我娘是咋没的吗?”
“病死的。那时候条件不好,医疗跟不上。念成,你娘把你托付给我,我就得对得起这份信任。你以后你想问啥,能说的,爹都告诉你。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念成抬起头。
“好好念书,好好长大。别让你娘在地下还惦记你。”
念成点点头。
那天晚上,刘宝忠在念成屋里坐了很久。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后来念成困了,靠在刘宝忠肩膀上睡着了。刘宝忠把他放平,盖好被子,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带上门出去。
陆秀珍在客厅里等着,看见他出来,赶紧问:“咋样了?”
刘宝忠摇摇头,坐下来,点了根烟。
“宝忠,要不咱带他去贵州看看?让他给他娘上个坟?孩子知道了,心里头肯定难受。让他去磕个头,心里头能好受点。”
刘宝忠抽着烟,半天没吭声。
“宝忠?”
“我再想想。”
台北。这年夏天,晚秋又怀孕了。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晚秋高兴得眼泪都下来了。她今年三十多了,上回怀过一个,可那时候她太累了,身子亏得厉害,孩子早产。那之后好几年,肚子一直没动静。她嘴上不说,心里头急。
余则成陪她去的医院。出来的时候,晚秋挽着他胳膊,走路都带风。
“则成,你说这回是男孩还是女孩?”
“都行。”余则成笑笑。
“那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都喜欢。”
晚秋嗔他一眼:“你就会说这个。”
余则成没吭声,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晚上,怀了孕的晚秋早已睡了。余则成过去给念平掖了掖被子,看着念平,他突然想起了念成。
那孩子,今年该十三了吧?长啥样了?像翠平还是像他?念书念得咋样?身体好不好?
这些问题,他想过无数次,可从来不敢深想。想多了,心里头像针扎一样疼。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念成,爹对不起你。爹没能在你身边,没能看着你长大。可爹……爹有爹的事。爹做的事,说不出口,可爹不能不这么做。
北京。刘宝忠说走就走。他跟部里请了假,带着念成上了去贵州的火车。
走之前他给杜文辉打了个电话,杜文辉现在已经是黔北行署公安处的处长了,管着好几个县。电话里刘宝忠没多说,就说带孩子去看看他娘的坟。
杜文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首长,您来。我陪着。”
火车坐了三天两夜,又换汽车,又走路,好不容易才到了黑山林村。杜文辉早就在村口等着了,身边还站着个老头,是村长杨大山。十几年过去,杨大山也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些。他看看刘宝忠,不认识,又看看杜文辉。
杜文辉介绍说:“这是北京来的老领导,带念成过来看看。”
杨大山点点头,也没多问,只是看着念成,看了好一会儿,眼眶红了。
“像……太像了。这眉眼,活脱脱就是翠平年轻时候的样子。”
杨大山领着他们走到一间土坯房前头,停下来。“这是当年翠平住的地方。”
念成站在那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他记得这间屋子,记得他娘就躺在那张炕上。过了好一会儿,念成才走出来,他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可没哭出声。
“爹,我娘就是在这儿没的。那天晚上她一直咳嗽,早上醒了,摸她的脸,凉的。”
刘宝忠听着,鼻子一酸,啥话也说不出来。
念成站在那儿,看着隔壁那间院子,突然开口问,“赵奶奶呢,就是隔壁的赵奶奶,她还在吗?”
杨大山摇摇头,“赵大娘走了,走了有两三年了。还有当初接你走的那个刘山花奶奶,也走了,都不在了。”
念成听着,低下头,半天没吭声。
他记得赵奶奶,也记着刘奶奶,这次回来想看看她们,能跟她们说上几句话,能让她们知道他长大了,过得好好的。
可她们都走了,都不在了。
杨大山带他们去了后山。翠平的坟在山坡上,向阳的一面。坟头不大,是个小土包,周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长了些野花野草。还是没有碑,就是块稍微平整点的石头,立在前头,啥字也没刻。
念成站在坟前头,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娘,我来看你了。您放心,我现在过得很好,宝忠爹对我特别好,陆妈妈对我也好。可我还是想你。”
他说着说着,对着坟头大声地哭着。
“刚才我问赵奶奶,杨大伯说,她走了,刘奶奶也走了,都不在了。娘,她们都去找你了吗?你们能见着吗?你见着她们,替我跟她们说声谢谢,谢谢她们那时候照顾我……”
刘宝忠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放在他背上。没说话,就那么放着。
杜文辉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他想起那年晚上,翠平抓着他的手说那些话的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眼睛亮亮的。他转过脸去,用手抹了把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念成才止住哭。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小土包。
“娘,你放心,我会好好长大的。不管我爹在哪儿,不管他知不知道我,我都会好好的。”
他又磕了三个头。
“娘,我还会来看你的。”
回去的路上,念成一路上没说话,就靠着车窗,望着外头的山。
到了北京,进了家门,他第一件事就是回自己屋,把那张照片用块布包好,压在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陆秀珍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肉。他吃了两大碗,还喝了一碗汤。吃完饭,他坐在桌前头写作业,写完作业,又看了一会儿书。
刘宝忠在客厅里坐着,隔着门缝看那孩子。灯光底下,那孩子的侧影,像极了翠平。
翠平,你看见了吗?孩子挺好的。你放心,有我在,亏不了他。
台北。晚秋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余则成每天下班回来,都要摸摸她的肚子,跟肚子里那个还没出世的孩子说几句话。
“宝宝,今天乖不乖?”
“乖。”晚秋笑着,“比头一个乖多了,都没怎么折腾我。”
余则成笑笑,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听。
晚秋摸着他的头发,轻声说:“则成,你说这孩子生下来,咱们给他起个啥名字?”
余则成想了想:“还是叫‘念’字辈吧。就叫念安吧。平安的安。”
晚秋念了两遍:“念安……余念安……挺好。”
那天晚上,余则成又失眠了。
他侧过身,看着睡在旁边的晚秋。晚秋的肚子已经显怀了,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笑。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
念平念安。念成。
三个名字,隔着一道海峡,隔着千山万水。
他闭上眼睛,眼角有东西滑下来,凉凉的,滑进枕头里。
北京。那天晚上,念成做了一个梦。
梦里头,他娘站在那间土房子门口,穿着灰布棉袄,旁边站着他爹,穿着西装,戴着眼镜,瘦瘦的。两个人都在冲他招手。
他想跑过去,可怎么也跑不动,腿像灌了铅似的。
他娘就那么看着他,笑着。他爹也看着他,笑着。
然后两个人慢慢往后退,越退越远,最后不见了。
他一下子惊醒过来。
屋里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
他伸手把枕头底下的布包拿出来,摸了摸着里头的照片。
慢慢地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