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情女 难离别系情绵恋
苦命人 除病根来县问医
过了“鬼节”(农历十月一),贺大章的身体时好时坏,吃药也不见有啥效果。贺雷妈日夜防线织布,可为丈夫去县城治病的钱仍没攒足。贺大章见老伴面色憔悴,整天为筹钱忙里忙外,奔波操劳,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为老伴分忧,可又感力不从心,心里埋怨自己那不争气的身子骨。他琢磨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儿,忽然他想起自己会扎苕帚的手艺,不然先扎几把试试能不能卖掉。他挣扎着来到屋外,眼望着屋檐下一堆准备当柴烧的高粱毛子发呆,心想,把它整理出来,扎成苕帚拿到集市上也能换两钱。主意拿定,他蹲下身动手整理起来。贺大章先挑出一批毛子,拿棒槌捶一遍毛子,然后掏瓢水,口里噙一口水用力喷在毛子上,反复几次毛子被均匀打湿。之所以这样做,为的是让干燥的毛子变柔软,好扎好造型。由于他刚才喷水用力过度,此刻感觉头有些晕乎,他赶忙蹲下来喘息片刻。毛子整妥,他找出一缕麻坯子,搓成麻精线,把搓好的麻精线绕在一个破苕帚把上备用。一切准备停当,贺大章找出扎苕帚的工具,开始扎起来,一袋烟的工夫他就扎好两把苕帚。
扎苕帚的工具是贺大章自制的,乍一看很简单,实则弯弯不少。一根二尺来长的细圆木棍,棍的两头和正中钻孔,系上皮绳带,中间孔中的皮绳末端系上个三角型或是圆形的铁环(简易的挽个绳套也行)。扎苕帚时把木棍放在腰后,皮绳带从后绕过系在棍的另一端,脚蹬铁环,把毛子在皮绳上缠绕一周,蹬紧皮绳,双手握住毛子来回滚动、勒紧,用麻精线扎牢,一道道地扎,边扎边整形边加毛子,直至扎满意为止。
贺大章扎好三十多把苕帚,翌晨,铁杠拿到集市上碰运气。铁杠来到集市刚把苕帚摆好,就围过来些人问价。铁杠以每把五分钱的价格很快把苕帚卖光。铁杠高高兴兴地回到家里,把卖苕帚的一块多钱交给父亲。贺大章手里捏着辛苦换回的果实,激动得又咳起来……贺大章把家里所有能用的毛子全整理出来,又花钱买回些,他埋头扎起苕帚……
贺雷妈把这段攒下的钱数数,又找亲朋借来些,贺三猫送来份子钱,总共一百八十来块钱。白帆找贺玉富说明大章的情况,由他担保从榨油厂借出五十元钱。贺雷妈和丈夫商量,择日进城瞧病。
起程的日子定在下个星期二。贺雷妈为节省钱准备一个人用架车拉着丈夫进城瞧病,白帆夫妇不放心,要小川向学校告假同去。白小川听大婶要一人进城,心里正为大婶担心,听爸爸说要她和大神一起去,她即刻要铁杠找笔和纸随即写好请假条。贺雷妈怕耽误孩子的学习,坚决不同意让孩子去。白小川见贺大婶主要顾虑的是怕耽误学习,就向大婶说:
“大婶,我的学习您别担心,等回来抄抄别人的笔记,再复习复习就全会了。再说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大叔也需要人照顾,还要看病拿药,还有架子车,想不到的事儿多哩,一个人肯定不行。”
“小川说得对。出门在外,大章行动不便,看病拿药什么的,意想不到的事多,一个人也顾不过来。其他孩子还小,小川还能跑得动路。她婶,你就让孩子和你一起去吧,多个人多分照应,不然我们也放心不下。”郭英劝说道:
白帆夫妇再三劝导,贺雷妈也只好同意。
晨曦初露,贺雷妈和小川拉着架子车向县城进发,晌午错赶到县城。贺雷妈把架子车停在路边一棵大树下,摸出干粮三个人吃了些干馍,然后拉起架子车直奔县人民医院。
县人民医院,是全县医疗条件最好的医院,那里的医生都是喝过“大墨水”的文化人。他们在老百姓心目中是阳春白雪,是治病的专家,是上帝派来的天使,是病人恢复健康的希望。
白小川挂过号,扶大章叔坐在椅子上等候。下午来看病的人不多,没怎么等候就轮到大章瞧病。为大章瞧病的医生是位将近六十岁的老大夫。老大夫精神矍铄,浓而长的眉毛,漫长的脸庞泛着光,透着红晕。
老大夫详细询问病情,又让贺大章仰躺在一张铺着洁白布单的床上,老大夫用手按叩大章的腹胸部,用听诊器仔细听胸部,反复检查一阵,老大夫回到桌后坐下,顺手拿起笔唰唰地在纸上写着。白小川见老大夫检查完,急忙走过去扶起大章叔,帮他穿好鞋子,整理好衣裳,然后静静地立在一旁候着。
老大夫开好几张单子,抬头看贺大章一眼说:
“病人吃午饭没有?”
“中午只吃一口干馍,连水也没喝。”贺雷妈说。
“你们先去检查一下吧。”老大夫说着把单子递过来。
白小川忙接过单子看了看,单子上的字写得龙飞凤舞的,除勉强能认出贺大章三个字外,其余的字大多认不得。
白小川搀扶着大章叔,向人打听着去检查、化验。医护人员为大章抽血、透视,拍X光片,查大小便…一切忙完,三个人焦急地等待结果。等白小川拿齐所有的结果,已是金乌藏身之时。
医务人员纷纷脱下白大褂,陆续走出诊室往家赶。白小川扶着大章叔来到就诊的诊室,老大夫已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正准备出门。老大夫见仨人进来,要过全部的单子看了,沉思片刻说:
“今天晚了,要不明天再来吧。”
贺雷妈心想,若是等到明天还要再耽误大半天,说不定明天还回不到家,小川还得耽误一天的学习,她不愿多耽误孩子的时间,就向老大夫哀求说:
“大夫,俺闺女是和学校告假来的,天不亮俺就往这里赶,如果今天看不成,还得多耽误俺闺女的学习时间,瞧了病俺还想连夜往家赶。请您发发慈悲,耽误您些时间给瞧瞧吧。”
老大夫见仨人可怜,动了恻隐之心,又仔细翻看那沓单子:
“就是我给看了,其他的人已下班,也取不成药啊。”
“大夫,俺在城里不认识一个人,晚上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您就行行好,帮帮俺吧。”
老大夫望着贺雷妈那充满忧郁和乞求的眼神,心里很是同情,决定帮帮她们。他对一旁的助手说:
“小张,你去看一下药房的人走没有,如果还有人叫他们稍等一下。”
叫小张的人应声去了。
须臾,小张回来说:
“还有桂芝姐没走,我已和她说好,她一定候着。”
老大夫逐个一张张仔细看单子,又用听诊器在贺大章的胸部背部听了又听。老大夫说:
“从片子上看他原先患过肺结核,现在右肺叶上像有病变,还需进一步检查确诊。可是我们这里设备不齐全,医术水平有限,不能做进一步检查探测,你们还是去省城吧。”
贺雷妈听大夫说还要他们去省城,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像塞进块砖头。她猜想丈夫的病很严重,难以治愈,顿时感到头轰耳鸣。老大夫还说些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白小川从老大夫的话里,觉得大叔患的不是一般头痛脑热的小病,她心里很沉重。小川望着大婶呆痴的眼神,一张毫无表情的脸上泪水已流到腮边,小川安慰大婶说:
“大婶,您先别急,大叔的病会治好的。”她向老大夫说:“大夫,去省城需要一大笔费用,我们需要回去准备些钱再去,请您先开些药吧。”然后她向大婶说:“大婶,您看这样行不?”
“那好…那好…”贺雷妈木讷地说。
“那好吧!我先给开些药。不过,病人经常咯血,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得抓紧时间去省里确诊。”
此刻,贺雷妈的心里如同一团乱麻,一时难以理出个头绪来。她原想来到县城经大夫一瞧,再吃上几剂药,丈夫的病就全好了;没想到县城里的大夫瞧不下还要她去省城,她拼干家底和心血,却得到这么个结局,怎能不使她痛心呢!贺雷妈抬起一双绝望的泪眼,有气无力地说:
“闺女,咱们先拿些药回吧。”
老大夫的医术其实很精湛,他怀疑贺大章患的是绝症。可是,县里没有更深层次的检查化验设备,不能更近一步检查确诊,光凭着经验是不能确诊的,怕因他而耽误病人,就建议他们去省城检查。老大夫认为,就是先开些药服用,病情一时缓解,那也是治标不治本,终是除不了病根。老大夫从医德上讲,他要向病人家属说实话。
药很贵,几乎花光贺雷妈所有的钱。拿过药,白小川和大婶拉着架子车走出医院大门,此时已是傍晚时分。
夜幕降临,灰蒙蒙的大街上行人稀少,国营门市部都已关门歇业,从沿街住户的门窗间透出一缕缕微弱的光亮,整座城像躺在架子车上的贺大章,死气沉沉缺少活力。
贺雷妈累了,觉得脚下软绵绵的,两条腿沉甸甸地迈不动步子。她的思想仍然没从刚才的苦闷中挣脱出来,心里一遍遍地揣摩着大夫的话意。她似乎感到丈夫的生命之路将要走到尽头,她不能失去丈夫,孩子不能没有父亲,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挽留住丈夫,贺雷妈暗暗地想着。
贺大章躺在架子车上,就诊时大夫的话他全听到,觉得自己的病没救了。他不怕死,不愿去省城,不愿再为他花钱,不愿再拖累妻子和他人。此刻,他脑海里一直晃动着老伴那疲惫不堪的身影……他心痛老伴,感激老伴,感激所有为他做出付出的人。此刻,他想安慰一下妻子,可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他想了想说:
“铁蛋妈,你也不用多考虑,俺这病俺知道没多大问题,说不定吃这几付药也就好了,根本不用去省城再浪费钱。上回在公社卫生院,大夫不也说要赶紧去县医院,结果,回去吃些药好上这大半年。”
“大夫说不准得的是啥病,或许到省城经铁大夫一瞧也就全好了。去年,张家村的张二狗他爹老镢头不是病得快不行了,送老衣都准备下,结果去一趟省城大医院,回来病就好了。前天俺还见他下地干活儿,脸红扑扑的,比先前还匀称。”贺雷妈说。
贺大章手拽着破被子往脖子里掖了掖,略加思索。
“老镢头得的是啥病啊!他整天老喊肚子疼,经常是跑肚拉稀。俺这病确诊不了就不确诊,管它是啥病呢,吃下药管用就中,何必再跑到省城花冤枉钱呢!”
白小川也安慰贺大叔说:
“大叔,只要药对症,你这病好治。以前我爸也得过像您这样的病,也咳嗽,也大口咯血,到省城经医院一看,医生说是肺结核,拿些药回来服用,不久全好了。”
经小川一说,贺大章也想起来在五六年秋季,白大哥是得过一场大病,他还特意让老伴收拾些小米和大枣拿上去看望白大哥。贺大章不再说什么,他心里晓得老伴和小川姑娘是在安慰他,宽他的心。
此刻,要按贺雷妈的意思,她连夜拉着车子就回贺村;可她心疼小川姑娘,怕累坏孩子,贺雷妈用商量的口气与白小川说:
“闺女,咱今儿就不往回赶,找个干店住下,休一宿明再走。”
白小川确实累得不轻,体力已经透支到极点,听大婶说要住下,欣然同意。小川在县城路熟,拉着架车来到城东关,找个最便宜的干店住下。
店家把贺雷妈领到一间房子前,用手一推破旧的双扇门,吱呀一声门开了。
“您住这吧。厨房里有锅,有柴火,您可以烧水做饭,不再另加收钱。”
贺雷妈见屋里黑洞洞空落落的没有床,潮湿的地上堆些豆秸之类的柴草,她不由自主地说:
“好店只一宿,迁就住吧。”
今晚店里除贺雷妈他们外再没见有人来住店。白小川请店家点亮油灯,豆粒般大的亮光瞬间赶跑房间里的黑暗。白小川帮大婶把大章叔从架子车上扶到屋里躺下,又把架子车的下盘搬到屋里,然后去借火烧饭。白小川坐在灶间烧火,贺雷妈把带的干杂面锅饼切成片,向店家讨些食盐。水烧沸,贺雷妈把切好的锅饼下到锅里,再放进些盐巴,香喷喷的盐水烩馍即成。
白小川走路瞧病忙活一天也没能吃口热饭,此刻,闻着香喷喷热气扑鼻的盐水烩馍,顿时来了食欲,她和贺大婶各吃一碗,大章叔也吃下半碗。白小川收拾好碗筷刷了锅,又烧些热水,三个人烫过脚就睡下了。三个人和衣躺在豆秸上,和盖着一条破被子。白小川躺在棒硬硬的豆秸上,没有一丝睡意,听着大叔那均匀的鼾声,她睁大眼睛望着黑糊糊的屋顶棚发愣。她的思绪很乱,觉得贺大婶的命太苦…她又想起贺雷,仿佛看到贺雷在黑暗里望着她……想到远方的心上人,她更是没了睡意,分别时贺雷哥嘱咐的话语在她耳边回响。贺雷哥,你的嘱咐我会牢记的;可是,我一个弱女子又能帮大婶多少呢!贫穷落后,人们吃不饱饭,这可是个普遍现象,是个社会问题!白小川心里想着思绪又回到心上人身上,猜想此刻贺雷哥在做啥?也许他正手握钢枪屹立在夜幕里,为祖国站岗放哨,保卫安宁!是否写信把家中的情况和他说说,唉,和他说又有啥用呢!贫穷是个无底洞,不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即使有千万个贺雷,也是帮不过来的。一股寒风从破窗缝里吹进来,白小川不由得打个寒战。此时此景,她心里油然升起孤独感。孤独使她倍加思念贺雷哥,心想,此刻要是贺雷哥陪着我俩人谈谈理想抱负,那该有多好啊!要解决贫穷问题,也可能我们这一代人无望了。
贺雷妈也没入睡,不时翻转身子,发出声声低沉叹息。白小川理解贺大婶此刻的心情,贫穷像座大山压在大婶的肩上,已压得她喘不过气,快把她压垮了。为大叔治病要靠她,全家人的生计要靠她,孩子上学学杂费也靠她,生活已经把她折磨得焦头烂额,遍体鳞伤。
“大婶,您别愁,咱慢慢地想法子,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白小川安慰大婶说。
贺雷妈见小川安慰她,心里热乎乎的,索性欠下身子坐起来,拉拉被子为丈夫盖好。
“婶不愁,婶身边有那么多的好人帮衬着,婶不发愁。”
“要不回去和俺爸妈说说,可能他们会有办法。”
“闺女,千万别和你爸妈说!来这趟县城,你家已卖光家当。钱的问题,俺已经琢磨好,没问题的。”
听大神说她已有解决的办法,白小川心想,大婶能有啥好办法,无非是继续织布,继续借贷。
“大婶,以后去集市上卖布的事儿,您就交给俺吧,俺会办好的。早晨俺去卖布,晚上再和大枝一起纺棉花。”
多懂事的闺女啊!可惜这么好的闺女,却来到贺村同俺一起受苦。原本白大哥一家就在难中,俺却帮不了他们,还要连累他们跟俺一起遭罪。要不是他们鼎力相助,俺一个坎也迈不过去……贺雷妈想到此,不由得心里一阵酸楚,潸然泪下。
翌晨,鸡叫二遍,贺雷妈悄悄地起来做饭。当白小川醒来时,大婶已热好馍,办好红薯面稀饭,又炒碗萝卜菜。白小川望着热腾腾“丰盛”的饭菜,心里一片迷惘……她不清楚大婶是从何处弄来的面和菜。问大婶,大婶只是所问非所答地说:
“闺女,吃吧,多吃些,今天还得走老远的路哩。”
细心的小川姑娘猛然发现大婶身上穿的一件大半新的褂子没了,她心里豁然明白,愿来……白小川再也控制不住情感,扑进大婶的怀里哽咽起来……
贺雷妈和白小川一前一后拉着架子车走出城,向着贺村走去……
九月二日,阳光明媚,是个好日子。今天,贺雷要去军校报到。清晨,起床号还没吹响,贺雷就起了床,收拾好行囊,去向战友告别。
何连长、朱连山、还有王海涛代表全连的同志们送贺雷去车站。贺雷背着背包,斜跨着挎包,脸盆和洗漱用具用一个网兜装着,由王海涛掂着。何连长边走边嘱咐贺雷到军校后,应注意的事项。朱排长也说一大套勉励的话,他们边走边谈,不觉来到汽车站。刚好有一班车要发车,贺雷急忙和三个人一一握手话别,快步跳上专意为他刹住车的班车。汽车又动起来,贺雷站在车门口,向车下正朝着他挥手的人摆手致意,大声喊道:“连长,排长,班长,您回吧,我会记住您的。”
汽车转过弯,驶向正道,引擎一阵轰鸣,车速渐快起来,瞬间把相送的人丢在后面,渐渐消失在人海里。
贺雷搌搌泪眼,心里酸楚,转过身向车后部移动。车内人很多,已没空位可坐,贺雷选个不碍事的地方站立。离别战友,贺雷的情绪有些失落。回忆参军以来所走过的历程,心潮澎拜,不觉在心里又吟起他最近所作的一首新诗:
年方十八遇时机,应征入伍至皖西;
灌河岸边扎营寨,八公山下战车栖。
矿隅支左掀高产,灌水抗洪筑大堤;
百团援农抢收种,千里奔袭车马疾。
荒山养猪栽瓜豆,锅炉余渣制砖坯;
发扬革命老传统,丰衣足食师第一。
借助月晖把兵练,依稀星光搞射击;
能文能武长城固,永保中华不受欺。
吟罢他这首既是军旅历程总结性的又是回忆怀念留恋的诗后,他又想起曾冬华。冬华姐是否知道我这时走呢?多好的大姐姐啊,但愿她生活美满幸福。
昨天,贺雷与曾冬华话别,贺雷虽没说具体起程时间,但曾冬华早从指导员那里得知贺雷走的确切时间,她决定去送送贺雷,再陪他一程。她亲自下厨房为贺雷擀面条儿,边做饭边回想起和贺雷认识的日子,她是多么开心,多么幸福啊!俩人由不相识,到情深意浓;可今儿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会,也不知还有没有缘分再重逢?想着,她不由得心里一阵伤感,潸然泪下。她想,明天无论如何,一定再见见他,和他最后话别。
贺雷发现曾冬华眼泪汪汪,知道她又在伤感,可面对一个大姑娘,分别留恋不好解释安慰,只能心里祝福她平安。冬华不善做面食,做的面条儿又厚又宽窄不一,味儿齁咸,贺雷却吃得津津有味。曾冬华见贺雷那么喜爱她做的饭菜,又想起无缘和贺雷在一起,不能一辈子为他做饭伺候他,心里又难过起来。饭后,贺雷告辞。她舍不得贺雷离去,俩人又谈了很长时间,最后不得不依依惜别。这情景应了某君的一首诗《送君远航》:
江风孤雁景凄凉,回眸一望泪两行。
翘首凝望远航客,相会无期愁断肠。
贺雷慢慢地往车尾挪动。猛然间,他的心一阵狂跳,瞧见最后一排座位上的曾冬华正笑嘻嘻地在向他招手。贺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还以为是幻觉。他见冬华姐一直冲他笑,定睛细看,只见曾冬华站起身向他走过来才知不是幻觉,心里不由得狂跳不止。曾冬华接过贺雷手中的网兜,又帮他卸下背包,俩人并排坐下。最后一排定员坐四人,现在又加上个贺雷,显得有些挤。贺雷要去站立,冬华不肯,硬拉他坐在她的身边。左右相邻的一位大妈和一位小伙子,也不愿解放军同志买站票,就各自挪动身子,为解放军同志让出些地方。
“你今天摊班,不是说好不送吗,咋又来了?”贺雷的屁股刚坐稳当,说道。
曾冬华两颊绯红,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你别多情,我哪有工夫来送你呀!今儿领导派我去市矿务局公干,恰巧遇你同车而行。”
对冬华姐的一番话,贺雷半信半疑。能在汽车上遇到曾冬华,这太出乎贺雷的预料。冬华姐是出差或是专意为送他而来,这并重要,他在心里都十分感谢上帝的安排。
昨天,贺雷与冬华分别后,冬华就与同志调好班,今天她是专意来送贺雷的。冬华怕错过车次,连早饭也没顾上吃,就来到车站候着。她原本想去部队,又想到,贺雷要和战友告别,战友们也会送他的,我去算什么呀!冬华改变主意,来车站等贺雷。当她等得正焦急不安时,远远瞧见贺雷和送他的战友走来。她为了躲避他人,慌乱中登上一辆缓缓而行的班车。冬华灵机一动告诉司机师傅说那几位解放军也要上车,要师傅等解放军同志。然后,她在后排唯一的空位子上坐下。冬华想,万一贺雷不上这趟车,她等汽车驶出车站再下车。司机师傅心好,善解人意,车行驶到贺雷身边按了按喇叭,竟然停住车等候。
曾冬华太爱慕贺雷,她对他的情感用语言难以言表。开始,她和贺雷的接触,那只不过是一种感恩的心理在支配着她;后来,随着和贺雷进一步接触,加深了对贺雷的了解,她发现她真真切切的爱上了贺雷。当她得知他和白小川姑娘的爱情后,她的心里非常痛苦。她不想伤害小川姑娘,不愿为自己的幸福自私地去伤害任何人。所以,她只好把对贺雷的那份爱,深深地埋藏在心底。随即,她把男女间的情爱化成一种姐弟间的友爱,一种姐弟间不掺合任何杂质的纯洁真爱。从此,她对贺雷倍加关心,倍加呵护;当他遇到困难时,她为他忧心;在他取得成绩时,她又为他高兴.......她很珍惜她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好像俩人一旦分离,好像永远没了再相见的日子似的,沮丧落泪。她把贺雷这次去上军校当成俩人永远的诀别,情缘的了结,非要再送他一程。昨天,她就想和贺雷说明要送他去市里,可面对贺雷她没勇气说出口。今天,当她见到贺雷,她仍然以一个巧遇来掩饰她那复杂的内心世界。
汽车缓缓地停在终点站,旅客陆续走下车。贺雷和曾冬华最后走下车,俩人走出站,来到大街上。
从汽车站的位置要去市矿务局和团部,西东相反的方向。贺雷抬头望了望太阳,见时间还来得及,决定先陪冬华姐去矿务局办事儿。曾冬华心里清楚,她哪有啥事可办啊!
“其实我也没什么急事儿,什么时候去办都成,还是先送你去报到吧!千万不能耽误大事”
贺雷仍坚持要先送冬华去办事儿。冬华坚决不肯,贺雷只好服从她的安排。
市中心的柏油马路很宽敞,熙熙攘攘的行人如同大灌河里的河水,满河床涌来。南来北往各式各样车辆的喇叭声,车铃声交织在一起,如同一曲动听的交响曲。贺雷和曾冬华走在大街上,汇入人潮中。贺雷背的背包是他的全部家当,背包里打进了他的军装和换洗的衬衣,显得有些笨重。曾冬华肩上斜挎着一个军用挎包,手里掂个网兜,网兜内有脸盆和洗漱用具。俩人穿过十字路口,转个弯儿,人和车略显少些,曾冬华放慢脚步说:
“你到军校,一定要用功学习。以前你没能读高中,文化底子差,学习上会遇到不少想象不到的难题;要知道机会来之不易,不管有多困难,千万别灰心。”曾冬华望了贺雷一眼说:“你很幸运,很快圆了大学梦,我是再无机会了。”
“冬华姐,你放心吧!我一定珍惜这次机会,好好学习,不管遇到什么样的艰难险阻,我决不会后退半步。”
“你上学是三年还是四年毕业?将来毕业后不知会分到哪里工作,咱这一别将来你还能记起我吗?”曾冬华感到心里堵得慌,说话的声音有些沙哑。
“据说这所学校还属保密单位,学制还不清楚,无外乎大专的学制时间。毕业后的去向,也可能还回到六连,也可能去其他部队。冬华姐,不管将来我去何处,我都不会忘记姐姐,时刻牢记姐姐对我的情意,念念不忘姐弟间的友谊,我会把姐姐的名字永远铭记在心。”
听贺雷表白,曾冬华沉默不语,在心里琢磨贺雷每句话的味儿。曾冬华望着前方移动的人群,略有所思地说:
“茫茫人海,天南地北,能相识就是缘分,姐信你,姐永远不会忘记你,会时常思念你。你到学校后,不要胡思乱想,学好功课要紧。学习上、生活上、思想上或其他方面有啥想不开的,来信说说,姐会尽力帮你。”
“我会的。姐,你和那个王技术员怎么样了?我看王技术员是个老实人,人品不会错的。”
提到王技术员,曾冬华的脸颊浮了层害羞的红晕。曾冬华斜贺雷一眼,不高兴地说:
“胡扯个啥!你提他做啥!”
贺雷的话刚出口,他已意思到唐突,遭到冬华姐埋怨,他红着脸打圆场说: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凡人要走的路嘛。姐姐漂亮,会有许多好男人追求的。”
曾冬华满脸的冷漠,冷冷地说:
“不让你胡扯,你越发逞了,看我不撕烂你那张破嘴。”曾冬华说着就去追贺雷,伸手真要抓他的脸,弄得脸盆里的物件叮当乱响一气。
贺雷急走几步,想躲开冬华的袭击,就没顾及到前方的来人,差点没撞上迎面来的自行车。骑自行车的小青年避让不及,车把一扭冲上人行道,一头撞在一棵槐树上,把小青年从车上闪下来,摔个大马趴地 。贺雷急忙跑过去扶起小青年,又帮他摸正车把,再三向他道歉。小青年并无大碍,只是弄一脸的尘土,左脸颊处蹭吐撸一层油皮儿。小青年心里很窝火,觉得满脸火辣辣地的疼。突来的横祸,疼、羞、怒、交织在一起,使他怒发冲冠。小青年满脸怒气地吼道:
“解放军同志,你跑啥呀?路上不只是你一个,走路别三心二意也看着点路。”小青年望曾冬华两眼,突然又冒出一句:“你们去滨河公园呗,那里人少僻静,年轻人都在那里。”
曾冬华气不忿要与小青年理论,被贺雷劝住。
闻声过来不少围观者看热闹,贺雷感到很难为情。他不想再纠缠,再三向小青年道歉,并要陪小青年去医院检查。围观的人见是一位解放军同志无意肇的事儿,又见他一个劲的道歉,就有人出面劝和,说若无大碍算了,大家办事要紧。
小青年见解放军同志态度蛮好,大姑娘也红了脸不吱声,又见有人相劝,也只好作罢。小青年推着自行车一瘸一拐地走几步,然后蹁上自行车去了。
没了主角,围观的人各自散去。曾冬华憋一口气出不来,小青年那句话像把钢刀刺在她的心疼处…...
团部到了,贺雷停住脚步说:
“冬华姐,咱在这说声再见吧。”
曾冬华面对着贺雷,深情地望着他说:
“好,再见!”
“老伯是上年岁的人,伯母患上了气管炎,你下班后还要照顾家里,要多注意身体……我到学校,就给你写信。”
曾冬华心里似有千言万语,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她含情脉脉地望着贺雷,两眼盈满泪花。
贺雷慢慢地向团部大院走去,不时回过头来望一眼冬华姐,瞧见她仍在原地向他挥手。贺雷不由得心里一酸,放慢脚步。他多么想再回去和她说上几句话啊,可他克制住没那么做。贺雷心里非常清楚此刻说得越多越是无济于事儿,迅速离开是最好的安慰。想到此,贺雷不再犹豫,迈开大步消逝在团部大院里。
曾冬华望着贺雷远去的背影,心里一阵心酸。她见贺雷频频回头张望,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泪水像开闸的河水涌出。她不想擦去为他而流的眼泪,任凭它肆意流淌。她何曾忘记是他给了她还有爸爸重新工作的机会,使一个冷落的家庭又恢复了昔日的温馨;是他使她由一个人人看不起的走资派的狗崽子又能与人平等地站在大众面前……一切的一切,她怎能忘记啊!她似乎后悔自己没向他说出埋藏在心底已久的话,恨自己是懦夫,没有勇气说出“我爱你”这三个字。她感到两个人今天一别,以后相见机会渺茫,心里不由得又一阵伤心……曾冬华边走边想,不觉走进刚才同贺雷一起走出的车站。触景生情,冬华想到刚才还是成双成对,转眼间劳燕分飞,怎不使人伤心落泪啊!此景此情,冬华偶成一首诗,诉说她此刻的心情。
《送别》
送站归来衾枕温,转瞬鸳鸯孤雁吟。
哀鸣啼血惹人笑,非君无谁知侬心!
曾冬华在心里吟两遍新作,思绪万千,转而想到,人生万象,瞬息万变;有缘相聚,缘尽相分,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想到此,她把心一横,把希望寄托在缘分上,快步上了回程的汽车……
贺雷是幸运儿,若大一个团,几千人的部队只推荐两个战士去上军校其中有他。贺雷来到团司令部,另一位去上学的小战士丁冲早已到了。两个人按要求填好所有的表格,郑参谋领着他俩去卫生队体检身体。贺雷大病初愈 ,身体虚弱,气色不好,乍看脸色黄巴巴似有病。检查结果出来,贺雷和丁冲身体都合格。虽说贺雷身体合格,但他那体质,学校来带兵的梁干事不多满意,说他脸色黄,要求换人。经郑参谋介绍过贺雷刚发生在抗洪中的模范事迹后,梁干事虽不再坚持换人,但他亲自监督着医生为贺雷又复查一次身体,方才签字同意。
下午三点正,贺雷和丁冲来到师部报到。全师共有六名战士去上军校。校方只来一位干事带兵,他就是不满意贺雷的梁干事。晚上八点二十分,梁干事带领一行六人,登上一列东进的客车。
呜……列车一声长鸣,载着六位幸运儿,载着贺雷的理想和希望,向前疾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