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稻川裕紘开始说话到现在,她连坐姿都没怎么变过。鹫尾看着她低头翻页,又看了看主桌另一边三个在东京地下社会跺一跺脚都能震动一片的人,嘴角慢慢绷紧。
“其实今天请三位过来,也正是因为石井先生这件事。”皋月找到要看的地方,抬起头,“类似的问题以后恐怕还会有。”
“既然这次已经摆到了桌面上,干脆趁大家都在,把边界一次讲清楚,省得过几个月再冒出另一个石井先生,我们还得重新约一次。”
渡边芳则把茶杯放回托盘,身体稍稍向前倾了一些。
“西园寺小姐既然已经考虑好了,就请讲吧。我们今天过来,本来也希望把这件事谈清楚。”
他说话时脸上带着笑,语气温和得甚至听不出多少黑道首领的味道。
鹫尾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渡边芳则用这样的语气请一个人继续往下说了。
“好。”
皋月将文件转过来,推到三个人都方便看到的位置。
“那就还是从石井先生开始。”
她的手指停在第一项。
“以后无论三家下面的人投资股票、经营会社,还是向银行借钱,只要进了正常的金融体系,就按照正常的金融规则处理。”
“证券账户亏损,该承担多少就承担多少;贷款到期,该还多少就还多少;抵押物跌价,需要追加担保,也照合同办。”
渡边芳则低头看着文件,星野也拿起了自己面前那份副本。
皋月等他们看了片刻,才继续说道:
“想和银行谈展期,可以带律师去谈。觉得证券会社违反约定,也可以起诉。合同怎么解释,利息怎么算,谈到法院都没有关系。”
她说到这里抬起眼,唇边还留着刚才那点笑。
“只是以后别让人家坐在谈判桌前的时候,还要先想一想门外站了多少人。”
渡边芳则用拇指压住纸角,又将那几行看了一遍。
“正常的债务协调,不在这里面吧?”
“当然。”
皋月抬手把垂到脸侧的一缕头发拨回耳后。
“各位都有自己的会社,总不能因为今天坐在这里,明天连一笔正常的应收款都不能催了。按照合同走,找律师也好,找正常催收会社也好,西园寺都不会过问。”
一直看着文件的星野抬起头。
“西园寺小姐在意的是组织的人亲自下场?”
“嗯。”
皋月轻轻点头。
“尤其是银行、证券和保险。以后这些地方出了问题,我希望坐到对方面前的是律师,摆在桌上的是合同。”
“各位过去的‘催收方式’,稍微有些不太‘文明’了。”
星野转过脸,与身后跟来的干部低声说了几句。
那名干部起初还凑在他耳边说着什么,星野听完,只用手指在文件第一项上点了两下。对方看了一眼皋月,很快退回原来的位置。
星野重新朝主位欠了欠身。
“住吉会这边可以接受。”
渡边芳则接得很快。
“山口组也没有意见。回去以后,我会让下面知道新的规矩的。”
稻川裕紘也再次点头。
“稻川会也按这一条执行。”
皋月笑着“嗯”了一声,低头在文件边缘做了个记号。
第一项就这样过了。
前后连十分钟都不到。
鹫尾压在膝上的手掌却越来越重,西装裤已经被他按出了一片褶皱。
他想到了阿部。
以前组里替一家建筑会社追过一笔将近两亿日元的旧账。对方承认欠钱,嘴上却始终说资金周转困难,律师函寄了一封又一封,法院程序拖了几个月,账户里还是一分钱都见不到。
后来阿部带着两个年轻人去了。
三个人没砸东西,也没碰谁,只是在会社前台坐了一个下午。第二天换了身衣服,又去坐了一天。
第三天,那笔钱就到账了。
以后这种事情算什么?
找正常催收会社?
鹫尾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阿部连法院寄来的正式文书都要拿给别人念,让他以后带律师去跟债务人争合同?
皋月手里的文件已经翻到了第二页。
“还有这一部分。”
她垂眼扫过上面的几行字。
“股东大会、土地收购(就是前面说的“地上げ”,不过这是更体面一些的翻译),还有企业内部纠纷,这些事情比银行复杂一些。以前已经做了这么多年,现在一句话全部停掉,下面也来不及收尾。”
鹫尾原本绷紧的手指松开了一点。
“所以我准备留三个月。”
皋月伸出手,在文件右上角标出的日期上轻轻点了一下。
“已经接下来的事情,三个月以内处理完。收了钱的,就把答应人家的事情做完;谈到一半的,也把尾巴收干净。”
“到了九月底以后,总会屋禁止再接收新的业务,企业纠纷和土地收购里面需要靠组织身份给对方施压的部分,也一起停掉。”
鹫尾刚刚松开的手指,又慢慢蜷了起来。
隔着几排人,他看不清那张纸上的小字。
可那几个词听得很清楚。
地上げ、总会屋、企业纠纷。
他右手的拇指已经抵进掌心。
鹫尾组也收赌场和店铺的保护费,可真正养着八十多号人的,从来不是歌舞伎町几家小店每个月交上来的那些钱。
泡沫最疯狂的时候,一个地产项目做到最后,只要还剩几户人不肯搬,开发商愿意给出来的钱就能到几千万,甚至上亿日元。如今地价虽然已经开始下跌,东京照样还有一大批项目卡在土地关系上。
总会屋就更不用说了。
平时那些会社见了他们恨不得绕着走,真到了股东大会快开的时候,需要有人把闹事的股东按下去,打来的电话一个比一个客气。
现在这些东西只被允许存在最后三个月了。
星野把第二页从头到尾看过一遍,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西园寺小姐,这一部分下面牵扯的人会很多。”
鹫尾抬起眼。
难道星野会是第一个反抗这个魔女的暴政的人吗?
皋月正用钢笔轻轻点着文件边缘,听见这句话,只朝星野看过去。
“我知道,所以才留了三个月呀。”
她语气甚至显得很轻松。
“已经收了钱,总不能转头就告诉人家不做了。谈到一半的事情扔在那里,对三家的名声也不好。三个月把旧的处理干净,九月底以后不再接新的,我觉得应该够用了。”
皋月说完,微微偏了偏头。
“星野先生觉得还需要再多一些时间吗?”
星野看着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文件上的日期。
过了片刻,他还是把手从纸面上收回来。
“三个月够了。”
说完,他朝皋月欠了欠身。
“西园寺小姐已经替我们考虑到旧业务的收尾,住吉会这边没有其他要求。回去以后,我会让下面把正在做的事情全部报上来,九月底以前结束。”
鹫尾垂下眼帘,尽量掩盖住自己的失望。
渡边芳则也将那页文件合回去,脸上的神情比刚才还轻松一些。
“西园寺小姐说的是。现在还在做这类事情的人,本来也该趁这个机会收一收了。”
稻川裕紘随后点头。
“稻川会也是一样。”
他还朝皋月笑了一下。
“石井才刚给大家添过麻烦,我们这边更应该管严一点。”
“那就这样。”
皋月在第二项旁边又做了一个记号,顺手翻向下一页。
纸张从她指间掀过去,发出很轻的一声。
鹫尾微微抬起眼,盯着星野看了好一会儿。
三个月够了。
刚才那句话还堵在他耳朵里。
对坐在最前面的几个人来说,也许真的够了。
把麻烦的业务停掉,把能留下的会社留下,该切的人切掉,事情也就过去了。
可阿部怎么办?
大野怎么办?
还有那些跟着他干了十几年、二十年,除了这些事情什么都不会的人怎么办?
鹫尾的后槽牙一点点咬紧,藏在桌下的右手已经握成了拳。
他最终只是垂下眼,把那只手重新压回膝盖。
这张桌子没有给他留说话的位置。
他今晚来的作用,就是坐在后面听清楚,等星野回去以后,再替上面把这些话传给更下面的人。
鹫尾缓缓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拇指。
几天前那个藏在旧事务所里的男人又一次出现在脑中。
“他们会签的。”
对方当时笑得很淡。
“你以为他们还和你们一样吗?你们已经不是同一类人了。”
鹫尾那时候冷着脸问:“我们哪里不一样?”
“你们靠极道吃饭。”
那个人回答。
“他们靠会社吃饭。”
当时鹫尾差点起身走人。
现在,他坐在星野后面,看着那份协议翻过去第二页,第一次觉得那句话扎得有些疼。
第三项谈到的是组织责任。
皋月把钢笔搁到文件旁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一条,我想以后处理得简单一些。”
她抬眼看向渡边芳则。
“山口组下面有多少团体,渡边先生应该比我清楚。住吉会和稻川会也是一样。以后真出了事情,西园寺不想再花几天时间,从二次团体一路查到三次团体,然后还要弄清楚究竟是谁下的命令,还是哪个人自己在外面接了事情。”
渡边芳则靠在座位上听着,脸上的笑意已经淡了一些。星野翻了翻自己面前那一页,很快抬起头。
“西园寺小姐的意思,是以后直接找本部?”
“嗯。”
皋月点了点头,语气很自然。
“挂着山口组名字的人出了问题,我找渡边先生。住吉会下面的人出了问题,我找星野先生。稻川会这边,就麻烦稻川先生。”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把原本绕远的手续缩短了几步。
可主桌另一边安静了片刻。
鹫尾坐在后排,视线从渡边芳则移到星野脸上。
这一条和前面的几项不太一样。
前面谈的是哪些生意以后不能再做。
现在,西园寺开始问谁来负责。
稻川裕紘先开了口。
“如果查下来,确实是下面的人自己做的呢?”
他的语气仍旧客气,只是身体已经微微坐直了些。
皋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就由稻川先生自己查清楚。”
她将杯子放回去,抬眼看着他。
“事情是谁做的,为什么做,本部事前知不知道,都告诉西园寺。”
“该处分的人处分,该处理的团体处理好。只要最后能够确认和本部无关,我当然不会因为下面某个人做错事,就把整个稻川会都算进去。”
稻川裕紘听完,轻轻点了下头。
渡边芳则却笑了一声,伸手端起茶杯。
“听起来,我们三个以后要替下面所有人担保了。”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眼睛却还停在皋月身上。
皋月也笑了。
“渡边先生,这个担保原本就在做呀。”
渡边芳则端到嘴边的茶杯停了一下。
皋月靠回椅背,神情依旧放松。
“街上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别人为什么会让着他?总不会真的是因为他自己有多厉害。”
她抬起一只手,随意做了个手势。
“他说自己是山口组的人,别人听见的其实也不是他的名字。”
“听见的是渡边先生。”
皋月又转向星野。
“住吉会也是一样。”
最后才看向稻川裕紘。
“稻川会当然也一样。”
“既然平时是靠整个组织的名字让别人让路,真出了问题,总不能突然又说,那只是下面某个人自己的事情。”
渡边芳则把茶杯放回托盘,手掌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
皋月这样规定,就是不想让他们在有麻烦的时候,随便推给一个“临时工”来推脱责任。
这明显是极大限制了极道的势力,但他们又不敢不答应。
这一次西园寺不仅是代表了大半个日本财界来约束他们,背后也有政府的意思。
各方势力都开始有意限制极道的发展了,这是时代的趋势。
“这话倒是把我们堵住了。”
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转过头看向星野。
“星野老弟,你呢?”
星野脸上也带着笑,先朝皋月欠了欠身。
“西园寺小姐都说到这里了,住吉会再说什么‘下面的人自己做的,与本部无关’,听起来确实不像话。”
他把文件往前推了一点。
“这一条,住吉会接受。”
稻川裕紘也跟着说道:
“稻川会没有意见。以后下面出了事情,会里会先查清楚,再把结果送到西园寺。”
渡边芳则点点头。
“山口组也一样。”
皋月听完,拿起钢笔,在第三项旁边轻轻画了一个记号。
“那就这么定。”
她很快翻向下一页。
主桌边几个人的神色已经重新松下来,星野甚至还低声和身旁的干部交代了一句,让他记得回去以后把这项单独传给下面各团体。
鹫尾却始终盯着那一页。
刚才房间里也有人跟着笑了。
他没笑。
他抬眼望向前面的星野。
星野正在低声和皋月谈下一项内容,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刚才那种客气而放松的样子。
这些“社长”们,有考虑过下面那些兄弟的死活吗?
鹫尾很快又把视线收了回来。
他的拳头还压在膝上。
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