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枫林一号院的游戏室里，铺着厚实柔软的地毯，散落着乐高积木、绘本和几个造型奇特的航天模型。
四岁的周曦光坐在地毯边缘，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个羊毛毡小马驹——那是太爷爷周政城在他两岁生日时。
特意找老师傅定做的，老爷子当时笑着摸他的头说：“我们曦光，以后要像小马驹一样，跑得稳稳当当。”
周政城老爷子去世已经快一年了。
对于四岁的周曦光来说，时间的概念还很模糊，但“去世”这个词带来的那种沉甸甸的、空落落的感觉，
却随着一次次再也见不到曾祖父、再也听不到那爽朗笑声的现实，逐渐清晰起来。
他开始明白，睡觉是会醒的，但“去世”是另一种很长很长、永远都不会醒的“睡觉”，
曾祖父去了一个很远很远、他们暂时都去不了的地方。
他有时会盯着太爷爷以前常坐的那把摇椅发呆，或者像现在这样，捏着曾祖父送的小马驹，
小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可可牵着三岁的周穆海走进游戏室，周可可扎着利落的马尾，眼睛明亮，
她从小就和周星遥玩得比较好，周穆海是她弟弟，刚满三岁不久，圆头圆脑。
“曦光，别发呆了，来玩这个！”周可可拿起一个需要组装的太阳能小车模型，兴致勃勃。
周曦光回过神，“哦”了一声，放下小马驹，慢慢挪过来。
周星遥正坐在靠窗的书桌旁，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充满复杂图示和公式的物理书，手里拿着一支笔，偶尔写写画画。
这时，门外传来管家礼貌的通报声：“林先生来了。”
很快，林天纵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游戏室门口。
他目光首先落在窗边的周星遥身上。
“星遥，又在用功呢？爸爸给你带了几本最新的科技杂志，还有你上次提过的那套绝版仿真模型。”
周星遥从书中抬起头，看了林天纵一眼，点了点头，语气平淡疏离：
“谢谢爸爸，放那边吧。” 说完，视线又落回书本上，丝毫没有多谈的意思。
林天纵脸上的笑容不变，显然对这种待遇早已习惯。
他转向几个小的，“可可，穆海，曦光，都在玩呢？
叔叔带了些巧克力，一会儿让阿姨拿给你们。”
周可可礼貌但简洁地说：“谢谢林叔叔。”
然后立刻低头，继续摆弄她的太阳能小车，一副“我很忙别打扰”的样子。
周曦光只是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
倒是三岁的周穆海，抬起圆圆的小脑袋，黑葡萄似的眼睛仔细打量了林天纵一番，似乎在回忆。
他对这个时不时出现的“林叔叔”有点印象，但不多。
林天纵蹲下身，问周穆海。
“穆海怎么不去和星遥哥哥、可可姐姐一起玩车车呀？”
周穆海眨了眨眼，小大人似的，用还带着奶气但口齿清晰的声音回答：
“我年纪还小，明年，就可以和他们一起，玩更厉害的了。”
他指了指周星遥那边桌上一个结构复杂的金属模型。
林天纵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乐了：
“哦？穆海这么有志向啊。那现在玩什么？”
周穆海看了看哥哥姐姐们，然后转回视线看着林天纵，小脸上表情很认真，
压低了一点声音，像在分享一个重要的秘密：“姐姐说了，我是她的小跟班。”
“小跟班？” 林天纵忍着笑。
“嗯。” 周穆海用力点头，“姐姐是星遥哥哥的跟班。我是姐姐的小跟班。小跟班要听话。”
“那……小跟班要听什么话呀？” 林天纵饶有兴趣地问，
以为会听到什么“好好吃饭”、“乖乖睡觉”之类的童言。
周穆海凑近一点，小手拢在嘴边，用自以为很小声、其实大家都听得见的音量说：
“姐姐说了，星遥哥哥不喜欢这个老登。” 他伸出小胖手指，不太礼貌地虚点了林天纵一下。
“我不应该和老登说话。至少……不能对老登和颜悦色。”
“老……老登？” 林天纵嘴角抽搐了一下。
游戏室里有一瞬间的寂静。
窗边的周星遥似乎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嘴角，但头也没抬。
周可可肩膀抖动，死死咬着嘴唇才没笑出声，赶紧假装咳嗽掩饰。周曦光就跟没有听到这话似的。
周星遥最终还是打破了尴尬的沉默：“穆海，你过来，你姐姐的这个轮子好像装反了，你来帮一下忙。”
他指着手边太阳能小车的一个部件。
“来啦！” 周穆海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颠颠儿地跑向周可可，
留给林天纵一个圆滚滚、毫无留恋的背影。
林天纵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将带来的礼物轻轻放在一旁的矮柜上，对周星遥说道：
“东西放这儿了。你们……玩得开心。”
然后转身，离开了游戏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周可可终于笑出声，揉着周穆海的脑袋：
“笨蛋穆海，‘和颜悦色’不是用在这儿的！不过……算了，也没说错。”
周穆海不明所以，但咯咯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