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至接到消息的时候,又是一个‘熟悉’的黄昏。
她从六枝那里走出来后,实在无奈地叹了口气,抬头去看那连天的火烧云,她觉得自己现在就是被火烧的云。
来传话的书童没细说发生了什么,只说大伯生了好大的气。
自从十五岁离开族学后,她就发誓,此生若无生死大事,绝不会再踏入此地一步。
可自从季序来了后,这短短一个月,她这便要去第三趟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华斐然,也和几位叔伯一样留在族学当先生了呢。
姜至被人引到了姜藏休息的静室。
隔着一条连廊,她便看到孤身立于窗边的季序,他身上的衣袍已经换下来了,但发丝凌乱,脸上还有好几处伤痕淤青。
他背靠圆柱,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姜藏远远地便瞧见姜至来了,于是过去,和她简单说明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和起因,特意强调这件事上,季序没有动手还嘴,所以不承担任何责任。
“据我了解,自从上回你五叔帮着压下逃学之事后,族学里就有一帮以谭显、崔炜为首的十几个学子,一直在欺负季序。”
姜至眼底寒意更盛。
他一直在被欺负,可他却一个字都没和自己提过。
姜藏说这些,有些汗颜:“是大伯管理不当,竟然这种风气在姜家族学延展开来。”
“那两个混账就在静室里,两家母亲都来了,在等你呢。”说着,他看了眼姜至越来越寒冷的脸色,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开了口:“一个是工部左侍郎谭家的,另一个......是清河崔氏。”
姜至偏眸。
她知道大伯的意思。
工部左侍郎而已,以姜家的地位可以得罪,但清河崔氏却要慎重考虑一二。
清河崔氏,数百年的北方顶级门阀,诗礼传家,冠冕不绝,出过数位宰相,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谭显之流与其相比,不过是仗着父辈官威的纨绔,可崔氏,是真正手握权柄的庞然大物。
“小至,谭显可以驱逐,但崔炜......”姜藏生怕自家宝贝侄女没听明白自己的意思,“不如,就多加惩戒......”
姜至静静听着,忽然一笑,打断了姜藏的话:“我都知道了,大伯辛苦,接下去,我来处理就好。”
还不等姜藏反应过来,便见姜至已径直往那边走去。
她目光冷淡,步履平稳,斗篷带风,停在就距离季序几步以外的地方。
换下来的脏污衣袍、被折断的笔、撕毁的纸、碎开的砚......全部被他用一张布好生堆在墙角边。
“季序。”
季序的思绪被一下抽离,他抬起头,对上了姜至的眼睛。看见她的一瞬间,少年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动容。
他嘴唇微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几欲开口,到最后还是抿紧了唇,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见状,姜至心底的火气更旺。
方才,大伯说的‘未曾还手’四个字一直在她脑子里左右横撞,撞得头痛欲裂!
她憋着一口气,不再看季序,掠过他往静室里进。
女子披着一袭纯黑的银丝绒面斗篷,十分具有压迫感,也将她素净的面容衬得更加雪白、凌冽。
谭显正跪在地上,谭夫人见被欺负的家里人来了,便立马站起叱骂:“逆子!家里千辛万苦送你来姜氏族学读书,你却仗着你爹是——工部左侍郎谭君!谭大人的份上欺凌弱小!”
谭夫人用余光一扫,才发现来的就是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姑娘家。奇怪,当时传话的人不是暗示说这小子和姜家有关联吗?
她还以为是姜家的侄子或者外甥呢?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程先生正在一旁和崔炜及崔夫人说话,听见动静转过头:“姑娘来了啊?”
“程先生,我又来了。”
姜至努力笑出来,接着问:“大致情况我已经知道了,但我还是想听听具体的。比如......季序的衣袍是怎么脏的?笔墨是怎么断的?书籍又是怎么被撕的?”
程先生刚欲回答,便被谭夫人抢了先——
“哎呦,你哪里来的那么多问题?同窗之间,难免小打小闹,一时气愤之下动了手,也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嘛。”
谭夫人一直在上下打量姜至,瞧她通身的气度和衣裙,应当是富户,可区区一方富户,如何能与她夫君的工部左侍郎比?
谭夫人趾高气扬的:“瞧你的年纪,也是生不出那小子来的。你只是他姐姐吧?怎么,家里大人都死光了,要你这么一个黄毛丫头出面来解决?”
姜至眸光一寒,转眼看过去,嗤笑:“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你!”
谭夫人大惊,已经几十年没人敢如此对她说话了。
她当即跳脚:“真是粗鲁无礼!半点教养都没有!怪不得你家孩子会被打,全是活该!不然,怎么谁都不挨打,偏偏就是他?”
程先生听了谭夫人的话,真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想去劝一下,可完全插不进嘴。
然而,就在他以为没有什么情况会比现在更糟之时,更糟的发生了——
‘啪!’
姜至一步跨过去,揪住谭显的衣领,扬手就是一巴掌扇了下去。谭显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火辣辣的疼,人懵了。
谭夫人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也傻在了原地。
‘啪——’
‘啪——’
又是接连着两巴掌下去,姜至才松开了手。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另一旁的崔炜反应过来想冲过去帮兄弟,却被崔夫人一下扯回来,眼神警告他不许动。
她已认出这女子是谁了。
谭夫人尖叫一声:“你!你竟敢打我儿子?你们无冤无仇,你凭什么打他!”
“因为——他活该呀。”
姜至冷眼瞥过去:“不然,我怎么谁都不打?偏偏打他呢?”
一样的话,原封退回。
“反了!反了!反了天了!”
她伸手指着姜至:“你究竟是哪一家的泼妇贱人!竟敢在姜氏族学动手殴打学子!你可知此处是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