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霜,将山脊、林木、乃至空气中飘浮的微尘,都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银辉。那一声声充满暴怒与悲怆的狼嚎,如同无形的波纹,一圈圈荡开,搅动着这月夜的静谧,也搅动着聂虎心中的波澜。
玉璧的悸动,玉简的微热,先祖传承带来的沉重责任,以及内心深处对力量、对真相的本能渴望……这些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在他眼中凝成一点锐利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夜风灌入肺叶,让头脑更加清醒。不再犹豫,他将柴刀紧紧握在手中,另一只手按了按胸口,感受着玉璧持续的温热和那份莫名的指引,然后身形一动,如同融入月色的幽影,朝着那白额头狼悲嚎的山脊方向,悄无声息地潜行而去。
他不再走开阔的林间空地,而是选择沿着山脊侧翼,在林木和岩石的阴影中穿行。脚下轻盈如猫,每一步都经过精心选择,尽量不发出声响,不惊动草丛,将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体内,按照《龙门内经》筑基篇新得的、更加精妙的路线运转的气血,不仅提供了充沛的体力,更让他对身体的控制、对环境的感知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他甚至能隐约“听”到远处风吹过不同形状树叶的细微差别,能“嗅”到风中掺杂的、除了草木泥土外的、一丝极其淡薄却异常刺鼻的……新鲜血腥气,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带着硫磺和焦糊味的腥臊。
越来越近了。狼嚎声、混乱的奔跑声、低沉的咆哮声、以及……一种更加沉重、更加暴戾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喘息声,混杂在一起,从山脊另一侧的下方传来。
聂虎伏在一块巨大的风化岩后,屏息凝神,缓缓探出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眼前是一幅惨烈而混乱的画面。
这里是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坳,三面环坡,一面是陡峭的断崖。月光毫无阻碍地倾泻下来,将山坳内的一切照得纤毫毕现。
狼群,曾经纪律严明、令行禁止的狼群,此刻却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混乱和恐慌之中!
二十多头野狼,此刻如同没头的苍蝇,在狭小的山坳里四处奔窜,发出惊恐的呜咽和短促的哀嚎。它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有的被撕裂了皮毛,鲜血淋漓;有的瘸着腿,行动不便;还有几头倒在地上,已然没了声息,身下洇开大片暗红的血迹。
而造成这一切混乱的源头,赫然是山坳中央,一个如同小山般的、正在疯狂肆虐的庞大身影!
那是什么?!
聂虎瞳孔骤缩。
那是一头……熊?不,不完全像!它的体型比寻常黑熊大上整整一圈,肩高接近成年男子的胸口,浑身覆盖着钢针般的、暗褐色的粗硬鬃毛,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颅,比普通熊类更加宽大狰狞,额骨高高隆起,形成两个类似瘤状的凸起,一双小眼睛深陷在骨窝里,闪烁着狂暴的血红色光芒。它的嘴角滴淌着粘稠的涎水和鲜血,露出匕首般长短、弯曲如钩的惨白獠牙。而它的四肢,尤其是前肢,异常粗壮发达,爪子乌黑发亮,如同精铁铸就,每一次挥击,都能在岩石或树干上留下深深的沟壑。
这是一头变异了的、或者说发生了某种可怕异化的巨熊!它身上散发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硫磺腥臊气,混合着杀戮带来的血腥,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更诡异的是,在它疯狂攻击时,身上某些部位的毛发间隙,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一闪而逝,仿佛皮肤下有岩浆在流动。
“罴!”聂虎脑海中猛地跳出孙伯年曾经偶尔提过的一个古老称呼。那是一种传说中的、比熊更凶暴、力量更大、甚至带有某种魔性的凶兽,只存在于深山最古老、最蛮荒的角落,寻常猎人遇之,十死无生!陈爷爷的地图上,似乎就在这片区域标注过一个极其模糊的、代表极度危险的符号,难道指的就是这东西?
此刻,这头凶罴显然处于暴怒状态。它似乎受了些伤,左侧肩胛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还在汩汩流血,但这反而更激起了它的凶性。它人立而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巨大的熊掌左右开弓,将两头试图从侧面扑上来撕咬的健狼如同拍苍蝇般扇飞出去!一头狼惨嚎着撞在岩壁上,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另一头则翻滚出去,半天爬不起来。
狼群虽然悍勇,数量也占优,但面对这头刀枪难入、力大无穷的凶罴,普通的扑咬撕抓根本难以造成有效伤害,反而不断折损同伴。狼群的阵型早已溃散,只能凭借灵活和数量,勉强周旋,拖延着这头杀戮机器的脚步。
而在山坳靠近断崖的一侧,一块突出的岩石上,那头白额头狼,正与凶罴进行着最直接、也最惨烈的对抗!
白额头狼的状态很不好。它原本油光水滑的皮毛此刻凌乱不堪,沾满了泥土和血污,左后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已经骨折,只能靠三条腿勉强站立。它的腰腹侧有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深可见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但它依旧高昂着头,挡在凶罴与狼群之间,那双幽绿的狼眼中,没有了平日的冰冷和狡黠,只剩下不屈的骄傲、保护族群的决绝,以及……一丝深藏的、面对绝对力量差距的悲怆。
它没有像其他狼那样游斗,而是死死挡住凶罴扑向狼群最密集处的路线,利用岩石的地利和自身残存的速度,一次次险之又险地避开凶罴致命的扑击和掌击,同时抓住每一次微小的间隙,如同闪电般扑上,用锋利的獠牙狠狠撕咬凶罴腿脚关节、伤口等相对薄弱处!
“吼!”凶罴被这头“小虫子”屡次骚扰,更加暴怒,它不再理会其他狼,将全部怒火都倾泻到了白额头狼身上!它人立而起,如同一座移动的肉山,带着腥风和死亡的阴影,朝着岩石上的白额头狼猛扑过去,巨大的熊掌携着开山裂石般的力量,狠狠拍下!
白额头狼三条腿行动不便,躲闪已然不及。它眼中厉色一闪,竟不退反进,身体伏低,迎着拍落的熊掌,猛地窜出,不是扑向熊掌,而是扑向凶罴因挥掌而暴露出来的、受伤的左侧肩胛伤口!它要用自己最后的獠牙,给予这怪物最沉重的一击!
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聂虎的心脏猛地一紧。他看到了白额头狼眼中那抹决绝,也看到了凶罴熊掌落下时带起的、足以拍碎岩石的劲风!
就在这电光石火、千钧一发之际——
聂虎动了!
没有呼喊,没有犹豫。身体如同蓄满力的强弓射出的箭矢,从藏身的岩石后骤然窜出!不是冲向凶罴,也不是冲向白额头狼,而是冲向两者之间、凶罴因挥掌而微微侧身露出的、一个极其短暂、极其微小的空当!
同时,他将刚刚领悟、尚未纯熟的《龙门内经》筑基篇气血搬运法门,与“虎形”功法中“虎扑式”的决绝意境强行结合!丹田内那新生的、凝练了不少的气血,如同被点燃的油,轰然涌入双腿和右臂!
“踏!”
脚下岩石炸开细密裂纹,他的速度在瞬间提升到了极致,几乎在身后拉出一道残影!手中柴刀,不再是简单的劈砍,而是循着一种玄妙的轨迹,带着全身冲刺的力量、腰胯扭转的劲道、以及气血勃发的加持,划破冰冷的月光和腥臭的空气,斩向凶罴那条受伤的左前肢腿弯内侧——那里筋肉相对薄弱,且是支撑它庞大身躯的关键受力点!
这一下,时机、角度、力量、速度,完美结合!是他目前所能发挥出的、融合了新得传承感悟的巅峰一击!甚至隐隐带起了一丝尖锐的破空厉啸!
“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远比想象中沉闷,仿佛砍进了浸透水的皮革,又带着砍中坚韧老藤的滞涩感。凶罴的皮毛和肌肉防御,远超预料!
但聂虎这倾尽全力、蕴含着一丝“虎形”真意和气血之力的一刀,终究是破防了!柴刀深深嵌入了凶罴左前肢腿弯内侧,几乎砍断了小半筋肉,暗红近黑的粘稠血液如同泉涌般喷溅出来!
“吼嗷——!!!”
凶罴发出惊天动地的、痛苦到极致的惨嚎!这突如其来的、来自侧面、攻其必救的袭击,完全出乎它的预料!左前肢传来的剧痛和瞬间的无力感,让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歪,那拍向白额头狼的巨掌也失去了准头和大部分力道,擦着白额头狼的脊背掠过,将岩石拍得石屑纷飞!
白额头狼原本抱着必死之心的一扑,也因此有了变数。它锋利的獠牙狠狠刺入了凶罴肩胛的伤口,疯狂撕扯,带起大块血肉!
聂虎在一刀得手的瞬间,就毫不犹豫地松开了刀柄(柴刀卡在了骨头里),身体借势向侧后方急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凶罴因剧痛而本能挥出的、另一只完好的右掌!
“轰!”右掌拍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地面被拍出一个脸盆大的浅坑,泥土碎石四溅。
“呜——!”白额头狼也在凶罴的痛吼和挣扎中,被甩脱出去,重重摔在几丈外的地上,翻滚了几圈才勉强用三条腿撑起身体,剧烈喘息,狼嘴和胸前满是凶罴的污血。它猛地抬头,幽绿的狼眼看向了突然杀出的聂虎,眼中充满了惊愕、疑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
凶罴遭受重创,左前肢几乎半废,鲜血如注,剧痛让它更加疯狂。它猛地转过身,血红的双眼死死锁定了这个突然出现、给它造成最大伤害的“小虫子”——聂虎!它暂时放过了近在咫尺、同样重伤的白额头狼,将全部暴怒和杀意,都集中到了聂虎身上!
“吼——!”它人立而起,仅靠右后肢和受伤的左前肢勉强支撑,庞大的身躯如同崩塌的山岳,带着令人窒息的腥风和狂暴的气场,朝着聂虎猛扑过来!虽然左前肢受伤影响了速度,但那恐怖的威势和力量,依旧足以碾碎一切!
“散开!游斗!”聂虎对着狼群的方向,用尽力气大吼一声,也不管它们听不听得懂。同时,他脚下步伐急变,将“虎形”功法中闪转腾挪的身法发挥到极致,朝着山坳边缘、林木相对稀疏、但巨石散落的区域冲去!他必须利用地形,避开凶罴正面的冲撞,同时为狼群和自己创造攻击的机会。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一刀,虽然重创了凶罴,但也彻底激怒了这头怪物,成为了它首要的击杀目标。接下来,将是真正的一虎(他这头幼虎)战群狼(狼群或许能提供一些牵制)对阵这头恐怖凶罴的死斗!
“嗷呜!”白额头狼发出一声短促而威严的嚎叫。原本惊慌失措的狼群,在头狼的指挥下,仿佛重新找到了主心骨,迅速摆脱了混乱。几头伤势较轻、行动尚可的健狼,立刻明白了头狼的意思,它们不再试图正面攻击凶罴,而是如同鬼魅般,在凶罴追击聂虎的路径两侧和后方,不断进行骚扰性的扑咬,攻击它受伤的左前肢、后腿、甚至是试图撕咬它流血的伤口!虽然无法造成致命伤,却有效地干扰了凶罴的追击速度和注意力。
而白额头狼自己,则强忍着断腿和腰腹重伤的痛苦,一瘸一拐地挪动,寻找着再次给予凶罴重击的机会。
聂虎在巨石间穿梭跳跃,险象环生地躲避着凶罴的扑击和掌击。凶罴虽然受伤,但力量依旧恐怖,随意一拍,就能将人腰粗的树干拦腰拍断,将磨盘大的岩石拍得四分五裂。碎石木屑如同雨点般溅射,在聂虎身上留下更多细小的伤口。
他气血消耗极快,额头早已布满冷汗,呼吸粗重。但他眼神依旧沉静锐利,大脑飞速运转,计算着凶罴的动作规律和攻击间隙,同时观察着狼群的配合。
“就是现在!”眼看凶罴又一次因追击他而将受伤的左前肢暴露在侧后方,一头健狼趁机扑上撕咬伤口,引得凶罴烦躁地扭头去咬,聂虎眼中精光一闪!
他脚下猛地蹬踏一块斜立的巨石,身体不是后退,而是朝着凶罴因扭头而露出的、相对脆弱的右侧脖颈下方,如同捕食的猎豹,骤然折返扑击!这一次,他没有再用柴刀(已失),而是将全身气血瞬间凝聚于右拳,五指捏拢,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拳锋隐隐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玉白色的光泽——这是《龙门内经》筑基篇中记载的、一种粗浅的气血外放聚力法门,名为“虎咆劲”,他刚刚领悟,尚不纯熟,但此刻别无选择!
“虎扑式”的决绝,“虎咆劲”的凝聚,与胸腔中那不屈的战意和玉璧传来的温热共鸣,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砰!!!”
一声闷雷般的炸响!聂虎的右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凶罴右侧脖颈下方、靠近锁骨的位置!那里没有厚重的皮毛和肌肉保护,相对脆弱。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响起!凶罴发出一声更加痛苦、甚至带着一丝惊骇的惨嚎,庞大的身躯被这凝聚了聂虎全部精气神的一拳,打得向左侧猛地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右侧脖颈处,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一块,鲜血从口鼻中狂喷而出!
但聂虎也不好受。反震之力让他右臂瞬间麻木,剧痛钻心,仿佛骨头都要裂开,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了上来,又被他强行咽下。身体也被反震得向后倒飞出去。
“呜——!”就在凶罴被打得趔趄、头晕目眩、空门大开的瞬间,一直蓄势待发的白额头狼,如同一道复仇的灰色闪电,从斜刺里猛扑而上,用尽最后的力量,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森白的獠牙,狠狠咬向了凶罴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