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数万变异者同时发出嘶吼。
声浪叠加在一起,掀起的气压波把海滩上的积水硬生生推平了。
第二波、第三波变异大军不再列阵冲锋。
它们散开成扇形包围圈,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上来。
这些变异者保留了人类的战术素养。
侧翼,二十头二十米级的变异特种兵绕后迂回,动作快而精准,走的是标准的步兵渗透路线。
中路,五十米级的重型变异武士正面推进,高维鳞片在雨中闪着冷光,每一步都带着碾压一切的重量感。
空中,十几头长出蝠翼的变异体在低空盘旋,充当侦察和骚扰。
有组织,有配合,有层次。
比纯粹的海怪难对付十倍不止。
瞎子周的眉头拧了起来。
“主管。”他转头朝后方喊了一声,声音头一回带上了几分紧迫。
“这波不好打。对面学聪明了,三路分散突击。方婷的牌只剩十一张,老烟枪的重力场覆盖不了三个方向。”
“影子。”
陈实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就两个字。
防线废墟的阴影里,什么都没有。
安安静静的。
连雨滴落进阴影的声音都被吞掉了。
然后——
侧翼迂回的二十头变异特种兵同时停下了脚步。
它们低头。
看着自己脚下的影子正在疯狂扭曲、膨胀,像活过来了一样。
来不及反应。
二十道尖锐的暗影刺从地面射出,精准贯穿了每一头变异体的后脑。
刺入。
搅碎。
抽出。
整个过程不到半秒。
二十头变异特种兵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
眼里的光灭了。
身体靠着惯性往前滑了几米,扑通扑通栽倒在泥水里,溅起一排整齐的水花。
影子从最后一头变异体的脚下钻出来。
没人看清他的脸。
因为他没有脸——至少在阴影状态下没有。
他的轮廓在暴雨中摇晃了一下。
重新融入地面,消失得干干净净。
像是从来没出现过。
阿贵看了一眼那二十具倒在泥水里的尸体,打了个寒颤:
“影子哥,你能不能每次干完活出来打个招呼?你这无声无息的,吓人比吓怪物还狠。”
阴影里没有任何回应。
“……得,当我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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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骚扰的蝠翼变异体更惨。
回声站在一辆报废的ZBD-04步战车顶上。
十四岁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张开嘴。
没有声音。
至少人耳听不见。
但海滩上所有的雨滴在他面前都停滞了半秒,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被什么东西弹开。
超声波以他为圆心扩散。
频率锁死在变异体高维鳞片的共振点上。
十三头蝠翼变异体在空中同时炸开。
不是被击落。
是从内部炸开的。
高维鳞片像爆米花一样噼里啪啦崩飞,内脏化成黑红色的碎末撒了一天一地。
回声闭上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他不会说话。
但他朝瞎子周的方向比了个“OK”的手势。
瞎子周点了下头:“空中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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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路的五十米级重型变异武士还在往前推。
地面在它们脚下震颤,每一步都像在敲战鼓。
菌爷蹲在地上,把手掌按进泥土里。
他闭上眼。
蘑菇来了。
防线前方的泥土里,在半秒之内,长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灰白色菌丝网络。
菌丝细得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密度大得能兜住一头大象。
整个海滩的地表下面,全是它的领地。
变异武士踩上去的那一刻,菌丝从脚底钻入高维鳞片的缝隙。
开始分解。
肉眼可见的速度。
变异武士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正在变成灰白色的粉末。
从脚踝开始往上蔓延。
像是被一台看不见的碎纸机从下往上吃。
它们发出恐惧的嘶吼,拼命抬脚往后退。
但菌丝的分解速度比它们撤退的速度快三倍。
十几头五十米级的重型变异武士在三十秒内被分解到只剩上半身。
它们的上半身还在挣扎,用触手拖着自己拼命往后爬,身后留下一道道灰白色的粉末痕迹,像蜗牛爬过的黏液轨迹。
菌爷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料太差了。”
他摇了摇头,推了推眼镜,像个对食材不满意的米其林厨子。
“全是高维数据渣滓,连个像样的蛋白质都没有。拿来种蘑菇都嫌营养不够。”
旁边的老烟枪吐了口烟:“你还真想拿这玩意儿种蘑菇?”
“科学探索精神,懂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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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姑没工夫听他们扯淡。
她已经冲进了变异者的人堆里。
一百八十斤的壮实女人,手里抡着两百公斤的熔岩链锤,在变异者中间杀出了一条血路。
链锤每砸下去一次,就有一头变异者被砸成烂泥。
铁水飞溅,在暴雨中嗤嗤作响,蒸腾出大团白色水汽,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雾里,像个从熔炉里走出来的女战神。
她一边抡锤子一边骂:
“跪着当狗也就算了,还跑来咬人?”
一锤下去,一头变异者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碎开。
“老娘最烦没骨头的东西!”
又一锤。另一头变异者被砸飞出去十几米,撞断了两根电线杆。
“当初工地上那个黑心包工头克扣我工伤赔偿的时候,老子都没跪过!”
她把链锤变成了一把三米长的巨型扳手,一把拧断了一头变异者的脖子。
“你们倒好,主动给怪物递脖子。”
“丢人。丢到太平洋里去了都不够丢的。”
铁姑杀红了眼,身上的液态合金不断变换形态——锤子、锯子、钻头、扳手——什么顺手用什么,跟在工地上干活没什么两样。
区别只在于,这次拆的不是墙。
是一群没骨头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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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线后方八百米处。
陈实靠在混凝土碎块上,看着前方的战况。
战术手表的倒计时还剩四分二十秒。
他的九个人,把变异大军的三波进攻全挡下来了。
海滩上到处都是变异者的残骸——被压成肉饼的,被叠成贴纸的,被分解成粉末的,被震碎内脏的,被拧断脖子的。
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蛋白质和毒液腐蚀鳞片的刺鼻气味。
九个曾经连活着都费劲的废物,把三万变异大军的先头部队杀了个人仰马翻。
但第四波已经在海面上集结了。
陈实抬起头。
这一次,渡边不再分兵。
他把所有剩余的变异者——超过三万头——全部集中在自己身后,组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锥形阵。
锥尖是渡边本人,和他脚下那头五百米级的深海巨兽。
这是要用最原始、最蛮横的方式碾过来。
用质量。
用数量。
用十万吨血肉堆成的铁锤,一记砸穿整条防线。
瞎子周闭着的眼皮抽搐了一下。
“主管。”
他的声音头一次带上了沉重。
“这波……九个人扛不住。”
“纯粹的体量差距太大了。方婷的牌只剩十一张,老烟枪的重力场已经开了三次,第四次全覆盖他撑不住。”
“菌丝网络的扩张速度跟不上对面的冲锋速度。小磁的储备金属快用完了。”
“回声的超声波对那头五百米级巨兽没用,体型差距太大,共振频率够不着它的要害。”
瞎子周把所有人的状态一条条列了出来,像在做一份冷冰冰的财务报表。
数据不会骗人。
亏损已成定局。
阿贵的肉盾上多了十几道深可见骨的裂痕,暗红色的血肉正在缓慢修复,但速度明显比刚才慢了。
方婷攥着仅剩的十一张牌,手指关节发白。
老烟枪的红塔山只剩一个烟屁股了。他没有续上新的,因为他知道续了也没用——重力场的能量消耗已经让他的太阳穴在突突跳,头疼得像有人拿锤子在脑壳里面敲。
小磁周围悬浮的金属残骸肉眼可见地少了一大半。他低着头,拼命从脚下的泥土里往外拽钢筋,但这片废墟里的金属存量已经被他榨得差不多了。
铁姑大口喘着气。她的液态合金手臂上出现了几条细小的裂纹,手臂变形的速度比之前慢了零点几秒——对普通人来说这不算什么,但在生死之间,零点几秒就是一条命。
菌爷蹲在地上,头也不抬。他脚下的菌丝网络还在扩张,但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淡灰,养分不够了。
回声站在步战车顶上,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十四岁的孩子,嘴唇有点发白。
影子沉在阴影里,没人知道他的状态,但他的影子比刚才淡了一个色号。
九个人。
每一个都在强撑。
每一个都已经接近了极限。
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甚至没有一个人看向身后。
因为身后是防线。
防线后面是铁军和几百残兵。
残兵后面是主干公路。
公路上是正在撤离的三千万平民。
没有退的地方。
陈实低头看了看右手。
深紫色的毒液在掌心缓慢流动,密度比五分钟前稀薄了一大截。
正常情况下,他需要再等四分多钟,才能恢复到重启毒液巨人形态的门槛。
四分钟。
他抬头看了看海面上那个锥形阵。
三万头变异者正在加速。
巨兽的步伐越来越快,每一步踏下去,海冰碎裂的声音连成一片。
像在敲丧钟。
渡边站在巨兽头顶,两只钳骨高举过头。
他已经不再喊话了。
不需要了。
这一波推过去,什么黑潮不黑潮,连同后面那几百残兵和来不及撤离的三千万平民——
全部碾成肉泥。
陈实盯着那片逼近的黑色潮水,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站直了身体。
扭了扭脖子,骨骼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老板常说一句话。”
陈实的声音不大,但通过通讯频道,传进了每一个黑潮成员的耳朵里。
“'世界的参差不是天注定的,是有人故意造出来的。'”
“'既然有人造了这个烂摊子,那就得有人去收拾。'”
“'你们以前是废品。但从进黑潮那天起,你们就是收废品的人了。'”
陈实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战术手表。
还差四分钟。
他笑了一下。
右手的深紫色毒液开始剧烈沸腾,散发出致命的酸气。
“四分钟?”
“等不了了。”
“透支就透支吧,大不了就噶。”
他抬起头,看着海面上那个越来越近的锥形阵。
看着渡边那颗丑到冒犯审美的龙虾脑袋。
然后他朝身后的九个人说了最后一句话。
“黑潮全体。”
“加班,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