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
寅时。
铁狼城南门主街道上,厮杀声已经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
街道两侧的石木民房被大火吞噬了大半。
倒塌的横梁和碎石堵塞了几条巷口,浓烟顺着夜风翻滚着涌向天际。
火光照亮了整条主街。
鲜血在青石板上汇聚成浅浅的溪流,顺着街道的坡度缓缓向城门方向倒流。
尸体层层叠叠。
安北军的铁甲和大鬼军的皮甲交错堆叠在一起,分不清敌我。
后续冲入城中的士卒只能踩着这些尸体向前推进,每一步都能感受到脚底传来的柔软和粘腻。
主街道中段。
一道金甲身影手持赤色长枪,正站立于一个被黑色重甲包裹的钢铁巨兽身侧。
江明月的凤纹鎏金甲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浆。
她的发髻早已散乱,几缕被汗水浸透的碎发贴在脸颊上,衬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浑身透着慑人的狠戾。
赤色长枪横在身前,枪尖上悬着一缕尚未凝固的血珠。
她进城之后,这杆枪已经刺穿了不下二十名大鬼国守军的身体。
她的出现,在安北军中激起轩然大波。
当第一个安北步卒在混战中认出那套凤纹鎏金甲时,他发出的嘶吼声盖过了整条街道的喧嚣。
“王妃!”
“王妃来了!”
这声嘶吼从南门一路传到了主街深处,又从主街传上了城头。
每一个听到这两个字的安北士卒,原本已经快要见底的士气,在那一瞬间被点燃到了极致。
王爷受了伤,王妃披甲亲征。
这意味着安北王府的旗帜没有倒。
意味着他们不是孤军。
怀顺军和安北骑军的下马步卒从城门处源源不断地涌入。
他们接替了伤亡惨重的先头部队,开始沿着主街向纵深推进。
城头之上,战况同样在发生倾斜。
关临、庄崖、习铮、陈十六四人,死死钉在南门城墙的核心阵地上。
百里琼瑶从中军调配的增援步卒,沿着云梯和破损的城墙缺口不断攀登。
新加入的兵力在城头上迅速展开,将大鬼国守军的防线一点一点地向两侧蚕食。
城墙上的拉锯已经从最惨烈的绞杀阶段,逐渐转向了安北军占据主动的压迫阶段。
但城内的巷战依旧胶着。
铁狼城的守军原有四万之众。
三个时辰的攻城战下来,安北军杀伤了万余人,但剩余的守军仍然超过两万。
近三万人。
这个数字意味着每一条巷子、每一座院落、每一堵断墙后面,都可能藏着拼死一搏的敌人。
安北军虽然战损比惊人,单兵战力远超守军,但总兵力始终处于劣势。
推进的速度,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快。
主街道最深处。
赤鲁巴站在一座尚未倒塌的石楼前。
他的战甲上沾满了血污,右手的弯刀缺了半截口子。
周围簇拥着他最后的亲卫和督战队。
他看着前方那条被火光映照的主街。
安北军的黑色铁甲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
那个金甲女人和那头黑色的钢铁怪物走在最前面,身后的安北步卒紧密跟随,刀盾交错,长枪如林。
每向前推进一步,都会有数名大鬼国守军倒下。
赤鲁巴的嘴角不断抽搐。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的那股绝望的味道。
这种味道不是来自敌人,而是来自他自己的士卒。
从主街退到巷口,从巷口退到院墙,从院墙退到断壁残垣的背后。
赤鲁巴的双眼充血,青筋在额角暴突。
他猛然跳上那座石楼前的台阶,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咆哮。
“都给老子听着!”
赤鲁巴的声音沙哑而尖锐,传遍了附近。
“我们没有退路了!”
他用那柄缺了口的弯刀,重重指向城外的方向。
“城外的南朝骑军已经把四个城门堵得死死的!”
“想逃?往哪逃!”
“出了城门就是南朝人的骑兵!”
“被南朝人抓了,你们以为能有好下场?”
赤鲁巴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带惧色的守军,声音陡然拔高。
“想要活命,只有一条路!”
“杀退他们!”
“把这帮南朝狗从铁狼城里赶出去!”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赤鲁巴拎起一名正在后退的守军,将他猛地推向前方。
“给我上!”
他身后的督战队抽出弯刀,面目狰狞。
几颗后退者的人头落地之后,溃退的势头被强行遏制。
守军的眼中渐渐浮现出一种绝望之后才会出现的死志。
既然退无可退。
那就拼命。
大鬼国守军的抵抗骤然变得更加疯狂。
原本已经开始溃散的几条巷道,重新涌出了成群的守军。
他们不再躲在掩体后面放冷箭,而是提着弯刀和长矛,嘶吼着冲入主街。
用身体去填堵安北军的推进路线。
安北军的前锋再次被黏住。
朱大宝的精钢铁拳砸翻了两名扑上来的守军。
但他的动作明显比三个时辰前慢了许多。
那身特制重甲的防御依旧无懈可击,却也是一副沉重到极点的枷锁。
连续不停歇的三个时辰高强度搏杀,朱大宝的体力已经被压榨到了极限的边缘。
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
重盔下的面孔被汗水浸透,那双素来憨直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力不从心的疲态。
江明月一枪刺穿了一名扑向朱大宝侧翼的守军士卒。
赤色枪尖贯穿咽喉,血雾喷溅在她的面甲上。
她顺势抽枪,余光扫向身旁的朱大宝。
“大宝,还行吗?”
江明月的声音被刀兵碰撞的杂音淹没了大半,但朱大宝听见了。
他刚刚用铁拳砸碎了一名守军的盾牌,连带着盾牌后面那人的肩胛骨一起砸烂。
尸体从他的拳头下滑落,摔在满是血水的石板上。
朱大宝缓缓转过头。
重盔下露出的那双眼睛,带着一丝遗憾。
“俺饿了。”
朱大宝的声音瓮声瓮气的,甚至带了几分委屈。
“没力气了。”
他不是在诉苦。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朱大宝的全身力量来源于他那异于常人的体质和惊人的食量。
三个时辰不眠不休的杀戮,消耗的体力远超常人能想象的极限。
如今他的胃里空空如也,肌肉正在发出抗议。
江明月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她将赤色长枪提起,枪尖指向主街深处那个站在石楼台阶上的身影。
“给我开路。”
江明月的声音变得冰冷。
“只要杀了那个家伙,此战就结束了。”
她顿了一下。
“事后你就能吃饭了。”
朱大宝的眼睛亮了。
他猛地将那双沾满碎肉的铁拳握紧。
重甲之下,早已疲惫不堪的肌肉再次绷紧。
“开路。”
朱大宝闷声应了一句。
那庞大的身躯再次启动。
沉重的脚步踩在血水中,溅起暗红色的水花。
他的速度不如先前,但那股碾压一切的气势丝毫未减。
铁拳砸开了挡在面前的两面木盾。
盾后的守军被连人带盾撞飞出去,砸在后方的同伴身上,倒成一片。
安北步卒紧随其后,长枪突刺,将那些被朱大宝撞倒的敌军逐一捅穿。
朱大宝和江明月就这样一前一后,在主街的敌阵中强行犁出一条血路。
赤鲁巴站在石楼台阶上,看到了那个金甲女人和黑甲怪物正朝自己的方向杀来。
他的脸色瞬间煞白。
不是因为害怕那个怪物。
而是因为他看见了怪物身旁那道金甲身影,正提着一杆赤色长枪,直直地朝自己的方向杀来。
那个女人的目标很明确。
就是他。
“拦住她!”
赤鲁巴厉声大喝。
数百名大鬼国士卒从两侧的巷道中涌出,试图截断江明月的突进路线。
朱大宝挡在前面。
铁拳挥出,将冲在最前面的三名长矛手连人带矛砸飞出去。
但他的攻势也大不如前。
更多的敌军从侧面围了上来。
铁链飞出,缠住了朱大宝的右臂。
钩镰枪勾住了他的脚踝。
朱大宝怒吼一声,蛮力挣脱了右臂上的铁链,一脚踩断了钩镰枪的枪杆。
但他的前进速度被彻底拖慢了。
安北军的攻势再次被阻截。
江明月站在朱大宝身后三步的位置,长枪刺穿了一名从侧面扑来的大鬼国刀盾手的咽喉。
她拔出枪尖,鲜血沿着血槽喷涌而出。
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赤鲁巴的身影正在人群中向后移动。
那个家伙在跑。
他利用麾下士卒的血肉做盾牌,一步一步地向更深处的街巷退去。
安北军的推进速度再次被拖慢。
江明月一枪挑飞了一名挥刀扑来的守军百户。
她扭头看了一眼四周的战况,胸口那股焦躁越来越浓。
这样打下去,没完没了。
城头还没有完全拿下来。
关临和庄崖他们虽然已经占据了大半段城墙,但大鬼国守军的抵抗依然顽强。
如果等城头彻底控制之后再清扫城内,不知道还要拖多久。
拖得越久,安北军的伤亡就越大。
必须想办法从正面击溃他们的抵抗意志。
江明月猛然提起赤色长枪,枪尾重重砸在地上。
她仰起头,用尽所有的力气,朝着前方的守军高声呐喊。
“城门已破!”
“城墙也在易手!”
“铁狼城完了!”
江明月的声音在整条主街上回荡。
“破城只是时间问题!”
“我乃安北王妃!”
“缴械投降者,可保性命!”
这几句话落下之后,主街上的厮杀声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距离江明月最近的那些守军,手中的兵器明显顿了一下。
他们的目光在那套金色的凤甲上来回扫视。
安北王妃。
这个身份的分量,足以让任何一个敌军士卒都要掂量一下。
犹疑的情绪在守军之中快速蔓延。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
赤鲁巴的声音从后方深处炸响。
“别听那个娘们放屁!”
赤鲁巴的声音尖锐。
“城破了你们以为能活?”
“南朝人从来不留活口!”
“待到城破,我等只有死路一条!”
这番话虽然是信口雌黄,但在性命攸关的时刻,恐惧的力量远比理智更强大。
那些刚刚产生动摇的守军,又迟疑了。
他们不确定这个南朝女人说的话到底能不能作数。
江明月咬紧牙关。
她提高了声音。
“我乃安北王正妃!”
“我以安北王府的名义担保!”
“投降者,免死!”
然而。
赤鲁巴的反击来得更快。
他的声音从深处传出,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一个娘们!”
“就算是安北王正妃,你能主什么事!”
“切莫听她胡说!”
“她不过是一个女人!”
赤鲁巴的声音变得更加尖锐刺耳。
“杀过去!”
“杀了她!”
这句话点燃了那些还在犹豫的守军最后的凶性。
娘们。
一个娘们的话,能代表安北王?
守军再次握紧了武器。
几名悍勇的百户带头嘶吼着冲了上来。
江明月的赤色长枪横扫而出,枪身拍在为首那名百户的弯刀上,将他整个人扇飞出去。
紧接着枪尖一抖,刺穿了第二名百户的胸膛。
但更多的守军从巷口和断墙后面涌了出来。
赤鲁巴的那番话,确确实实戳中了要害。
在这个时代,在这片草原上,一个女人的承诺,分量不够。
就在两军即将再次绞杀在一起的那一刻。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南门方向传来。
蹄声不重,只有一骑。
但那骑马的速度极快,穿过了满是残骸和血水的主街,毫不减速。
马背上的人身穿甲胄,嗓音清冷而响亮。
“我是百里琼瑶。”
“想必你们听过我的名头。”
百里琼瑶骑着一匹战马,径直冲入了两军对峙的空隙之中。
她勒住缰绳,战马前蹄扬起,在血泥中打了一个旋。
百里琼瑶居高临下,目光扫过那些面带惧色的大鬼国守军。
“你们之中,有人见过怀顺军的降卒。”
她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他们和你们一样,曾经是大鬼国的兵。”
“如今他们穿着安北军的甲胄,吃着安北军的粮饷,和南朝人并肩作战。”
“活得好好的。”
百里琼瑶的眼神冰冷。
“只要放下武器,我百里琼瑶担保,你们不会死。”
百里琼瑶。
这个名字在大鬼国的军中,有着极其复杂的分量。
在大鬼国名声远扬的大公主。
即使后来被流放,但她的名号依旧在大鬼国人的记忆中留有印痕。
更重要的是,她是大鬼人。
她说的话,和那个南朝女人说的话,在这些守军耳中的可信度完全不同。
守军的阵列出现了更明显的松动。
有人开始向后看,寻找身边是否还有督战队的影子。
有人开始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缺了口的弯刀,眼中的杀意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
赤鲁巴在后方听到了百里琼瑶的声音。
他的脸色变得铁青。
如果说江明月的劝降还可以用一个娘们来反驳。
百里琼瑶的出现,则让他的处境雪上加霜。
大鬼人劝大鬼人投降。
这比南朝人开出的任何条件都更具杀伤力。
赤鲁巴咬着牙,从巷道中探出半个身子。
“百里琼瑶!”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你一个被王庭流放的杂碎!”
“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赤鲁巴的目光扫过那些已经开始动摇的守军,语速越来越快。
“她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当奴隶!”
“你们以为投降了就能活命?”
“此人为了在南朝人面前邀功请赏,会拿你们所有人的脑袋去讨好她的新主子!”
赤鲁巴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这番话虽然卑鄙,但确实让一部分守军重新犹豫了起来。
赤鲁巴看到了这些人脸上的动摇,心中升起一丝侥幸。
他决定打出最后一张底牌。
“还有!”
赤鲁巴吼出了他能想到的最致命的那句话。
“安北王被箭矢射中了!”
此言一出,主街上骤然一静。
无论是安北军还是大鬼国守军,所有人的目光都向赤鲁巴的方向聚拢。
赤鲁巴扯出个狰狞的笑容。
“那箭矢有毒!”
“安北王现在是死是活,谁也不知道!”
“你们以为安北王妃为什么要亲自上阵?”
“因为安北王已经不行了!”
赤鲁巴的声音在整条主街上回荡。
“倘若安北王死了,你们投降的承诺算个屁!”
“安北王一死,安北军就是一盘散沙!”
“到那时候,你们觉得这帮南朝人还会善待俘虏?”
“他们恨不得把咱们全部杀光来给他们死去的王爷陪葬!”
这几句话,让刚才还在动摇的守军彻底清醒了过来。
安北王中毒。
生死不明。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
如果安北王真的死了,那么安北王妃的承诺就成了一纸空文。
没有人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赌一个将死之人的承诺。
守军的目光重新变得凶狠。
那些已经松开了兵器的手,重新攥紧。
江明月的指节攥得发白。
她的牙齿死死咬在下唇上,嘴角渗出了血丝。
这个杂碎。
今天非死不可。
百里琼瑶的眸中同样涌起一阵彻骨的寒意。
她看着那些重新握紧武器的守军,胸口一阵烦闷。
都怪这个杂碎。
不知道又要多死多少大鬼人。
两军之间的气氛再次紧绷到了极致。
守军在赤鲁巴的煽动下重新燃起了殊死搏斗的决心。
他们开始向前逼压。
弯刀和长矛的锋刃在火光中闪烁。
安北军步卒举起刀盾,严阵以待。
朱大宝握紧了那对精钢铁拳。
江明月将赤色长枪平端在身前,枪尖微微颤动。
双方距离不足二十步。
就在所有人的弓弦都绷到了极限,即将再次爆发最惨烈的肉搏的那一刻。
南门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极其缓慢的马蹄声。
蹄声踏在满是血水的青石板上,清脆而有节奏。
每一声蹄响,都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威压。
最先注意到这个声音的,是距离城门最近的那些安北步卒。
他们转过头,看向蹄声传来的方向。
下一刻,他们的瞳孔骤然放大。
手中的兵器险些脱手。
一匹战马正从南门的城门洞中缓缓走出。
马背上端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披龙纹鎏金甲。
金甲上的龙纹在火把的映照下流转着冰冷尊贵的光泽。
腰间悬挂着一柄安北刀。
他的面色苍白得吓人。
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但他坐在马背上的姿态,挺直如松。
缰绳不在他手中。
满身血污的丁余,正牵着战马的缰绳,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他走得极慢。
每一步都极其小心,生怕马背上的人因为颠簸而出什么意外。
但马背上的那个人,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那目光越过了满地的尸骸和血泊。
越过了持刀对峙的两军将士。
落在了主街深处那一片混乱的战场上。
安北军的士卒们一个接一个地回过头。
当他们看清马背上的那个人时,同样的反应在每一张面孔上依次浮现。
先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继而是眼眶猛然泛红的激动。
最后,是无法抑制的狂喜。
“王爷!”
第一个喊出这两个字的,是一名断了左臂、浑身是血的安北步卒。
他跪在地上,用唯一完好的右手死死撑着地面,仰起头看着那道金色的身影。
“王爷来了!”
这声嘶吼在主街上炸开。
掀起了铺天盖地的声浪。
“王爷!”
“王爷!”
无数个声音汇聚在一起。
安北军的步卒自发地向两侧让开一条通道。
他们踩着血水站在两旁,目光死死追随着马背上的那道身影。
那些因为赤鲁巴的话而产生动摇的安北士卒,在看到苏承锦的那一刻,眼中的惶惑瞬间被洗涤殆尽。
王爷没死。
王爷来了。
苏承锦在安北军中的分量,不是任何言语能够衡量的。
他是这支军队的缔造者。
他是这些士卒在绝望中追随至死的主心骨。
只要他在,安北军就不会垮。
永远不会。
江明月听到了身后那些嘶吼声。
她猛然回头。
当她看清马背上的那个人时,长枪差点从手中滑落。
她的眼眶在这一刻彻底红了。
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百里琼瑶同样转过了头。
当她看到那道龙纹金甲的身影时,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松攥在刀柄上的力道。
嘴角微微上扬。
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变得平稳。
很奇怪的感觉。
不知道是因为合作对象还活着,对自己的将来仍有帮助。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百里琼瑶自己也分不清楚。
她没有去深究这种情绪。
此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苏承锦的战马在丁余的牵引下,缓缓走到了主街的中段。
他的目光扫过两侧的安北将士。
扫过满地的血水和残骸。
最终落在了前方那片还在对峙的守军身上。
那些大鬼国守军也看到了他。
龙纹鎏金甲。
除了安北王苏承锦,没有第二个人能穿这套甲。
赤鲁巴刚才还信誓旦旦地说安北王中毒将死。
可现在。
安北王端端正正地坐在马背上。
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赤鲁巴的话被当场拆穿。
所有基于安北王将死而燃起的死志,在这一刻失去了根基。
苏承锦看着那些握着兵器、面露惊惧的守军。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四肢正在失去力量。
手指已经开始发麻。
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摇摆。
但他的腰杆没有弯。
“看来……不能如你所愿了。”
苏承锦的目光越过守军的人群,投向赤鲁巴躲藏的地方。
“本王一点事情没有。”
他的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不是因为从容。
而是因为他必须用最小的气力,把每个字说得足够响亮。
苏承锦将目光收回,落在那些守军身上。
“今日城破。”
“缴械投降者,可保安然无恙。”
他顿了一下。
然后加重了语气。
“取得赤鲁巴头颅四肢者。”
“本王另有重赏。”
最后这句话落下之后。
整条主街陷入沉寂。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第一个做出选择的人。
叮当。
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一名大鬼国守军松开了手。
他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
第二柄弯刀落地。
第三柄。
第四柄。
声音越来越密集。
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在整条主街上连成了一片。
守军成片成片地扔掉手中的兵器。
他们跪在血水中,不再看赤鲁巴的方向。
他们只看着马背上那个穿着金甲的人。
安北王亲口说的话,够了。
不需要任何女人来担保。
不需要任何降将来解释。
安北王在这里。
他说的话,就是铁律。
更多的守军从巷道和废墟后面走了出来。
他们丢掉武器,举起双手。
有人在颤抖。
有人在流泪。
有人茫然地跪在地上,不知道该看向哪里。
赤鲁巴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江明月和百里琼瑶几乎同时望向赤鲁巴先前站立的地方。
空无一人。
赤鲁巴在苏承锦张口说第一个字的时候,就已经跑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苏承锦活着出现在战场上的那一刻,铁狼城就完了。
他没有再去做任何无谓的挣扎。
丢下了还在拼死搏杀的守军。
丢下了那些被他鼓动着死战到底的士卒。
转身钻入了铁狼城错综复杂的巷道深处。
江明月紧走几步,来到苏承锦的马侧。
她的长枪交到了左手。
右手搭上了马鞍的边缘。
她仰起头,看着马背上的苏承锦。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你怎么出来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的伤有多严重,你疯了?”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
苏承锦低头看着她。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上来。”
苏承锦的声音很轻。
江明月的身体一僵。
她听出了这两个字里压着的东西。
苏承锦在生她的气。
江明月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解释什么。
但对上苏承锦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所有的解释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哦。”
江明月委屈巴巴地应了一声。
她收起长枪,交给身旁的亲卫,翻身上马,坐在了苏承锦的身前。
苏承锦将手中的缰绳递到她手里。
手指冰凉得骇人。
江明月握住他的手,那股凉意让她为之一颤。
苏承锦转过头,看向一旁马背上的百里琼瑶。
“赤鲁巴必须死。”
百里琼瑶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放心。”
“他跑不出去。”
苏承锦没有再多说。
他轻轻拍了拍江明月的腰侧,示意出发。
江明月抖了抖缰绳,战马缓缓转身,沿着主街道向南门方向走去。
路上的安北军士卒纷纷让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两道并排的金甲身影。
一身龙纹。
一身凤纹。
并肩而行。
马蹄踏过满地的鲜血与碎甲,发出沉闷的声响。
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马蹄声和远处渐渐平息的厮杀声在耳边回荡。
穿过南门的城门洞。
冷风灌入。
城外的天色依旧漆黑一片,但东方的地平线上,已经能看到一抹极浅的灰白色。
天快亮了。
江明月终于受不了这股沉默的氛围。
“我知道错了。”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明显的鼻音。
“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她偏过头,想要去看苏承锦的表情。
然后。
一个沉重的重量落在了她的右肩上。
苏承锦将脑袋靠在了江明月的肩窝里。
他的声音虚弱到了极点。
带着一丝只有她才能听见的温柔。
“带我回帐。”
话音落下。
苏承锦的身体软了下去。
彻底失去了意识。
江明月的心脏猛地悬了起来。
她偏过头,看见苏承锦紧闭的双眼和毫无血色的面孔。
“苏承锦!”
没有回应。
“你个混蛋!”
江明月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的手飞快地伸向腰间,扯下一条布带,将苏承锦的身体牢牢系在自己背上。
布带绕过两人的腰身,打了一个死结。
绑好之后。
江明月猛地一夹马腹。
战马嘶鸣着冲出城门,朝着大营的方向狂奔而去。
江明月紧握苏承锦的手,清楚地感觉到他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她不敢多想,只是加快速度。
“温清和!”
江明月的声音撕裂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温清和!”
身后的铁狼城上。
那面悬挂了不知多少年的大鬼国旗帜,被一只沾满鲜血的手扯了下来。
一面黑色的安北战旗,在三月初七的第一缕晨光中,缓缓升起。
猎猎作响。
【大梁・承祖纪】
永安二十七年三月初七,寅时,王师伐铁狼城。
城中鏖战三时,尸横街巷,血流漂杵,火焚民舍,烟炎张天。
安北王妃亲执赤枪,突入衢巷,士卒睹之,士气益振。
时守兵犹二万余,渠魁赤鲁巴驱众死斗,巷战胶葛。
城上关临等力战,百里琼瑶引兵继至,城头渐复为王师所有。
赤鲁巴困兽犹斗,妄言安北王中毒垂殆,以摇军心。
守军惊扰,凶焰将肆。
王乃力疾入城,乘马临南街。
金甲曜日,神色夷然。
三军望见,欢声震地。
敌见王无恙,大怖,释械匍伏而降者不可胜计。
凡十一日,铁狼城克。
堕大鬼之旗,树安北之帜。