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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带病金甲临城阙,一语能安百万肠

    三月初七。

    寅时。

    铁狼城南门主街道上,厮杀声已经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

    街道两侧的石木民房被大火吞噬了大半。

    倒塌的横梁和碎石堵塞了几条巷口,浓烟顺着夜风翻滚着涌向天际。

    火光照亮了整条主街。

    鲜血在青石板上汇聚成浅浅的溪流,顺着街道的坡度缓缓向城门方向倒流。

    尸体层层叠叠。

    安北军的铁甲和大鬼军的皮甲交错堆叠在一起,分不清敌我。

    后续冲入城中的士卒只能踩着这些尸体向前推进,每一步都能感受到脚底传来的柔软和粘腻。

    主街道中段。

    一道金甲身影手持赤色长枪,正站立于一个被黑色重甲包裹的钢铁巨兽身侧。

    江明月的凤纹鎏金甲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浆。

    她的发髻早已散乱,几缕被汗水浸透的碎发贴在脸颊上,衬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浑身透着慑人的狠戾。

    赤色长枪横在身前,枪尖上悬着一缕尚未凝固的血珠。

    她进城之后,这杆枪已经刺穿了不下二十名大鬼国守军的身体。

    她的出现,在安北军中激起轩然大波。

    当第一个安北步卒在混战中认出那套凤纹鎏金甲时,他发出的嘶吼声盖过了整条街道的喧嚣。

    “王妃!”

    “王妃来了!”

    这声嘶吼从南门一路传到了主街深处,又从主街传上了城头。

    每一个听到这两个字的安北士卒,原本已经快要见底的士气,在那一瞬间被点燃到了极致。

    王爷受了伤,王妃披甲亲征。

    这意味着安北王府的旗帜没有倒。

    意味着他们不是孤军。

    怀顺军和安北骑军的下马步卒从城门处源源不断地涌入。

    他们接替了伤亡惨重的先头部队,开始沿着主街向纵深推进。

    城头之上,战况同样在发生倾斜。

    关临、庄崖、习铮、陈十六四人,死死钉在南门城墙的核心阵地上。

    百里琼瑶从中军调配的增援步卒,沿着云梯和破损的城墙缺口不断攀登。

    新加入的兵力在城头上迅速展开,将大鬼国守军的防线一点一点地向两侧蚕食。

    城墙上的拉锯已经从最惨烈的绞杀阶段,逐渐转向了安北军占据主动的压迫阶段。

    但城内的巷战依旧胶着。

    铁狼城的守军原有四万之众。

    三个时辰的攻城战下来,安北军杀伤了万余人,但剩余的守军仍然超过两万。

    近三万人。

    这个数字意味着每一条巷子、每一座院落、每一堵断墙后面,都可能藏着拼死一搏的敌人。

    安北军虽然战损比惊人,单兵战力远超守军,但总兵力始终处于劣势。

    推进的速度,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快。

    主街道最深处。

    赤鲁巴站在一座尚未倒塌的石楼前。

    他的战甲上沾满了血污,右手的弯刀缺了半截口子。

    周围簇拥着他最后的亲卫和督战队。

    他看着前方那条被火光映照的主街。

    安北军的黑色铁甲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

    那个金甲女人和那头黑色的钢铁怪物走在最前面,身后的安北步卒紧密跟随,刀盾交错,长枪如林。

    每向前推进一步,都会有数名大鬼国守军倒下。

    赤鲁巴的嘴角不断抽搐。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的那股绝望的味道。

    这种味道不是来自敌人,而是来自他自己的士卒。

    从主街退到巷口,从巷口退到院墙,从院墙退到断壁残垣的背后。

    赤鲁巴的双眼充血,青筋在额角暴突。

    他猛然跳上那座石楼前的台阶,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咆哮。

    “都给老子听着!”

    赤鲁巴的声音沙哑而尖锐,传遍了附近。

    “我们没有退路了!”

    他用那柄缺了口的弯刀,重重指向城外的方向。

    “城外的南朝骑军已经把四个城门堵得死死的!”

    “想逃?往哪逃!”

    “出了城门就是南朝人的骑兵!”

    “被南朝人抓了,你们以为能有好下场?”

    赤鲁巴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带惧色的守军,声音陡然拔高。

    “想要活命,只有一条路!”

    “杀退他们!”

    “把这帮南朝狗从铁狼城里赶出去!”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赤鲁巴拎起一名正在后退的守军,将他猛地推向前方。

    “给我上!”

    他身后的督战队抽出弯刀,面目狰狞。

    几颗后退者的人头落地之后,溃退的势头被强行遏制。

    守军的眼中渐渐浮现出一种绝望之后才会出现的死志。

    既然退无可退。

    那就拼命。

    大鬼国守军的抵抗骤然变得更加疯狂。

    原本已经开始溃散的几条巷道,重新涌出了成群的守军。

    他们不再躲在掩体后面放冷箭,而是提着弯刀和长矛,嘶吼着冲入主街。

    用身体去填堵安北军的推进路线。

    安北军的前锋再次被黏住。

    朱大宝的精钢铁拳砸翻了两名扑上来的守军。

    但他的动作明显比三个时辰前慢了许多。

    那身特制重甲的防御依旧无懈可击,却也是一副沉重到极点的枷锁。

    连续不停歇的三个时辰高强度搏杀,朱大宝的体力已经被压榨到了极限的边缘。

    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

    重盔下的面孔被汗水浸透,那双素来憨直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力不从心的疲态。

    江明月一枪刺穿了一名扑向朱大宝侧翼的守军士卒。

    赤色枪尖贯穿咽喉,血雾喷溅在她的面甲上。

    她顺势抽枪,余光扫向身旁的朱大宝。

    “大宝,还行吗?”

    江明月的声音被刀兵碰撞的杂音淹没了大半,但朱大宝听见了。

    他刚刚用铁拳砸碎了一名守军的盾牌,连带着盾牌后面那人的肩胛骨一起砸烂。

    尸体从他的拳头下滑落,摔在满是血水的石板上。

    朱大宝缓缓转过头。

    重盔下露出的那双眼睛,带着一丝遗憾。

    “俺饿了。”

    朱大宝的声音瓮声瓮气的,甚至带了几分委屈。

    “没力气了。”

    他不是在诉苦。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朱大宝的全身力量来源于他那异于常人的体质和惊人的食量。

    三个时辰不眠不休的杀戮,消耗的体力远超常人能想象的极限。

    如今他的胃里空空如也,肌肉正在发出抗议。

    江明月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她将赤色长枪提起,枪尖指向主街深处那个站在石楼台阶上的身影。

    “给我开路。”

    江明月的声音变得冰冷。

    “只要杀了那个家伙,此战就结束了。”

    她顿了一下。

    “事后你就能吃饭了。”

    朱大宝的眼睛亮了。

    他猛地将那双沾满碎肉的铁拳握紧。

    重甲之下,早已疲惫不堪的肌肉再次绷紧。

    “开路。”

    朱大宝闷声应了一句。

    那庞大的身躯再次启动。

    沉重的脚步踩在血水中,溅起暗红色的水花。

    他的速度不如先前,但那股碾压一切的气势丝毫未减。

    铁拳砸开了挡在面前的两面木盾。

    盾后的守军被连人带盾撞飞出去,砸在后方的同伴身上,倒成一片。

    安北步卒紧随其后,长枪突刺,将那些被朱大宝撞倒的敌军逐一捅穿。

    朱大宝和江明月就这样一前一后,在主街的敌阵中强行犁出一条血路。

    赤鲁巴站在石楼台阶上,看到了那个金甲女人和黑甲怪物正朝自己的方向杀来。

    他的脸色瞬间煞白。

    不是因为害怕那个怪物。

    而是因为他看见了怪物身旁那道金甲身影,正提着一杆赤色长枪,直直地朝自己的方向杀来。

    那个女人的目标很明确。

    就是他。

    “拦住她!”

    赤鲁巴厉声大喝。

    数百名大鬼国士卒从两侧的巷道中涌出,试图截断江明月的突进路线。

    朱大宝挡在前面。

    铁拳挥出,将冲在最前面的三名长矛手连人带矛砸飞出去。

    但他的攻势也大不如前。

    更多的敌军从侧面围了上来。

    铁链飞出,缠住了朱大宝的右臂。

    钩镰枪勾住了他的脚踝。

    朱大宝怒吼一声,蛮力挣脱了右臂上的铁链,一脚踩断了钩镰枪的枪杆。

    但他的前进速度被彻底拖慢了。

    安北军的攻势再次被阻截。

    江明月站在朱大宝身后三步的位置,长枪刺穿了一名从侧面扑来的大鬼国刀盾手的咽喉。

    她拔出枪尖,鲜血沿着血槽喷涌而出。

    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赤鲁巴的身影正在人群中向后移动。

    那个家伙在跑。

    他利用麾下士卒的血肉做盾牌,一步一步地向更深处的街巷退去。

    安北军的推进速度再次被拖慢。

    江明月一枪挑飞了一名挥刀扑来的守军百户。

    她扭头看了一眼四周的战况,胸口那股焦躁越来越浓。

    这样打下去,没完没了。

    城头还没有完全拿下来。

    关临和庄崖他们虽然已经占据了大半段城墙,但大鬼国守军的抵抗依然顽强。

    如果等城头彻底控制之后再清扫城内,不知道还要拖多久。

    拖得越久,安北军的伤亡就越大。

    必须想办法从正面击溃他们的抵抗意志。

    江明月猛然提起赤色长枪,枪尾重重砸在地上。

    她仰起头,用尽所有的力气,朝着前方的守军高声呐喊。

    “城门已破!”

    “城墙也在易手!”

    “铁狼城完了!”

    江明月的声音在整条主街上回荡。

    “破城只是时间问题!”

    “我乃安北王妃!”

    “缴械投降者,可保性命!”

    这几句话落下之后,主街上的厮杀声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距离江明月最近的那些守军,手中的兵器明显顿了一下。

    他们的目光在那套金色的凤甲上来回扫视。

    安北王妃。

    这个身份的分量,足以让任何一个敌军士卒都要掂量一下。

    犹疑的情绪在守军之中快速蔓延。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

    赤鲁巴的声音从后方深处炸响。

    “别听那个娘们放屁!”

    赤鲁巴的声音尖锐。

    “城破了你们以为能活?”

    “南朝人从来不留活口!”

    “待到城破,我等只有死路一条!”

    这番话虽然是信口雌黄,但在性命攸关的时刻,恐惧的力量远比理智更强大。

    那些刚刚产生动摇的守军,又迟疑了。

    他们不确定这个南朝女人说的话到底能不能作数。

    江明月咬紧牙关。

    她提高了声音。

    “我乃安北王正妃!”

    “我以安北王府的名义担保!”

    “投降者,免死!”

    然而。

    赤鲁巴的反击来得更快。

    他的声音从深处传出,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一个娘们!”

    “就算是安北王正妃,你能主什么事!”

    “切莫听她胡说!”

    “她不过是一个女人!”

    赤鲁巴的声音变得更加尖锐刺耳。

    “杀过去!”

    “杀了她!”

    这句话点燃了那些还在犹豫的守军最后的凶性。

    娘们。

    一个娘们的话,能代表安北王?

    守军再次握紧了武器。

    几名悍勇的百户带头嘶吼着冲了上来。

    江明月的赤色长枪横扫而出,枪身拍在为首那名百户的弯刀上,将他整个人扇飞出去。

    紧接着枪尖一抖,刺穿了第二名百户的胸膛。

    但更多的守军从巷口和断墙后面涌了出来。

    赤鲁巴的那番话,确确实实戳中了要害。

    在这个时代,在这片草原上,一个女人的承诺,分量不够。

    就在两军即将再次绞杀在一起的那一刻。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南门方向传来。

    蹄声不重,只有一骑。

    但那骑马的速度极快,穿过了满是残骸和血水的主街,毫不减速。

    马背上的人身穿甲胄,嗓音清冷而响亮。

    “我是百里琼瑶。”

    “想必你们听过我的名头。”

    百里琼瑶骑着一匹战马,径直冲入了两军对峙的空隙之中。

    她勒住缰绳,战马前蹄扬起,在血泥中打了一个旋。

    百里琼瑶居高临下,目光扫过那些面带惧色的大鬼国守军。

    “你们之中,有人见过怀顺军的降卒。”

    她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他们和你们一样,曾经是大鬼国的兵。”

    “如今他们穿着安北军的甲胄,吃着安北军的粮饷,和南朝人并肩作战。”

    “活得好好的。”

    百里琼瑶的眼神冰冷。

    “只要放下武器,我百里琼瑶担保,你们不会死。”

    百里琼瑶。

    这个名字在大鬼国的军中,有着极其复杂的分量。

    在大鬼国名声远扬的大公主。

    即使后来被流放,但她的名号依旧在大鬼国人的记忆中留有印痕。

    更重要的是,她是大鬼人。

    她说的话,和那个南朝女人说的话,在这些守军耳中的可信度完全不同。

    守军的阵列出现了更明显的松动。

    有人开始向后看,寻找身边是否还有督战队的影子。

    有人开始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缺了口的弯刀,眼中的杀意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

    赤鲁巴在后方听到了百里琼瑶的声音。

    他的脸色变得铁青。

    如果说江明月的劝降还可以用一个娘们来反驳。

    百里琼瑶的出现,则让他的处境雪上加霜。

    大鬼人劝大鬼人投降。

    这比南朝人开出的任何条件都更具杀伤力。

    赤鲁巴咬着牙,从巷道中探出半个身子。

    “百里琼瑶!”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你一个被王庭流放的杂碎!”

    “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赤鲁巴的目光扫过那些已经开始动摇的守军,语速越来越快。

    “她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当奴隶!”

    “你们以为投降了就能活命?”

    “此人为了在南朝人面前邀功请赏,会拿你们所有人的脑袋去讨好她的新主子!”

    赤鲁巴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这番话虽然卑鄙,但确实让一部分守军重新犹豫了起来。

    赤鲁巴看到了这些人脸上的动摇,心中升起一丝侥幸。

    他决定打出最后一张底牌。

    “还有!”

    赤鲁巴吼出了他能想到的最致命的那句话。

    “安北王被箭矢射中了!”

    此言一出,主街上骤然一静。

    无论是安北军还是大鬼国守军,所有人的目光都向赤鲁巴的方向聚拢。

    赤鲁巴扯出个狰狞的笑容。

    “那箭矢有毒!”

    “安北王现在是死是活,谁也不知道!”

    “你们以为安北王妃为什么要亲自上阵?”

    “因为安北王已经不行了!”

    赤鲁巴的声音在整条主街上回荡。

    “倘若安北王死了,你们投降的承诺算个屁!”

    “安北王一死,安北军就是一盘散沙!”

    “到那时候,你们觉得这帮南朝人还会善待俘虏?”

    “他们恨不得把咱们全部杀光来给他们死去的王爷陪葬!”

    这几句话,让刚才还在动摇的守军彻底清醒了过来。

    安北王中毒。

    生死不明。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

    如果安北王真的死了,那么安北王妃的承诺就成了一纸空文。

    没有人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赌一个将死之人的承诺。

    守军的目光重新变得凶狠。

    那些已经松开了兵器的手,重新攥紧。

    江明月的指节攥得发白。

    她的牙齿死死咬在下唇上,嘴角渗出了血丝。

    这个杂碎。

    今天非死不可。

    百里琼瑶的眸中同样涌起一阵彻骨的寒意。

    她看着那些重新握紧武器的守军,胸口一阵烦闷。

    都怪这个杂碎。

    不知道又要多死多少大鬼人。

    两军之间的气氛再次紧绷到了极致。

    守军在赤鲁巴的煽动下重新燃起了殊死搏斗的决心。

    他们开始向前逼压。

    弯刀和长矛的锋刃在火光中闪烁。

    安北军步卒举起刀盾,严阵以待。

    朱大宝握紧了那对精钢铁拳。

    江明月将赤色长枪平端在身前,枪尖微微颤动。

    双方距离不足二十步。

    就在所有人的弓弦都绷到了极限,即将再次爆发最惨烈的肉搏的那一刻。

    南门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极其缓慢的马蹄声。

    蹄声踏在满是血水的青石板上,清脆而有节奏。

    每一声蹄响,都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威压。

    最先注意到这个声音的,是距离城门最近的那些安北步卒。

    他们转过头,看向蹄声传来的方向。

    下一刻,他们的瞳孔骤然放大。

    手中的兵器险些脱手。

    一匹战马正从南门的城门洞中缓缓走出。

    马背上端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披龙纹鎏金甲。

    金甲上的龙纹在火把的映照下流转着冰冷尊贵的光泽。

    腰间悬挂着一柄安北刀。

    他的面色苍白得吓人。

    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但他坐在马背上的姿态,挺直如松。

    缰绳不在他手中。

    满身血污的丁余,正牵着战马的缰绳,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他走得极慢。

    每一步都极其小心,生怕马背上的人因为颠簸而出什么意外。

    但马背上的那个人,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那目光越过了满地的尸骸和血泊。

    越过了持刀对峙的两军将士。

    落在了主街深处那一片混乱的战场上。

    安北军的士卒们一个接一个地回过头。

    当他们看清马背上的那个人时,同样的反应在每一张面孔上依次浮现。

    先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继而是眼眶猛然泛红的激动。

    最后,是无法抑制的狂喜。

    “王爷!”

    第一个喊出这两个字的,是一名断了左臂、浑身是血的安北步卒。

    他跪在地上,用唯一完好的右手死死撑着地面,仰起头看着那道金色的身影。

    “王爷来了!”

    这声嘶吼在主街上炸开。

    掀起了铺天盖地的声浪。

    “王爷!”

    “王爷!”

    无数个声音汇聚在一起。

    安北军的步卒自发地向两侧让开一条通道。

    他们踩着血水站在两旁,目光死死追随着马背上的那道身影。

    那些因为赤鲁巴的话而产生动摇的安北士卒,在看到苏承锦的那一刻,眼中的惶惑瞬间被洗涤殆尽。

    王爷没死。

    王爷来了。

    苏承锦在安北军中的分量,不是任何言语能够衡量的。

    他是这支军队的缔造者。

    他是这些士卒在绝望中追随至死的主心骨。

    只要他在,安北军就不会垮。

    永远不会。

    江明月听到了身后那些嘶吼声。

    她猛然回头。

    当她看清马背上的那个人时,长枪差点从手中滑落。

    她的眼眶在这一刻彻底红了。

    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百里琼瑶同样转过了头。

    当她看到那道龙纹金甲的身影时,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松攥在刀柄上的力道。

    嘴角微微上扬。

    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变得平稳。

    很奇怪的感觉。

    不知道是因为合作对象还活着,对自己的将来仍有帮助。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百里琼瑶自己也分不清楚。

    她没有去深究这种情绪。

    此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苏承锦的战马在丁余的牵引下,缓缓走到了主街的中段。

    他的目光扫过两侧的安北将士。

    扫过满地的血水和残骸。

    最终落在了前方那片还在对峙的守军身上。

    那些大鬼国守军也看到了他。

    龙纹鎏金甲。

    除了安北王苏承锦,没有第二个人能穿这套甲。

    赤鲁巴刚才还信誓旦旦地说安北王中毒将死。

    可现在。

    安北王端端正正地坐在马背上。

    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赤鲁巴的话被当场拆穿。

    所有基于安北王将死而燃起的死志,在这一刻失去了根基。

    苏承锦看着那些握着兵器、面露惊惧的守军。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四肢正在失去力量。

    手指已经开始发麻。

    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摇摆。

    但他的腰杆没有弯。

    “看来……不能如你所愿了。”

    苏承锦的目光越过守军的人群,投向赤鲁巴躲藏的地方。

    “本王一点事情没有。”

    他的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不是因为从容。

    而是因为他必须用最小的气力,把每个字说得足够响亮。

    苏承锦将目光收回,落在那些守军身上。

    “今日城破。”

    “缴械投降者,可保安然无恙。”

    他顿了一下。

    然后加重了语气。

    “取得赤鲁巴头颅四肢者。”

    “本王另有重赏。”

    最后这句话落下之后。

    整条主街陷入沉寂。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第一个做出选择的人。

    叮当。

    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一名大鬼国守军松开了手。

    他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

    第二柄弯刀落地。

    第三柄。

    第四柄。

    声音越来越密集。

    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在整条主街上连成了一片。

    守军成片成片地扔掉手中的兵器。

    他们跪在血水中,不再看赤鲁巴的方向。

    他们只看着马背上那个穿着金甲的人。

    安北王亲口说的话,够了。

    不需要任何女人来担保。

    不需要任何降将来解释。

    安北王在这里。

    他说的话,就是铁律。

    更多的守军从巷道和废墟后面走了出来。

    他们丢掉武器,举起双手。

    有人在颤抖。

    有人在流泪。

    有人茫然地跪在地上,不知道该看向哪里。

    赤鲁巴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江明月和百里琼瑶几乎同时望向赤鲁巴先前站立的地方。

    空无一人。

    赤鲁巴在苏承锦张口说第一个字的时候,就已经跑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苏承锦活着出现在战场上的那一刻,铁狼城就完了。

    他没有再去做任何无谓的挣扎。

    丢下了还在拼死搏杀的守军。

    丢下了那些被他鼓动着死战到底的士卒。

    转身钻入了铁狼城错综复杂的巷道深处。

    江明月紧走几步,来到苏承锦的马侧。

    她的长枪交到了左手。

    右手搭上了马鞍的边缘。

    她仰起头,看着马背上的苏承锦。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你怎么出来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的伤有多严重,你疯了?”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

    苏承锦低头看着她。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上来。”

    苏承锦的声音很轻。

    江明月的身体一僵。

    她听出了这两个字里压着的东西。

    苏承锦在生她的气。

    江明月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解释什么。

    但对上苏承锦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所有的解释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哦。”

    江明月委屈巴巴地应了一声。

    她收起长枪,交给身旁的亲卫,翻身上马,坐在了苏承锦的身前。

    苏承锦将手中的缰绳递到她手里。

    手指冰凉得骇人。

    江明月握住他的手,那股凉意让她为之一颤。

    苏承锦转过头,看向一旁马背上的百里琼瑶。

    “赤鲁巴必须死。”

    百里琼瑶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放心。”

    “他跑不出去。”

    苏承锦没有再多说。

    他轻轻拍了拍江明月的腰侧,示意出发。

    江明月抖了抖缰绳,战马缓缓转身,沿着主街道向南门方向走去。

    路上的安北军士卒纷纷让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两道并排的金甲身影。

    一身龙纹。

    一身凤纹。

    并肩而行。

    马蹄踏过满地的鲜血与碎甲,发出沉闷的声响。

    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马蹄声和远处渐渐平息的厮杀声在耳边回荡。

    穿过南门的城门洞。

    冷风灌入。

    城外的天色依旧漆黑一片,但东方的地平线上,已经能看到一抹极浅的灰白色。

    天快亮了。

    江明月终于受不了这股沉默的氛围。

    “我知道错了。”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明显的鼻音。

    “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她偏过头,想要去看苏承锦的表情。

    然后。

    一个沉重的重量落在了她的右肩上。

    苏承锦将脑袋靠在了江明月的肩窝里。

    他的声音虚弱到了极点。

    带着一丝只有她才能听见的温柔。

    “带我回帐。”

    话音落下。

    苏承锦的身体软了下去。

    彻底失去了意识。

    江明月的心脏猛地悬了起来。

    她偏过头,看见苏承锦紧闭的双眼和毫无血色的面孔。

    “苏承锦!”

    没有回应。

    “你个混蛋!”

    江明月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的手飞快地伸向腰间,扯下一条布带,将苏承锦的身体牢牢系在自己背上。

    布带绕过两人的腰身,打了一个死结。

    绑好之后。

    江明月猛地一夹马腹。

    战马嘶鸣着冲出城门,朝着大营的方向狂奔而去。

    江明月紧握苏承锦的手,清楚地感觉到他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她不敢多想,只是加快速度。

    “温清和!”

    江明月的声音撕裂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温清和!”

    身后的铁狼城上。

    那面悬挂了不知多少年的大鬼国旗帜,被一只沾满鲜血的手扯了下来。

    一面黑色的安北战旗,在三月初七的第一缕晨光中,缓缓升起。

    猎猎作响。

    【大梁・承祖纪】

    永安二十七年三月初七,寅时,王师伐铁狼城。

    城中鏖战三时,尸横街巷,血流漂杵,火焚民舍,烟炎张天。

    安北王妃亲执赤枪,突入衢巷,士卒睹之,士气益振。

    时守兵犹二万余,渠魁赤鲁巴驱众死斗,巷战胶葛。

    城上关临等力战,百里琼瑶引兵继至,城头渐复为王师所有。

    赤鲁巴困兽犹斗,妄言安北王中毒垂殆,以摇军心。

    守军惊扰,凶焰将肆。

    王乃力疾入城,乘马临南街。

    金甲曜日,神色夷然。

    三军望见,欢声震地。

    敌见王无恙,大怖,释械匍伏而降者不可胜计。

    凡十一日,铁狼城克。

    堕大鬼之旗,树安北之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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