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碎裂的柏油路面上,溅起的水花混着机油和血,在每一个弹坑里泛起彩虹色的薄膜。
变异大军的先锋踏上浅滩的那一刻,空气的味道变了。
不是海腥味。
是某种更深层的、从下水道深处翻涌上来的腐烂甜腻。
像把一整箱过期的午餐肉罐头倒进微波炉里,加热了三个小时。
铁军单膝跪在泥水里,断腿的白骨茬子被泥浆糊住了大半,反而省了止血的功夫。他把那半截断刀横在胸前,死死盯着海面上蠕动的黑线。
黑线越来越近。
那不是海浪。
是密密麻麻的人形轮廓,挤在一起,踩着被高维能量冻成黑冰的海面往前推。
他们身上还残留着西装碎片、校服布条、和服腰带。
但脖子以上全是歪斜的复眼和不断开合的鳃裂。
走在最前面的几头变异武士超过五十米高,每一步踏下去,浅滩的海水就被震得倒流回大海。
渡边的声音还在公频里回荡,带着刺耳的金属混响:
“神州的蝼蚁们,最后的机会——”
“闭嘴吧你。”
阿贵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没有任何预兆。
一堵三层楼高的血红色肉墙从天而降,轰地一声砸进铁军面前的阵地。
泥水飞溅,碎石横飞。
铁军被肉墙掀起的气浪推得连滚了三圈,后背重重撞在一辆翻倒的东风猛士装甲车底盘上,震得五脏六腑都在翻个儿。
“铁指挥,后边歇着去。”
阿贵的脑袋从肉墙顶端探出来。
他那张圆脸上全是新鲜的血痂,笑起来像个刚从屠宰场下班的杀猪匠。
“前面的活儿,我们黑潮接了。”
铁军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身边两个年轻士兵红着眼想往前冲,被阿贵的血肉巨盾延伸出的两条粗壮触手直接卷住腰,像拎小鸡崽子一样丢回后方的掩体里。
“别添乱,小崽子们。”
阿贵连头都没回。
“你们那破枪打这帮玩意儿,还不如脱了鞋拿拖鞋抽。”
话音刚落,肉墙猛地膨胀。
表面裂开上千个拳头大的孔洞,每一个孔洞里都长出了一排森白的骨刺,在暴雨中反射着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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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异大军的先锋已经冲上了海滩。
第一个踏上防线废墟的变异武士有四十米高。
原本应该是个穿制服的消防员。
现在半边脸被黑色甲壳覆盖,嘴里长满了三排向内弯曲的倒钩牙。它挥舞着由骨骼和触手融合成的巨臂,带着呼啸的风声,朝阿贵的肉墙砸了下来。
一张扑克牌从阿贵身后飞出。
速度快得连声音都追不上。
牌面是黑桃A,边缘薄到能切开分子键。
扑克牌击中变异武士胸口的瞬间——
四十米高的庞大身躯像被压路机碾过。
从三维,直接坍缩成二维。
骨骼、肌肉、高维鳞片,还有那颗还在跳动的畸形心脏,全部被压扁成一张薄得透光的贴纸。
贴纸飘飘荡荡落在地上。
上面印着一个张着嘴的消防员图案,表情永远定格在了冲锋的狂热里。
方婷从阿贵背后走出来。
她瘦得像一张纸——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
脸上挂着“别跟我说话”的冷淡,手里捏着一副被海水打湿的扑克牌。
最普通的那种。
沃尔玛超市三块九毛九一副。
她把整副牌往空中一撒。
五十二张扑克牌在暴雨中散开,每一张都被她的二维化能力赋予了降维打击的权限。
牌面切入风中。
无声无息地穿透了冲上海滩的第一波变异大军。
效果在零点三秒后集中爆发。
一百二十七头变异武士同时失去了第三个维度。
它们的身体像被熨斗烫过,咔嚓咔嚓地折叠、压缩,最后啪嗒啪嗒掉在泥水里,变成一堆花花绿绿的人形贴纸。
有的贴纸面朝上,还能看见上面印着的扭曲面孔。
嘴巴大张,眼珠外凸。
像极了路边两块钱一张的劣质纹身贴。
阿贵在后面看得直吸凉气:“我操,婷姐,你这三块九的牌打出了三个亿的效果啊。”
“脏。”
方婷甩了甩手指上沾到的黑色黏液,眉头拧成一团,完全没接这个茬。
她身后,瞎子周盘腿坐在一块翻倒的水泥预制板上。
双眼始终闭着,眼皮下的眼球却在疯狂转动。
整个战场在他的感知里,就像一张铺开的棋盘。每一个变异体的能量节点、弱点分布、移动轨迹,全部一览无余。
“方婷,你左前方四十五度,三百米。”
瞎子周的声音很平,像在念超市货架上的价格标签。
“有个能量节点。那头变异体的高维数据链路接口在后颈第三节椎骨。”
“打那里,一张牌就够。”
顿了一下,又补了句:
“两百米外还有十七个同级别的,弱点分布我全标出来了。省着点用,你牌不多了。”
方婷没回头。
她从泥水里捡回飘来的扑克牌,用拇指弹出一张方块Q,划破雨幕。
三百米外,一头正在嘶吼的变异体脖子一歪。
整个身体从后颈开始,像翻书一样一页一页摊平。
啪。
贴在了地上。
“十六个。”方婷淡淡地报了个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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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场在收割,后方的老烟枪已经把那根皱巴巴的红塔山叼回嘴里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
吐出来的不是烟雾。
是规则。
乳白色的浓烟翻滚着扩散,覆盖了海滩前方两百米的扇形区域。
烟雾触及的范围内,重力参数被直接改写。
十倍。
标准重力的十倍,毫无预警地拍了下来。
效果立竿见影。
正在冲锋的数千头变异者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按住了天灵盖。
膝盖骨率先炸裂。
白森森的碎骨从皮肉里飞出来。
紧接着是脊椎,从尾椎开始一节一节往上断,发出连续的、像踩碎干树枝的脆响。
噗通噗通噗通。
密密麻麻的变异者砸在地上。
它们趴伏着,胸腔被自身十倍的体重活活压瘪,黑色的血从嘴角、鼻孔、耳洞里同时往外涌。
有的还在挣扎。
试图用变异后的触手撑起身体。
但触手也扛不住这种重力,像煮过头的意大利面条一样软塌塌地摊在泥水里。
“不许起来。”
老烟枪叼着烟,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他又吐了一口。
重力追加到十五倍。
那些还在挣扎的变异者彻底不动了。
不是死了。
是被压进了泥土里。
像被液压机慢慢碾进地板的空易拉罐,一点一点瘪下去,骨头的碎裂声闷在泥里,听着像在嚼花生。
老烟枪把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当年在部队扛二十公斤负重跑五公里,老子都没吭一声。”
他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点怀念。
“你们连十倍重力都扛不住,兵都白当了。”
远处海面上,渡边的嘲讽声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着海滩上那些被压成肉饼、被叠成贴纸的变异大军先锋。
两只钳骨停止了开合。
三秒的沉默。
渡边的声音重新响起,频率拉高了两个八度:
“杀了他们!全军压上!撕碎这些低——”
他话没说完。
一道蓝白色的电弧从防线方向劈出,拖着滋滋炸响的尾焰,精准轰进了渡边脚下那头五百米级巨兽的左眼。
不是天雷。
是小磁搓出来的。
这个身高一米六出头的瘦竹竿站在一堆废铁中间,脸上的表情冷得像欠他八百万没还。
周围所有的金属残骸——断裂的钢筋、报废的装甲车门板、散落的弹壳、甚至地上半截生锈的下水道井盖——全部悬浮在半空。
它们绕着小磁高速旋转,组成一个直径五十米的电磁旋涡。
旋涡中心的磁场强度已经突破了二十特斯拉。
空气被电离成淡蓝色的等离子体,噼啪作响。
小磁的头发根根竖起,被静电场撑成了一个完美的爆炸头。
他面无表情地拍了拍头发。没拍下去。
渡边暴怒。
他操控巨兽张开裂口,墨绿色的高维强酸化作一道直径三十米的酸液柱,带着能把钢铁都烧穿的化学臭味,朝小磁的方向轰了过来。
小磁没动。
他甚至没抬头看那道酸液柱。
“还我。”
他双手往前一推。
电磁旋涡瞬间变形,压缩成一面高密度的电磁反射壁。
酸液柱撞上去——不是被挡住。
是被原路反弹了回去。
速度翻了三倍。
那道浓缩过的酸液精准地糊在了巨兽的下颚上。
几吨重的强酸把巨兽半边脸直接烧穿了一个脸盆大的窟窿,露出里面搏动的黑色肌肉和闪烁的高维数据鳞片。
巨兽发出一声震天的痛嚎,庞大的身躯猛地侧倾。
渡边用钳骨死死扎进巨兽头骨才稳住身形,差点被甩进海里喂鱼。
他的复眼疯狂转动,终于把视线锁定在海滩上那群人身上。
“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回答他的是一声粗犷的大笑。
阿贵的血肉巨盾上裂开一张大嘴——不是比喻,是真的裂开了一张带牙齿的嘴——冲着海面上的渡边喊:
“什么东西?老子是临海市城中村出来的拆迁户!”
“你个龙虾脑袋,信不信老子把你拆了做麻辣小龙虾?”
“三十九块九一斤那种!”
铁姑在旁边补了一刀,链锤往地上一顿,砸出个半米深的坑:
“不配卖贵的!顶多做个虾滑,加点淀粉凑合吃。”
“别侮辱虾滑。”方婷冷冷地说。
渡边的钳骨猛地合拢,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被彻底激怒了。
“全军突击!!不惜一切代价!!碾碎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