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拉祖莱”的大神认证!考虑到观感问题,今天连更三章~)
一九九一年六月二十七日,晚上七点十九分。
港区,一家已经被包下整晚的料亭。
这里是西园寺召集各大极道高层谈话的地方。
几天前,西园寺分别向山口组、住吉会和稻川会递了话,希望三家各派能够真正代表组织意志的人过来见一面。
理由说得很清楚:石井进引出来的事情不能再重复一次,《暴力团对策法》又已经公布,日本地下社会接下来该怎样与银行、证券会社、普通企业以及彼此相处,有些边界最好趁现在一次谈清楚。
消息递出去以后,三家都答应得很快。
所以到了今晚,日本规模最大的三股地下势力第一次因为同一个邀请,坐进了西园寺准备好的房间里。
除了各自真正能够做决定的人,三家还带来了几名负责向下传话的干部。
毕竟桌上的人可以签字,等协议真正送回各个本部以后,负责让下面几百、几千个团体照着执行的,却还是这些坐在后排的人。
鹫尾隆一便是其中之一。
他跟着带路的人走进房间以后,第一眼看到的,是已经坐在主桌另一侧的三个人。
山口组五代目渡边芳则坐在最左边,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端着刚刚送来的茶。
他已经六十岁出头,身材算不上魁梧,坐在那里时却很少有人会把视线长时间停在他身上。
住吉会的星野坐在中间,正侧着脸与身旁的一名干部低声说话,桌前摆着一只已经打开的文件夹。
再往右,是去年刚刚正式接掌稻川会的稻川裕紘,他比另外两人年轻一些,面前的茶还冒着热气,手边则放着一只黑色名片盒。
鹫尾认识他们。
或者说,在日本地下社会混到他这个位置,很难有人认不出这三张脸。
可真正把三个人同时放在一张桌边以后,鹫尾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却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讽刺。
太像会社社长了。
剪裁合身的西装,打得一丝不乱的领带,秘书,文件,茶,还有身后那些负责记录和传话的干部。
渡边芳则这些年名下有多少合法会社,外面的人未必说得清楚;住吉会在东京的地产、建筑和娱乐生意同样盘根错节;稻川会更不用说,石井进这些年能够把手伸进证券、融资和东急电铁股票,靠的从来都不只是横须贺街头那些拿刀的人。
如果把周围这些明显过于健壮的随行人员全部赶出去,再换上一块证券会社或者建筑公司的牌子,眼前这三位坐在那里,大概和东京任何一家大公司的社长都没有多少区别。
鹫尾跟着带路的人走到住吉会一侧,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坐下。
他今年五十三岁。
十七岁进组,到现在已经三十六年。
年轻的时候看赌场,后来替人收债,再往后跟着前代组长做地上げ(强势收地)。
泡沫最热的那几年,只要地产会社看上一块地,总会遇到几个不愿搬走的住户,也总会碰到几个死守铺面的老店主。法院可以慢慢打官司,开发商却等不起,于是就有人来找他们。
鹫尾靠这门生意真正站稳了脚。
后来他自己带人,名下的鹫尾组慢慢扩到八十多人。
真正每天跟着他的有四十几个,剩下的人散在歌舞伎町、埼玉和东京东面的几处店铺里,有人替赌场看场子,有人做债务催收,也有人专门替那些不方便自己出面的会社“谈事情”。
这些人和渡边芳则、星野、稻川裕紘不一样。
他们没有几栋每个月都能收租的大楼,也没有已经洗得干干净净、可以拿着财务报表去银行申请贷款的运输会社。
鹫尾手下有个叫阿部的男人,今年四十一岁,十九岁进组织,坐过两次牢,出来以后一直替组里收债。
他不懂会计,也看不懂资产负债表,却很擅长让欠债的人在第三天主动把钱凑出来。
还有一个叫大野,读完初中就开始混街头,最熟悉的地方是东京那些愿意用高利息借钱给小老板的地下金融会社。
再往下还有更多。
这些人离开组织以后能做什么?
鹫尾想不出来。
《暴力团对策法》公布的时候,最高处当然也紧张过。
警察会盯得更严,一部分会社需要重新切割,一些原本可以公开来往的人也会开始避嫌。
可这些事情落到渡边芳则他们身上,充其量只是割掉几块已经越来越麻烦的生意,再多花一些时间,把真正值钱的东西放得离组织远一点。
难受肯定难受。
但距离活不下去,还差得远。
鹫尾却隐约觉得,自己脚下那块地已经开始往下塌了。
他正想着这些,身旁的一名干部忽然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
“鹫尾。”
对方朝主位后方抬了抬下巴,声音压得很低。
“堂岛严。”
鹫尾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很快看见了那个站在房间靠前位置的男人。
堂岛严今天穿得很普通,一身深色西装,领带也只用了最常见的样式。
相比房间里几个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袖扣和腕表都仔细挑选过的干部,他身上甚至看不出多少参加正式会谈的讲究。
可鹫尾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这个名字在地下社会里实在太有名了。
很多年前,堂岛严还属于陆上自卫队第一空挺团,据说已经做到了一等陆尉。
后来又因为在日美联合演习结束后的酒会上,把自己的直属长官打断了几根肋骨,被自卫队直接赶了出去。
具体为什么动手,外面流传过许多说法,鹫尾只记得其中最广的一种——那个长官喝醉以后,在美军顾问面前丢尽了脸,而堂岛严觉得那种人不配穿军服。
离开自卫队以后,他消失过一段时间。
等这个名字重新传进地下社会时,堂岛严已经站在西园寺身边。
那时候的西园寺还远没有今天这么大,安保部门也只是刚刚搭起架子。
可皋月给了堂岛严钱、装备和人员,让这个被自卫队赶出去的男人按照自己的想法重新训练出一支队伍。
从反情报到要人警护,再到专门处理危险事务的特勤人员,外面很长时间都弄不清西园寺究竟养了多少人,只知道那些人的训练方式和普通财阀的保安完全不是一回事。
然后就是黑龙会覆灭事件。
想到这里,鹫尾下意识又多看了堂岛严几眼。
黑龙会消失的那一年,东京地下社会整整议论了几个月。
鬼冢虎之助究竟死在哪里,尸体最后去了什么地方,到今天都还有不同说法。
而负责西园寺那次行动的人,就是堂岛严。
仅凭这一件事,就已经足够让很多极道人物记住他。
偏偏这还远远算不上堂岛严履历里最夸张的一段。
今年年初海湾战争打起来以后,日本国内几乎每天都在讨论一件事——日本到底为这场战争做了什么。
政府出了钱。
而且是以千亿美元计的巨款。
可美国人要的显然不只是钱。
电视里一次又一次出现多国部队的士兵,英国人、法国人、美国人都在沙漠里,日本却因为宪法限制,连自卫队都不能正常派进战区。
东京那些政治家为这件事挨了多少骂,普通人只要看过几天新闻都知道。
后来政府开始反复宣传“人的贡献”。
鹫尾还记得自己在事务所里看过那段新闻。
电视画面里是一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沙漠,远处停着美军的运输车和军用飞机,一批日本人穿着沙色衣服,从印着英文标识的车辆旁搬运物资。
播音员把他们称作“S.A.环球工程与后勤救援集团”,说这支由日本民间人员组成的队伍正在海湾地区承担运输、工程、医疗和人员撤离任务,是日本除了资金援助以外最重要的“人员贡献”。
官房长官在记者会上也提过他们。
政府始终叫他们民间救援人员。
鹫尾当时坐在电视机前,却觉得这种说法多少有些好笑。
他干了一辈子极道,对什么东西能不能打人、什么人有没有真正见过血,比新闻里的播音员敏感得多。
电视镜头偶尔扫过那些所谓的“救援人员”时,他看得见他们身上的防护装备,看得见车辆之间的间距,也看得见那些人移动时近乎本能的队形。
后来还有报纸拍到他们与美军人员一起出现在沙特基地,政府依旧解释为后勤和安全需要。
法律上怎么称呼,鹫尾不懂。
他只知道,自卫队留在日本的时候,这群人去了战场。
真正有炮弹、有导弹、有人会死的地方。
而带队的人,就是堂岛严。
电视报道里出现过他的脸。
比现在黑一些,穿着沙色的衣服,站在一排军用车辆附近接受采访。旁边就是美军基地,背景里有人抱着步枪走过。
日本政府把那段画面拿出来,是为了告诉全国,也告诉美国人,日本并非只会坐在东京开支票。
鹫尾当时还和手下开过玩笑。
“这要也算普通会社员,那我们这些人是不是也能改名叫街道纠纷处理会社?”
当时一屋子人都笑了。
但当这个人真的出现在了他们面前,现在却没人笑得出来了。
那个从第一空挺团出来、替西园寺建立安保部、亲手经历过黑龙会清洗,几个月前又刚刚从真正战场回来的男人,此刻就在几米之外。
堂岛严比电视画面里瘦了一些,皮肤留下的晒痕还很明显,眉骨附近似乎也多了一道以前没有的浅痕。
他站在那里以后很少与谁对视,注意力始终放在房门、窗户、走廊和那些能够靠近主位的位置。有人换了一下坐姿,他的目光会自然掠过去;侍者端着茶靠近,他也会顺势看一眼对方的手。
鹫尾忽然意识到,自己今晚进门以后,这个人大概已经把屋里每一个人的位置都记住了。
包括自己。
这个念头让他背后隐隐有些发紧。
西园寺今天当然是来谈判的。
皋月会坐下来,喝茶,把准备好的条件一条一条讲给三家听;渡边芳则、星野和稻川裕紘也会提出自己的要求。所有人都穿着西装,桌上摆着纸和笔,看起来与任何一场正式会谈都没有区别。
可西园寺还是把堂岛严带来了,而且偏偏是在这个男人刚从海湾回来以后。
那么西园寺的态度就很明确了。
桌上的事情,可以在桌上谈。
至于谁要是觉得西园寺皋月年纪小,想把几十年前极道解决问题的办法重新搬出来——
那个真正上过战场的人,就站在她身后。
七点二十七分,走廊外传来脚步声。
星野停下与身旁干部的交谈,渡边芳则把茶杯放回托盘,稻川裕紘也将手边的名片盒推开了一些。
外围那些原本坐着的人纷纷站起身。
堂岛严朝门边走了两步。
房门拉开,千鹤先走进来,随后才是西园寺皋月。
鹫尾以前见过皋月的照片。
只有一张。
那还是几年前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流出来的偷拍照,拍摄距离很远,画面也有些模糊。照片里的少女正准备坐进一辆黑色轿车,只留下了半张侧脸,身旁围着几名西园寺的安保人员。
后来那张照片在地下社会里传过一阵。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近几年西园寺真正做决定的人很可能就是这个女孩,可她几乎从不在媒体前露面,外面甚至很难找到一张足够清楚的正面照片。
所以直到今晚,鹫尾才第一次真正看清西园寺皋月。
比那张照片里还要年轻。
也比他想象中更加娇小。
如果不是渡边芳则、星野和稻川裕紘已经同时站了起来,鹫尾甚至很难把眼前这个穿着简单深色连衣裙的少女,与这些年地下社会里越来越让人忌惮的“西园寺”联系到一起。
她经过堂岛严身边时,堂岛稍微向旁边让开半步,等她走过以后才重新跟上。
一大群年纪足以做她父亲甚至祖父的男人站在房间里。
她反倒是最不起眼的那个。
至少从身形来看是这样。
渡边芳则已经先一步欠身。
“西园寺小姐。”
星野和稻川裕紘跟着行礼,屋里剩下的人也立刻齐刷刷地一起低下头。
鹫尾也跟着弯下腰。
他看着榻榻米上那一小块纹路,忽然觉得这场面有些荒唐。
山口组,住吉会,稻川会。
日本最有分量的三股地下势力今晚坐在这里,恭敬地等一个刚刚十八岁的姑娘过来给他们定规矩。
更荒唐的是,所有人好像都觉得这很正常。
凭什么?就因为她有钱吗?
“晚上好。”
皋月回了一礼,语气很自然。
“让各位等久了。”
“我们也是刚到。”
渡边芳则笑着请她入座。
“西园寺小姐愿意亲自来,这点时间算不上什么。”
“渡边先生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皋月走到主位坐下。
千鹤在她右后方放好文件,堂岛严则停在离她几步远的位置。周围那些西园寺安保人员虽然没有全部进入房间,门外和走廊却始终有人守着。
鹫尾看在眼里,心里又想起前几天那个男人说过的话。
“西园寺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那天他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只觉得对方在故意煽动自己。
可另一句话,却似乎是真的。
“你们的首领准备把你们卖了。”
最先开口的是稻川裕紘。
他将双手平放在膝上,朝皋月欠了欠身。这个动作做得很规矩,甚至比刚才见面时还要郑重几分。
“石井的事情,请容许我先向西园寺小姐道歉。”
鹫尾坐在后排,眉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稻川裕紘重新坐直,语气客气。
“石井先生已经退下来了,过去那些证券和融资往来,也是他自己经营的事情。”
“现在出了问题,该还的钱由他自己还,该处置的资产就按照债权关系正常处理。会里已经把话传下去了,谁也不会因为他的事情去找银行和证券会社。”
皋月听着,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茶杯盖,将它拨回正中的位置。
“这样就很好。”
她的声音很轻,脸上还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稻川裕紘说到这里,脸上的神情也收敛了一些。
“还有一件事,我想提前向西园寺小姐说明。”
皋月抬起眼。
“石井刚发现银行和证券会社都开始躲着他的时候,还不知道背后是西园寺。”稻川裕紘稍稍停顿了一下,“他按照以前处理事情的习惯,确实动过别的心思。”
“不过那时候,他们还以为只是几家金融机构趁着新闻出来以后突然翻脸。”
他说着,朝皋月又欠了欠身。
“等知道是西园寺以后,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石井自己也明白,如果早知道是您,他根本不会让下面的人往这个方向想。”
皋月手指仍搭在茶杯盖上,只轻轻“嗯”了一声。
稻川裕紘继续说道:“那些话最终只停在了嘴上,人没有出去,银行那边也没有受到任何骚扰,还请您放心。”
“不过会里已经查过一遍,当时提出要带人上门的几个干部全部受了处分,负责传话的人也被撤了职。”
他说到最后,语气明显郑重了许多。
“不管他们当时知不知道是西园寺,既然险些敢对您出手,就是我们管教不严。”
“这一点,我还是要向您赔罪。”
“这样啊。”
皋月听完,才慢悠悠地把手从杯盖上收回来。
“既然什么都没发生,也已经处理过了,那就到这里吧。”
她说得很随意,顺手接过千鹤递来的文件。
“不过这件事倒是正好说明,今天这场会有必要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